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J6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7357(2025)20-0064-03
一、簡約主義與彼得里斯·瓦斯克斯
簡約主義(minimalism)也稱極簡主義。起源于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這一術語最初源于視覺藝術領域,用于描述一種以有意簡化的形式、節奏、旋律和和聲元素為特征的創作風格。它追求更高的可理解性,節奏規律且連續,在結構和材料方面也更為簡單,流行初期在美國受到贊譽并獲得大眾認可。以菲利普·格拉斯(PhilipGlas)的音樂為代表,其他代表作曲家還包括美國拉蒙特·揚(LaMonteYoung)、特里·賴利(TerryRiley)、史蒂夫·瑞奇(SteveReich)。而在20世紀90年代像亨里克·戈雷茨基(HenrykG6recki)、阿沃·帕特(ArvoP?rt)和約翰·塔文納(JohnTavener)等歐洲作曲家以更為直接的宗教性方法,因此又被戲稱為“神圣簡約主義”(holyminimalism)。其中,彼得里斯·瓦斯克斯(PeterisVasks)的創作結合簡約主義手法、宗教性方法和拉脫維亞民族特色,創作了一系列具有個人特色的作品。
瓦斯克斯1946年出生于拉脫維亞(Latvijas),他自幼學習小提琴,后到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的國立音樂學院的低音提琴班里學習,后師從拉脫維亞國立音樂學院瓦倫丁·烏特金(ValentinsUtkins)學習作曲。1963—1974年間,他在拉脫維亞國家歌劇院交響樂團、立陶宛國家交響樂團和拉脫維亞愛樂室內樂團中擔任低音提琴手。作曲家專注于創作帶有標題性的器樂室內樂作品,這些作品的主題講述了受到威脅的自然以及在文明進程中抵御對人類有害力量的必要性。“這種倫理訴求貫穿他的作品之中,營造出一種深刻的、沉思的基本情緒,同時作品中頻繁展現出理想之美與悲劇性悲情之間的鮮明對比。”1990年,基東·克萊默(GidonKreme)支持瓦斯克斯的作品,使瓦斯克斯開始在拉脫維亞以外的地方出名,現在他是歐洲最具有影響力和最受贊譽的當代作曲家之一
二、《四季》創作背景
《四季》是瓦斯克斯創作生涯中耗時最長的一部鋼琴“組曲”。這部作品共耗時28年,若算上為夏日寫的續集《夏日的音樂》,則共耗時30年。對于這部作品,他本人曾說:“我一直堅持創作這部作品,盡管過程中屢遭阻礙和質疑,但我從未放棄。我想知道,通過我的雙手和這88個黑白琴鍵,能否捕捉到每個季節的奇跡。”以及“我深深扎根于自然之中,扎根于北方的自然。它影響著我所有的音樂創作。我們所熟知的大自然其實也是多種多樣的;我們這里四季分明,有四個截然不同的季節。冬季漫長,夏季短暫,因此其間四季更替顯得格外顯著,更令人向往。而四季交替之間則是頗為戲劇性的變化。”從這些話語中都可以看出瓦斯克斯本人對于四季的喜愛。
“四季”這一題材的創作背景關系到兩個方面:一方面,拉脫維亞經歷了社會轉型,瓦斯克斯對社會、環境以及人類命運的思考和關懷;另一方面,瓦斯克斯的音樂風格更注重對情感的直接表達和宗教性的內涵體現。他的童年在拉脫維亞度過,家鄉自然風景的四季交替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套組曲主要由四個獨立的樂章組成,每個樂章描繪了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的景象和情感。其中,他本人更加偏愛夏季,原因大概是波羅的海三國地處亞寒帶,夏季極為短暫,但夏季又是一個充滿活力、草木旺盛的季節。因此,本文從《四季》中的《綠色風景·夏》人手分析2]。
三、《綠色風景·夏》的音樂分析
《綠色風景·夏》創作于2008年,在這一時期瓦斯克斯的風格已基本確立。從這首作品中可以看出瓦斯克斯作品中傳統與現代的融合:作品使用極簡的音高材料及其大量重復,摒棄了傳統大小調,轉而使用中古調式,雖沒有特意設置調號和拍號,但也保留了傳統的曲式結構。該作品的整體結構為ABABA的單三部五部曲式加一個結尾,主要調式由C利底亞調式和G混合利底亞調式交替使用。作品的音高材料使用較少,通過重復、變化重復、倒影、模進等手法進行發展,符合簡約派音樂的創作特征一—“音樂以極簡單的材料進行不厭其煩的重復,在重復的過程中進行不易察覺的、微小的變化”。
(一)音樂核心語言一七和弦
整部作品的核心語言由七和弦貫穿構成。根據筆者整理,整部作品使用的七和弦譜例如下(見譜例1)。從核心和弦出現頻率的統計可知,和弦1、2、3、4的出現頻率較高,相較之下和弦5與和弦6出現頻率較少。
和弦I、Ⅱ頻繁地出現在各個部分,尤其是在A部分、A’部分和A’’部分,為作品提供了明亮而和諧的基調、增加作品的神秘感和張力。和弦Ⅲ作為屬七和弦不僅在主要部分出現,也在結尾部分使用,為作品奠定了穩定的調性基礎,在聽覺上增強了大調感。和弦V在作品中各個部分均有所使用,且在某些關鍵部分起到和聲過渡作用。和弦V和和弦V出現頻率也相對較低,常用于增添和聲過渡的色彩變化。值得注意的是,在七和弦的使用中,瓦斯克斯有意規避了六級七和弦的使用,該和弦僅在107小節出現一次,且是作為核心動機材料的模進分裂過渡使用[3]。
基于此,筆者研究分析主要有以下幾種原因:一是從和聲功能上看,六級七和弦具有較強的下屬功能性,在大調中具有向關系小調離調的傾向,在小調中起到擴展下屬功能的作用。例如,在《綠色風景·夏》的創作中,作曲家想保持調性的穩定性,則會避免六級七帶來的離調傾向;從和弦的色彩感來看,六級七和弦通常較為憂郁、沉重,可能會破壞主題夏的氛圍。相較之下作曲家會選擇規避這類和弦,選擇其他七和弦在色彩上符合作品的情感表達,營造一種清新、寧靜而又充滿生機的音樂世界;二是從風格體現來看,瓦斯克斯的創作理念深受簡約主義作曲家的影響,作品常以簡約主義為特征,以追求極簡的材料創造出豐富的音樂效果。因此,在寫作時的和弦選擇上,作曲家傾向于選擇較中性的和聲,能夠更好地支持作品的靜態和聲結構。并且,作曲家本人在創作中也加人了拉脫維亞的民族音樂元素,這些元素往往又與中古調式和特定的和弦結構有關,使用上更傾向于自然音程的七和弦,以此體現作品的民族特色。

(二)調性和結構分析
A部分(1~48小節)是C利底亞調式和C大調的復合調式,整個A部分都是由七和弦構成,且核心動機也是以七和弦為主。七和弦上聲部和下聲部和弦最外音構成三度和弦,產生出C大調的音響效果。旋律采用了重復、倒影等發展手法以及大量的平行五度、平行八度進行,為作品增加了神圣性和宗教感,再結合中古調式的使用,符合瓦斯克斯想要表達的夏季的盎然之感和神秘感。同時在這部作品中瓦斯克斯摒棄了小節線的使用,這樣也削弱了演奏者對于作品演繹中對強弱的處理和強調,他自己曾說“在之前的三首作品在節拍上是自由的,沒有譜子中的小節線,這賦予了它們即興演奏的特質。”而正是在節奏節拍上非規整的設計,讓作品又帶有了神圣的教堂合唱的感覺。旋律都是以級進為主,無明顯的大跳,旋律線條起伏流暢自然。
B部分(49~81小節)音型發生了變化,調式轉入了G混合利底亞調式,混合利底亞調式的使用帶有變化音的音響效果,在演奏的情感上也發生了變化由A部分的有力地、響亮地到一點兒神秘地、焦慮地與A部分形成對比,突出夏季氣候的變化多端。雖如此,核心材料仍是對A部分七和弦的分解,高聲部是對升F的持續,低聲部是對la的持續,后面變化重復了兩次,第二次在前兩次的基礎上高聲部和低聲部增加了雙音交替進行,也同樣是在織體上暗示A’部分的出現和回歸。
A’部分(82~136小節)是對A部分的再現。對A部分核心材料使用了變化重復了手法,高低聲部都出現了新的節奏型,可以體現出瓦斯克斯在創作對于簡約派的創作手法的使用,對于音高材料進行微小的、不厭其煩的重復,也增加了與A部分的對比。
B’部分(137~171小節)是對B部分的變化重復。織體、材料沒改變,但相較于B部分,第二次重復中,高聲部織體發生了改變,同第三次重復一樣增加七和弦的構成音。
A’’部分(172~192小節)也是對A部分的變化重復。相較于A’部分的變化,A部分的變化則更加明顯,將A部分的核心材料分解,調式轉人混合利底亞調式,節奏型發生了變化,又與A部分形成對比。且在低聲部增加了一層低音持續層,以此增添旋律和音響的層次感。演奏情緒上由有力地、響亮地轉變為寬闊的。但核心和弦材料并未發生改變。
尾聲部分( 193~208 小節)的情緒是沒有很匆忙的,稍微悲痛的。并按照織體和材料分為兩個部分,第一個部分織體發生了改變,極簡長音和級進旋律的進行,暗示夏夜的結束。而后第二個部分又轉為喜悅地(joyfully),表示對下次夏季來臨的期待和欣喜,這里材料也使用了核心和弦材料,織體也與前A’部分相似,與A部分的和弦動機形成了首尾呼應的音響效果。
(三)主題與情感的表達
瓦斯克斯在作品的前言中提到,《綠色風景·夏》是基于兩個主題,在音樂中充滿了歡樂和滿足之情。“第一個主題帶來一種純粹的力量;第二個主題更側重于色調描繪”。根據筆者對這部作品的理解,結合瓦斯克斯的個人創作背景和風格,第一個主題織體為柱式和弦,作為貫穿全曲的主要核心材料。對于整體的處理方面,瓦斯克斯沒有設置固定的小節線和拍號來約束音樂的發展,而是通過七和弦的節奏線條和級進式的音高線條驅動音樂的發展。七和弦產生的音響效果雖有不協和感,但同時又增加了現代音樂的語感,從聽覺上呈現了身臨其境的大自然的純粹力量感[4]
主題二部分織體為分解和弦,對核心材料進行三次簡約式的重復,運用簡潔的旋律線條和重復的音型節奏,描繪出夏日風景的寧靜和熱烈。情緒感受與主題一形成明顯對比,帶給人愜意、神秘之感。音樂部分加入了拉脫維亞民歌中的五音節片段,增加了作品的民族風格,讓更多人了解拉脫維亞民族的風格。音樂的線條感和色彩感的融合,折射出作曲家內心的情感與自然風景的交融,也體現了他個人對自己祖國的熱愛以及對自然的熱愛和思考。正如瓦斯克斯在接受采訪時提到創作音樂的主要動機一一“為世界帶來愛,愛是偉大的力量”。
四、瓦斯克斯音樂創作的文化內涵
瓦斯克斯的許多作品都被賦予基于自然過程的標題化特征。注重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理念在拉脫維亞已深入人心,而拉脫維亞傳統文學中亦有敬畏自然的主題。因此在早期創作中,瓦斯克斯許多作品體現出的對自然的敬畏深受這一文化影響。在他的作品中,常常能找到一種既原始又帶有被破壞感的自然意象,這種對自然的關注和熱愛也鮮明地體現在早期作品《四季》中。該作品融入了拉脫維亞民間音樂元素,極具民族特色和文化內涵。瓦斯克斯不僅是對四季的描繪,更是對生命的思考和感悟,通過對四季變換的音樂描寫,表達了對生命輪回、生與死等主題的深刻思考。
五、結束語
這部作品不僅生動地描繪了夏季的自然景象,還用其獨特的和聲語言、結構設計以及主題表達,傳達了瓦斯克斯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思考以及對人類情感的細膩捕捉。此外,作品還融入了拉脫維亞民歌的五音節片段,為作品增添了濃厚的民族風格,使其在展現個人風格的同時,也弘揚了拉脫維亞的民族文化。
《綠色風景·夏》不僅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充滿生機與寧靜的夏日世界,更讓我們感受到了作曲家對自然、對生命、對人類未來的深切關懷與熱愛。這份熱愛,瓦斯克斯用音樂這一神圣的方式表達出來。正如他所說:“音樂是所有繆斯中最為強大的,因為它最易于觸及神圣。是的,音樂是一種抽象,但聲音能夠表達精神。這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我周圍的一切都在談論音樂的肉體,但我想呼喊:‘精神在哪里,靈魂在哪里?靈魂如同叢林一般成熟。這就是為什么我在我的音樂中努力維護一束光。’”這樣的創作思想和方法,同樣為現代音樂的發展提供了新的思路和可能性。
參考文獻:
[1]斯坦利.薩迪.新格羅夫音樂與音樂家辭典[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1.
[2]于潤洋.西方音樂通史[M].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02
[3]肯尼迪.邁克爾.簡明牛津音樂詞典(第6版)[M].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2012.
[4]保羅.亨利.朗.西方文明中的音樂[M].顧連理,張洪島,楊燕迪,湯亞汀,譯.楊燕迪,校.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4.
(責任編輯:趙靜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