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20-0101-03
一、《我的阿勒泰》影視改編的內容分析
(一)多層主題搭建
1.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
原著《我的阿勒泰》的精神內核之一就是揭示人與自然之間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體關系。章節《木耳》巧妙地體現了這一核心理念,也成為網絡劇改編的重要部分。以高曉亮為代表的投機者非法盜挖木耳、收購蟲草,嚴重破壞了夏牧場的生態環境,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能夠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當地人”及其生態觀念。網絡劇出現的“樹梢懸掛馬頭骨”場景,并非某種恐怖的民俗,實為哈薩克牧民生態倫理觀的具象化表達。在牧民的認知中,馬并非生產工具,而是重要的同伴,馬頭骨被高掛于樹上,也是方便他們放牧時能隨時目睹,這種習俗體現了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態理念。
2.積極入世的生活態度
《我的阿勒泰》所呈現的積極入世的生活態度,絕非膚淺的樂觀主義,而是個體在“去愛、去生活、去受傷”的過程中實現自我覺醒的精神突圍。“去愛、去生活、去受傷”是貫穿全劇的主題詞,“去愛”是張鳳俠教會李文秀“愛”的邊界在于不自我消耗;“去生活”是巴太贈予李文秀樺樹皮作稿紙、用“羊糞蛋蛋”治凍傷;“去受傷”的成長邏輯也不是被動地承受痛苦,而是經歷挫折后依然勇敢地繼續生活下去。李文秀在阿勒泰通過與自然、他人的深度互動,不斷拓展生命體驗的邊界,在勞作、社交和情感糾葛中,逐漸明晰自我的存在價值。
3.游牧傳統的現代調適
傳統游牧文明與現代工業文明的沖突構成了網絡劇潛在的敘事線索。蘇力坦是傳統游牧文化的具象化載體,保留獵槍、隨身佩刀等固執的行為明示其人設,然而他也并非腐朽,他默許托肯改嫁也代表了家長制外殼下的溫情。相較于父親,巴太是融入了現代文明的“新生代”,他精通哈薩克語和漢語,既能夠運用科學的馴馬技術在馬場工作,又深諺傳統騎射技藝。蘇力坦和巴太之間的關系惡化,本質上反映的是現代社會中傳統生活模式與現代化規則之間的沖突。蘇力坦允許巴太離開牧場,是將游牧精神融入更廣闊的工業文明中,而巴太回歸牧場的開放式結局,暗示傳統游牧文化的基因并未消亡,而會通過調適的方式,得以在新的文明形態中煥發新生。
(二)多元人物塑造
李娟在原著中以第一人稱記錄阿勒泰的生活,而網絡劇通過原創角色的故事,強化了人物間的互動,深化了人物情感間的羈絆。
1.追夢文壇的筆耕少女
李文秀的角色塑造基于原著的“我”,并融入了作者的個人經歷。作為網絡劇的主角,李文秀的成長線貫穿整個劇情。同事搶奪季文秀的寫作素材時,平時溫順的她爆發出強烈反抗,暗示文學追求已經成為李文秀的一種支撐執念。李文秀能夠共情托肯作為單身母親所面臨的困境,大膽指出傳統也需要隨時代的演進而更新。在討回奶奶墜子的情節中,李文秀獨身直面欺騙過她的高曉亮,敢于爭辯是非對錯,也敢追求公正。李文秀的形象在當代青年群體里引起了較大的共鳴,這主要歸因于她凸顯了當代青年諸多共有的特性:對夢想的不懈追求、對落后傳統的理性批判和對弱勢群體的人文關懷。
2.草原俠氣的自由靈魂
角色的命名,往往蘊含創作者的隱喻重構,“俠”字構成了張鳳俠的性格底色。在小賣部持續虧損的情況下,張鳳俠仍舊能以幽默消解物資匱乏的困窘:嗑瓜子、教哈薩克婦女說臟話、用磚頭搭建電視框、用訂書機修補裙子等,秉持樂觀主義的生存哲學對抗生活的苦難。在多民族聚居的阿勒泰地區,作為漢族女性的張鳳俠不僅適應了草原游牧生活,還與哈薩克族牧民建立了深厚的情誼。“高原紅”“干枯頭發”的外貌塑造,顛覆了傳統電視劇對漢族女性形象的描述,更展現了她融入當地生活的深度,這種“草原俠氣”既包含哈薩克族豪邁的生命力,又浸潤漢族文化中的智慧與豁達。
3.金錢至上的精明玩家
原著沒有高曉亮這一角色,但他的加入對敘事起著很大作用。網絡劇首集,高曉亮和李文秀的對話暗示了兩人價值觀的本質分歧,高曉亮對新疆的描述帶有功利化的色彩,凸顯他以金錢為人生核心的價值取向。越是瘋狂追逐物質財富的人,精神世界就愈發的荒蕪。在阿勒泰地區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背景下,高曉亮所奉行的生存法則遭遇了挫折。為了謀取盜挖蟲草的私利,高曉亮不惜背棄張鳳俠的信任,最后卻淪為更大資本的待宰羔羊。
(三)多樣情節鋪設
網絡劇《我的阿勒泰》在情節鋪設上雙軌并置,“還原名場面”為改編文本確保了穩定的敘事錨點,“新設故事線”的開發推動敘事形態從平面化的文字表意轉向立體化的視聽敘事。
1.還原名場面
網絡劇復現了富有生活情趣的原著片段,“小鳥牌香煙”(相思鳥香煙)和“砰砰”(手雷狀酒瓶)這些特殊命名通過人物對話和道具設計保留在網絡劇中,體現了原著的幽默。祖孫三人來到夏牧場后遭遇了暴雨侵襲,李文秀用塑料袋接住雨水,原著是這么描寫的:“用繩子把一只又一只零零碎碎的塑料袋子掛在頂蓬下面,哪里漏就對準哪里掛上一只袋子,等那只袋子里的水都接滿了,溢出來了,于是又在溢出來的地方再掛一只塑料袋。如此反復,直到把那些水一級一級,一串一串地引到帳篷外面為止[2]。”《我的阿勒泰》的名場面還原,根本上是文學精神與影像美學的對話,網絡劇通過技術賦能,既維持了散文的詩性內核,又用視聽語言拓展了文本的意義范疇。
2.新設故事線
高曉亮與李文秀的糾葛構成了貫穿網絡劇的主線沖突,通過淘金騙局、情感欺騙等事件,串聯起阿勒泰的社會圖景。原著的哈薩克族女性的生活僅以碎片化的場景呈現,而網絡劇則通過托肯的婚姻問題,揭示了游牧民族女性所面臨的困境。巴太與李文秀兩人從文化差異導致的誤解,再到相互吸引的過程,為故事注入了成長敘事元素。這條情感線是開放性結局,既符合散文改編的美學特質,又暗示文化融合的長期性與復雜性。《我的阿勒泰》新增的故事線,實際上是對散文“留白”的藝術填充,既保留了散文的詩意內核,又再次重構了敘事框架,達成了美學與劇情的共贏局面。
二、《我的阿勒泰》影視改編的視聽語言分析
(一)視覺呈現:自然美學與技術的雙重賦能
1.精巧構圖增強畫面空間感
構圖把光線、色調、影調、線條、鏡頭等語言有效地組織在一起,達到人像、景色、物體與光、色的融合[3]。仙女灣場景運用了三分式構圖,畫面被劃分為天空、樹木與湖水,三者達成了視覺上的均衡,構筑張鳳俠跟亡夫李山的情感空間。張鳳俠一家跟隨蘇力坦轉場之際,駝隊與沙脊平行,形成的引導線從畫面左下方向右上方延伸。引導線構圖將沙漠的廣袤荒蕪以直觀的視覺效果傳達給觀眾,又暗示了轉場過程的辛苦不易,也呼應了后面劇情中“再顛簸的生活也要閃亮地過”的哲理性臺詞。
2.多景別轉換烘托畫面含義
根據被攝主體與鏡頭的距離關系,景別可分為特寫、近景、中景、全景、遠景五類。網絡劇首集,李文秀參加作家講座,鏡頭特寫停留在一位陌生女人處,這位陌生女人主動放棄寫作的行為和李文秀堅持寫作投稿的實踐形成對比。在轉場場景中,遠景的草原與馬群,中景鏡頭的遷徙隊伍,近景中馬蹄揚塵的細節,這種復合景別通過空間蒙太奇建構起“轉場”這一文化儀式,使觀眾在多景別轉換中體驗游牧民族轉場的豐富內涵。
3.鏡頭動靜結合調整節奏
鏡頭能打造出多樣化的敘事結構和情感表達。網絡劇首集李文秀聽完講座出門的場景,用固定鏡頭以低角度將人物置于遼闊城市與雪山之下,依靠環境對人物的壓制,凸顯其渺小,符合當時李文秀一事無成的處境。在牧民騎馬場景中,跟鏡頭以水平視角跟隨馬隊穿行草原,借助連貫的運動軌跡還原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生存動態。航拍鏡頭是高空俯拍,展現宏觀場景。在夏牧場的場景中,航拍鏡頭以高動態范圍(HDR)技術捕捉草原的綠色色階變化,形成草原呼吸般的生命韻律。
4.色彩運用調動情緒氛圍
色彩作為視聽語言中最具感染力的符號,承擔著構建敘事空間與傳遞情感張力的雙重使命。劇集序幕,李文秀在小賣部門口鏟雪的場景以藍白兩色為主色調,造就冷冽的視覺基調,與阿勒泰冬季的嚴寒環境形成物理層面的呼應。綠色是網絡劇的主色調,制作團隊采用近似色疊加的操作,借助黃綠至暗綠的漸進式色譜呈現草原與森林景象,增強了畫面的層次感和空間感。第八集踏雪之死充當了全劇情感高潮,暗紅色調的暴力元素介入,顛覆了前面建立的清新自然美學范式,色彩符號的修辭效果達到頂峰,當巴太被迫射殺踏雪馬的當口,畫面逐漸被后期處理的暗紅色所淹沒吞噬,色彩突變是情緒外化的表達。
(二)聽覺設計:環境音效與情感共鳴的協同
1.旁白:豐富畫面內涵
旁白是一種通過畫外音形式介入敘事的聲畫關系的表達手段,通常以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視角,對情節、人物心理或主題進行補充。網絡劇首集序幕以李文秀的旁白引入:“無晴無風的日子里,我花了整整半天時間,在重重雪堆中奮力挖開一條通道我一遍又一遍翻看這些年的文字,感到非常溫暖。”以回憶錄的口吻直接引用原著自序,通過李娟和李文秀的互文,將觀眾帶人阿勒泰的時空。散文式的語言旁白與鏡頭緩慢推移呼應,消解了緊迫感,轉而以“慢美學”傳遞阿勒泰生活的詩意。
2.同期聲:增強真實體驗
同期聲作為重要的聲學元素,指拍攝過程中同步采集的現場聲音素材,包括人物對白、環境音響及自然聲效等。網絡劇首集烏魯木齊與阿勒泰地區場景的頻繁交替,同期聲也在大城市的聒噪和阿勒泰的安逸間切換,給觀眾帶來明顯的感官反差。在第二集李文秀與巴太相見的情景中,環境音效映襯出人物心理潛藏的情感波動,林間小溪潺潺流水聲、蟲鳴以及樹葉沙沙聲,恰如其分地展現出人物心理的變化。劇中馬牛羊和駱駝的鳴叫聲、森林邊緣河水的流淌聲、雨打棚子的啪聲等,由杜比全景聲呈現,起到“聲臨其境”的作用。
3.背景音樂:渲染場景感受
背景音樂是視聽語言的關鍵組成內容,充當情緒的催化劑,也是敘事的隱性參與者。網絡劇首集,為了體現李文秀回阿勒泰還沒有完全適應的樣子,制作團隊在環境中設計了夸張的雞鳴和牛羊群叫聲,這般設計跟網絡劇定位的輕喜劇風格緊密相連。第六集的割木耳橋段,制作團隊錄用了水滴聲和水流聲的自然音效,這些聲音的巧妙疊加,從聽覺層面讓觀眾對木耳濕潤質感的感知更明顯。
三、《我的阿勒泰》影視改編價值與啟示
(一)推動散文類作品影視化改編發展
網絡劇《我的阿勒泰》推動了散文類作品影視改編的發展。散文一直因其“形散神不散”的特點,面臨敘事主線連貫性不足、戲劇沖突被弱化等問題。網絡劇依靠鏡頭語言對李娟文字所呈現的碎片化記憶開展重新構建,它的成功有力地說明了散文改編作品具有強大的市場競爭力,為影視行業提供了可資借鑒的參考范例,也證明了散文的影視化不是簡單的情節移植,而是需要將文字里的哲思意境轉化為視覺影像,把抽象的文學意象轉為具象化的美學載體,只有這般才能完成蛻變。
(二)助力優秀中華文化海外傳播
網絡劇《我的阿勒泰》憑借獨樹一幟的文化視角與藝術表達,促進了中華文化的海外傳播。網絡劇《我的阿勒泰》自上線播出起就備受贊譽,在豆瓣獲得了8.6分的高分評價,在國際舞臺上入圍了第七屆戛納電視劇節最佳長劇集競賽單元。網絡劇把我國邊疆風光和人文精神轉化為全球觀眾可感知的文化符號,這種依托人類共通情感與價值追求的藝術表達,切實降低了因文化差異而帶來的傳播隔閡,成功地引起了海外觀眾的情感共鳴。
(三)構建散文詩意與市場的平衡
網絡劇《我的阿勒泰》的影視改編的成功,為散文類影視改編作品在藝術性與商業性之間尋求平衡提供了重要的啟示。網絡劇借助凝練主題與串聯意象的方式,解決了散文敘事碎片化的難題,以女主角李文秀的成長為核心線索,順便整合原著中零散的阿勒泰生活片段,深挖散文原著中的情感普適性,找到藝術性與商業性之間的平衡點,實現文化價值與市場價值的雙贏。
四、結束語
在文學作品影視化改編的趨勢下,文字媒介和影視媒介呈現相互促進,相互影響的關系。而影視改編也成為文化價值傳播中極其重要的一環4。《我的阿勒泰》的影視改編是一個成功范例,網絡劇保留了原著的文學性特質,還通過影視手段賦予了作品新的生命力,成功地將散文原著轉換為影視化的敘事。本文以網絡劇《我的阿勒泰》為研究對象,從影視改編的內容與視聽語言兩方面著手分析,啟發其他作品能夠跨越藝術形式的限制,實現文化價值與市場價值的雙贏。
參考文獻:
[1]馬麗娜.電視劇《我的阿勒泰》:和諧共生的美育之旅[J].美與時代(下),2024,(11):134-137.
[2]李娟.我的阿勒泰[M].廣州:花城出版社,2021.
[3]常曉文,李艷云.《我的阿勒泰》中的攝影藝術語言[J].嘉應文學,2024,(15):113-115.
[4]韓思寧.小說《三體》的影視改編研究[D].西安工業大學,2024.
(責任編輯:趙靜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