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罷」不能內耗加速臺灣分裂

眼下，全球最熱最夯的詞是「關稅」，而臺灣全島最熱的詞，卻是「罷免」。

這項由憲法賦予人民的權力，近年來，從備用武器庫被頻繁祭出，在政黨攻防中肆意揮舞。

2015年「割蘭尾」行動雖未竟全功，卻預示了風暴將起。2020年韓國瑜去職，標誌著直轄市長也能被罷黜。如今，戰火鎖定35席泛藍委、15席綠委。部分案件連署數字驚人，遠超法定門檻。比如徐巧芯案 175% ，王鴻薇案 171% ，賴士葆案 137% 等等。國民黨主席朱立倫也揚言反制，劍鋒直指賴清德，將對抗推向最高層級。

罷免，已然從民主糾錯機制，異化為政治鬥爭的常態武器，上演著一場消耗社會能量的循環劇目。

這股大罷免狂熱，真是所謂「民意覺醒」嗎？恐怕未必。審視其背後的運作邏輯，更像是一場「制度被政治緋架」的戲碼。罷免制度的設計初衷，是讓民眾在極端情況下，得以收回對失職公僕的授權。然而，在當前的政治現實中，罷免已明顯脫軌，淪為政黨動員、政權反制、延續選舉對抗的工具。它不再是社會力量自下而上的發聲，更多是政黨機器自上而下的操弄。

制度變質從糾錯到清算的工具

2016年《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的修法，大幅降低了提案、連署與通過的門檻，客觀上為罷免的普及化打開方便之門。提案僅需 1% 選民，連署需 10% ，通過僅需同意票多於不同意票且達選區總選舉人數 25% 。低門檻，意在鼓勵公民參與，卻也讓這把雙刃劍更容易被揮舞。

在藍綠對立日益尖銳、政治信任不斷流失的環境下，選舉的勝負不再是句點，罷免成了延長賽。輸家利用罷免尋求翻盤，贏家則藉此清除異己，鞏固權力。罷免的核心功能，從對「事」（公職人員是否嚴重失職）的評判，悄然轉變為對「人」（政治立場、黨派歸屬）的清算。

在這種氛圍下，罷免的理由往往退居其次，能否有效動員支持者、激化對立情緒，才是操作者考量的核心。檢視此次大罷免的論述，針對藍營立委的指控，集中在「國會亂象」「藍白恣意通過爭議法案」。具體包括被指為擴權的國會改革法案、試圖修改選罷法以提高罷免難度、修改財劃法多分3000億給地方（多為藍營執政），以及大幅刪減、凍結中央政府總預算。

與此同時，針對綠委的罷免行動，則被貼上「國民黨中央下令」「抄襲名冊」「死亡連署」的標籖。臺南檢方起訴國民黨地方黨部干部涉及偽造連署書，更為這場混戰，增添了司法角力的色彩。雙方互控對方連署「有問題」，罷免的程序正義本身，已淹沒在政治口水之中。

就這樣，罷免，從一個旨在維護代議制健康的機制，變質為加劇政治對立、攤瘓議事運作的武器。其直接後果是，民意代表的職權正當性，受到持續挑戰，立委們疲於應付罷免攻防，無心專注於法案審查與政策制定。立法院變成短線政治操作的舞臺，政策品質的下降，幾乎是必然結果。更嚴重的是，當任何選舉結果都可能在短時間內被罷免推翻時，政局將陷入一種不穩定的「中長期困局」，中長期的政策規劃與執行變得異常困難。

治理失靈政策失焦與環境惡化

罷免狂熱的背後，看起來是賴清德為了掌握實質權力，通過罷免手段，換取國民黨妥協。換句話說，所謂的大罷免，就是兩黨有默契地同臺做戲，演給老百姓看。

但更深層次的問題，則指向臺灣治理能力的失靈。當代議制度無法有效運作，無法回應社會需求、解決關鍵問題時，其正當性就會受到侵蝕，民眾的不滿，便會尋找其他出口，罷免就成了其中之一。

2024年以來的「朝小野大」格局，將這種治理困境暴露無遺。「國會」的權力結構改變，導致政策議程被政黨鬥爭主導。最直接的體現，就是總預算的困境。數據顯示，藍白大砍臺灣當局2075億元總預算，刪減金額是往年的6倍以上；凍結金額約2600億元，是近3年平均凍結數的20倍。防務、科技、外交、基礎建設等關鍵領域的預算，都未能倖免。

這些冰冷的數字，翻譯成現實。意味著臺當局推動政策的能力被大幅削弱。行政部門的施政節奏被迫放緩，甚至停擺。許多旨在提升產業競爭力、改善基礎設施、應對未來挑戰的計畫，例如科技人才培育、AI佈局、淨零轉型補助、科學園區擴建、交通網絡升級等，都可能因預算卡關而延宕或縮水。

對臺商臺企而言，直接構成了嚴重的經營風險。原本可預期的政策支持，現在變得不確定；原本規劃好的投資項目，卻因進度停滯而打亂；原本透明的法規環境，卻因政治角力而變的混躅，企業的合規成本陡然增加。尤其是那些高度依賴政策支持的產業，如參與公共建設、享受研發補助、需要出口補貼，甚至進行策略性海外佈局的企業，感受到的衝擊尤為劇烈。

信任斷裂社會撕裂與企業形象風險

大罷免運動的語言，往往充滿了道德審判與敵我劃分。此次針對藍委的罷免理由中，「親中」「叛國」「不忠誠」等指控頻繁出現。這種將政治立場差異上升到道德，甚至叛國層級的敘事方式，極易煽動社會對立，撕裂族群情感。一旦這種「扣帽子」「貼標」的鬥爭模式成為政治常態，其影響力必然會溢出政治領域，滲透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企業，也難以在這場信任危機中獨善其身。當社會輿論被高度政治化的語言所主導時，企業的「中立」空間，將被嚴重壓縮。過去可以迴避的政治表態，現在可能變成一道必答題。沉默，本身就可能被解讀為一種立場。比如曹興誠高調領銜罷免徐巧芯案，無疑為企業家參與政治樹立了一個極壞的樣板，難免會讓觀者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壓力。

平白無故地，臺商臺企增添了許多經營變數：

其一，公共溝通風險升高。任何公開言論，都可能被置於政治光譜上檢視。一句無心的話，一個商業上的決策，都可能被過度解讀，引發公關危機。企業發言的空間收窄，犯錯的代價加大。

其二，品牌形象被政治架。企業的品牌價值，可能因其被劃歸的政治屬性而受損。在藍綠壁壘分明的市場中，一個被貼上「藍」或「綠」標籤的品牌，將失去另一半的潛在消費者。市場聲譽，不該面臨政治化的威脅。

其三，涉陸經營的風險加劇。在「抗中保臺」或「親共賣臺」的二元對立敘事下，所有與大陸有業務往來的臺商臺企，都處在一個尷尬且脆弱的位置。無論是正常的商業投資、合作，還是赴陸交流，都會被放大檢視，甚至被貼上「紅色資本」「經濟統戰」的標籤。

臺商臺企在這種氣氛下運營，如同在雷區行走，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爆輿論炸彈，公共形象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內政風險超越地緣風險？

長期以來，臺商臺企最擔憂的風險，往往來自外部：中美貿易戰的衝擊、兩岸關係的緊張、全球供應鍵的重組。許多有遠見的臺商臺企，也針對這些地緣政治風險，制定了應對預案，進行了分散佈局。然而，當前臺灣內部政治生態的演變，正催生出一種新的、可能更為棘手的風險一一內政風險。

罷免的常態化，加上「國會」的失能，預算的僵局，立法的隨意性（如「國會」改革法案引發的程序與實質爭議），以及社會的高度對立，共同構成了一幅治理能力持續下滑的圖景。這種內政風險，其特性在於：

高度不可預測性：它不遵循固定的選舉週期，罷免案隨時可能爆發，政策隨時可能因政治鬥爭而逆轉。

全面蔓延性：政治對抗的影響力滲透到社會各個角落，從中央到地方，從公共領域到私人生活，無處不在。

責任歸屬模糊：政黨之間互相推諉卸責，沒有任何一方能為治理失靈的後果承擔全部責任。

修復成本極高：當制度的 公信力受損，社會的信任基礎 斷裂，要重建秩序和共識，需 要付出極其高昂的代價，甚至 可能積重難返。

當政策失去穩定性，官員因害怕被罷免而不敢作為或亂作為，法律規則因政治需要而被隨意解釋或修改，社會缺乏理性對話的基礎時，社會整體環境就會陷入一種「政治流動性過?！沟臓顟B：政客變成戲子，老百姓變成道具。

這意味著，企業賴以生存的確定性基礎正在瓦解。

對企業而言，這種來自內部的、制度性的風險，其破壊力遠超外部的地緣政治衝擊。地緣風險尚可通過分散佈局、供應鍾調整等方式，加以管理和對沖。而內部治理的崩解，則可能導致企業無處可逃，有家難歸。

結語 制度內爆的警訓

總之，臺灣這波大罷免，遠非單純的民意展現，更像是一個「制度性內爆」的警訊。它反映了現有政治體系在解決問題、凝聚共識、引領發展方面的力有不逮。當罷免這種非常規武器，被常態化使用時，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可能成為新的問題，不斷消耗社會能量，侵蝕著臺商的信任根基。

對在大陸和全球佈局的臺商臺企而言，密切關注臺灣內部政治風險的演變，將其納入整體的風險管理框架，已刻不容緩。

過去那種「遠離政治、專注經濟」的時代，恐怕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