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芬芳四溢的小說

開誠的這部中篇小說《寄往東瓜山的情書》，即將在《湖南文學》上發表，他打印出來給我看，囑我讀后寫幾句話。我讀了之后對這部作品的整體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四個字：芬芳四溢。很久沒讀過這么令人神旺的小說了。我給開誠微信發去一句話：好得卵樣的。這是長沙人表達對人對事看法的一句略嫌粗鄙的贊語，意思就是好得不像話。開誠立即電話打過來，我于是既興奮又嚴重地表揚了他的這部小說，結果他興奮得比我更嚴重，說你說好，那我就放心了。又很大聲音說我要請你和王平、老匡吃飯，就這幾天。我說如果要吃飯，那名目也是慶祝一部了不起的小說的誕生。

據王平告訴我，開誠這部小說是寫了兩年多才寫成的，不是他一再敦促，只怕現在都沒寫出來。他太能寫了，但他又太懶了，沒人逼他，他就游手好閑。我說是的，我在電話里正告他，他不好好寫小說，是對自己最天的才華的最大的浪費。如王平所言，開誠的確能寫，但也的確很懶。天才總是很懶的，只有敦促同夸贊，才是天才揮霍才華的蠢蠢動力。

東瓜山是長沙城南的一處地名，住著長沙城古老的居民，由是保持著長沙城的舊民居同舊民俗，是個喧闐熱鬧文活色生香的擁擠的社區。我對它很是熟悉，因為我曾住在東瓜山腳下左近的燕子嶺。老婆同志不在家時我常常騎著摩托車到東瓜山上去吃紅燒豬腳同臭豆腐并刮涼粉。開誠的小說復活了我對東瓜山點點滴滴的回憶，由是也復活了血液在發育中的身體里狂奔亂竄的長沙青少年曾經滾蕩的生活記憶與時代回響。我說的“芬芳四溢”，就是指開誠在小說中的敘述同描寫，隨時隨地綻放出那種已逝的生活本身的濃郁的氣息，那氣息里有初開的愛情的芬芳，有不良的青少年東游西蕩無所事事又尋求刺激的青春的芬芳，有東瓜山人食色性也的尋常日子的芬芳，有季節變化中迷離的景色同交錯如蛛網的麻石小巷中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鄙俗俚語的芬芳，更有收發至東瓜山的情書里的謊言同謊言中的真實情感并青春夢想的紙字的芬芳一一這部小說的核心骨架便是貫穿全篇的幾頁情書。每一個在長沙、在中國、在世界走過中成長的青少年，誰沒有寫過、讀過或見過情書呢？那是折疊的青春的本身，尚不成熟的身體中突然開出滴血的花朵的生命本身，也是離我們飛逝而去的歲月本身。開誠在小說中寫道：“不完美的好東西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我就是被這部中篇中那些不完美的青春、不完美的愛情、不完美的生活所吸引，一口氣讀完的。讀完之后，把腿一拍，野野地罵了一句長沙粗話，表達我對開誠敘事才華的欣賞同贊嘆。

開誠這篇小說寫得非常感性。我喜歡感性的小說，因這感性不是從頭腦中邏輯地分泌出來的，而是從胸腔里熱血一樣不管不顧噴涌而出的。用心寫作永遠高于用腦寫作。心的寫作，才能釋放出生命里最原始最真切也最直接的感觸，完全打開了聽覺、嗅覺、味覺甚至通感，并最微不可察的靈魂悸動，將活潑熱烈的人生和盤托出。開誠的感性釋放有賴于他的語言同敘述。精妙的語言加上漫不經心、從容不迫且又張揚又含蓄的敘述，便像湘江河里拖船的鋼索一樣產生著不可言喻的閱讀牽引力。敘述中有感染力的語氣里有過來人的得意，也有過來人的懺悔，有“老子就是這樣生活過”的對往事溫柔深情并驕傲的撫摸，同對已逝光陰的寸寸珍惜。這語氣像流水一樣明晃晃地淌過了每一行文字，產生了妖妖的魅惑。他的語言次第綻放出花朵，讓人一陣陣嗅到了漢字的芬芳，也讓人感到愉悅的享受。如果一篇小說的文字在你閱讀時讓你感到愉悅的享受，這篇小說哪怕情節或結構上失敗，那也是成功的，因為小說的藝術就是語言的藝術。語言好的小說，就是好的小說。小說中對東瓜山的講述，對季節同時間像日影移動一樣的講述，對小四、廚師老五、三毛表弟、八小姐、桃桃、馬蘭等人物又正常又不正常的生活的講述，通過在語言上的感性且點石成金的發力，像夏日的陽光一樣炙熱地烘烤著你的閱讀，并使你連毛細血管也全然打開，接受著這個娓娓道來將生活完全審美化的東瓜山的意緒飛揚的故事。

一個人把自己過往的生活寫成小說，就必須釋放過往生活中的一切感覺。這感覺是個人的，也是時代的，如此的話，小感覺就成了天感覺。感覺在那里了，時代生活的現場就在那里了。而一個作家最好的素質，就是有著發達的異于常人的感覺力。開誠的感覺力是超級發達的。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小說情節簡單，而感覺豐盈，也因此他的小說像蘋果一樣飽滿而富含生活的果汁。咬一口，汁液蕩漾，芬芳四溢。

小說的故事是以總是偷拆人家的信件窺探隱私的東瓜山片區的郵遞員小四第一人稱講述的，閱讀時我感到小四就是開誠本人，只不過是文學化了的開誠，他偷看到美麗的少女桃桃給筆友杜丘寫的情書，于是冒充杜丘給桃桃寫總是挑起她的新鮮的好奇與蕩漾春心的信，最后謊言將要到期時約她去看她從未看到過的像藍墨水一樣的海，并許諾“你想撿多久的貝殼就撿多久的貝殼，你想吃幾碗墨魚燉肉就吃幾碗”。

這是東瓜山的故事的結尾，當然，桃桃用積了好久的零錢買火車票去了藍墨水一樣的海邊。有意思的是桃桃雖然去了，但她不是上當去的。她已經知曉了謊言的真相，但她還是義無反顧地奔赴。這就是扎扎實實而不可理喻的少女的青春。

小說的最后一句話就是：世上沒有省油的燈，只是你喜歡哪一盞而已。

芬芳四溢過后，余香久久繞梁。

好小說呵！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