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淺韻,云南宣威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第六屆主席團成員。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十月》《中國作家》《北京文學》《散文海外版》等。已出版個人文集8部。曾獲《十月》文學獎、《收獲》無界文學獎、冰心散文獎、云南文學藝術獎、《安徽文學》獎等。多篇文章被收錄進中學生輔導教材、中考現代文閱讀題及各種文學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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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個孕期,我都特別想喝酒。我媽說,等你生完孩子,讓你喝個夠;小姑子說,等你生完孩子,我泡的楊梅酒、拐棗酒、松露酒,全都給你喝;我好朋友說,等你生完孩子,我陪你一醉方休。可是,她們畫這些大餅都沒能掐斷我想喝一瓶啤酒的念頭。
有一次,我差不多要偷喝成功了。肚子里的胎兒一動,我才意識到我是孕媽媽,我要對孩子的健康負責。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我特別想吃炒田螺,要是再有一瓶啤酒,該多么美好呀。我拖著笨重的身體,從這個沙發移到那個沙發,而呂先生沖進大雨中,40分鐘后,我吃到了美味的田螺,但是還差一樣最重要的東西。他說,作為一個正經的孕婦,你應該自己掐斷這種不切實際的念想。我沒能按住身體里的反骨,質問他是誰告訴你正經的孕婦是什么樣子,然后讓他吃了一拳。
事實上,我常常忘記自己是一個孕婦,如果不是因為心心念念著喝酒這件事。比如我上街買菜為了抄個近路,輕松地爬上小城街邊河邊的各種埂和臺,上竄下跳毫不費力。再如因為修宣天公路,我被抽調到城郊上班,每天的公交車班次很少,下班時遠遠看見車發動了,就飛奔而去。這些狀況,隨著身子越來越沉重而變得不可行。一個從小在曠野里奔跑,長大又在球場上奔跑的姑娘,要把一些安靜的詞語強加在身上,實在是給自己穿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
離預產期還有22天時,我肚子里的胎兒就不安分了。那時,我還不知道胎兒的性別,我幻想著她是一個粉團團的女兒,呂先生幻想著他是一個大胖小子。我與他懷的胎始終不一樣,不在同一頻道的交流,難免刀光劍影,所以才動了胎氣。見了紅,又破了羊水,讓我驚慌不已。這人生的第一次,毫無經驗可以借鑒。
在醫院里,我身體的疼痛像地震一樣,每一秒都那么漫長。開宮口,側切,生產,縫針。我已經不是我自己,我是疼痛。我感覺自己是一只蚌,她們要強行剝開我的殼,取出那一粒珍珠。鉗子、剪子、紗布,我與它們是同類的工具,正在開鑿一條鮮血的河流。當一聲洪亮的啼哭把我從虛幻中叫醒時,我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護士說,8斤3兩,是個大胖小子。我忍住疼痛請求她,快幫我看看,他的四肢、五官都好好生生的嗎?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我的眼前像是出現了一片沉靜的海,我只想在此刻安睡過去。
可是,她們要縫合我身體的傷口,那一針一線拉緊時的尖銳的痛,讓我即使有九條命也不夠使。我每問一句,快好了嗎?護士就沒好氣地回答我,還早呢。孩子是3點多抱出去的,我出產房時已是5點多,我確定這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一天。
不知呂先生哪來的力氣,他竟然能一把抱起我,而我的嘴里只有一句: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走廊上,一窩的笑臉在迎接我,可我無法擠出一絲笑容。他們抱來剛從我身體分離出去的小嬰兒,讓我看看我的孩子,我完全沒有一點初為人母的情感,巨大的疼痛已透支了我的身體。
陌生的小嬰兒睜開一只眼睛,睥睨地看向我,另一只眼睛還閉著,像個難看的小老頭。我說,快抱過去吧,我不想看,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然后,我就進入了長久的睡眠中。夢里,有一片藍色的海,我赤足在沙灘上奔跑,夕陽照在酒杯上,紅色的液體正散發著芬芳。
與孩子的感情是在哺乳的過程中慢慢建立的,那種唯一的需要,舍我其誰的感覺,讓母愛拔節生長。他哭了,笑了,餓了,拉了,哪一樣都牽掛著我的神經。孩子滿月時,我媽兌現了她的承諾,遞給我一瓶啤酒。我永遠都會記得,一口氣喝下一瓶啤酒的舒爽勁兒,像是已達人間快樂巔峰,身心若云朵般自在。在這一時刻,我所有的欲望,都在這一瓶啤酒里徹底招安了,今后喝的酒都不再是酒。
令我媽沒想到的是,吃了奶的小嬰兒拉肚子了。我成為全家人的禍首,仿佛我的存在只是一只蚌的功能,他們要的只是生產的這一粒又大又飽滿的珍珠。被他們輪番數落后,我只能躲在被子里一個人哭。看著嬌嫩的孩子難受,我又覺得被罵是罪有應得。待孩子長大后天然地有些酒量,我就想或許是滿月時那一次含著酒精的奶,為他打了先鋒前戰。
我每每抱著孩子出去,最怕聽見的一句話是“娘壯兒肥”,可哪一次都不能幸免。“兒肥”是歡喜事,每年春節時那些抱著金魚和荷花的孩子,哪一個不是胖嘟嘟地好看,主打一個喜氣洋洋。“娘壯”二字卻讓我耿耿于懷,人間有哪一個女人不愛美呢?每當我去商店里逛時,店員總是善意地提醒我應該去孕婦裝店,明明我已經生產完了,卻還挺著一個懷孕五個月的肚子。這讓我很自卑,常常是照鏡子都覺得難堪。我媽說,銀盆大臉,多有福相。呂先生說,多吃點,兒子才有奶水吃。我把氣撒到他身上,說我為他們家節省了至少兩頭奶牛的錢,這是以毀壞我的身材為代價的,這賬要怎么算呢?他說,等兒子長大了連本帶利還給我。只是千萬別說減肥的事,萬一奶水沒了,餓著兒子就虧了。兒子,兒子,他就只想著他的兒子!
直到有一次,我們全家上山去撿野生菌時,他撿到一朵巨大的牛肝菌,引得一山的驚呼。他說,你看,羊要大的,牛要大的,就是一朵菌子也希望是大的。大有什么不好,明明是賺了,大自然規律告訴我們賺大了。自此,我像是釋懷一般,放下身材和容貌的焦慮,安心地做一個強壯的媽媽。
給孩子取名為“齊治”,小名“大治”,這是呂先生的主意。聽上去,十分高大全,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意。我有時愛叫單字\"治”,或是叫疊字\"治治”,也隨口叫“治兒”“小狗”“小豬”什么的。無論我叫什么,都能迅速得到他的回應。他第一次會說的三個字是“串串紅”,我指著樓下一種艷麗的花朵,告訴他這是串串紅,他跟著我說了這三個字。第二天,我抱著他出去,他看見一串串白色的花朵,指著對我說“串串白”。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并把這件事在家里家外多次宣講。
在治一歲兩個月零五天時,他會走路了。我在樓下的草坪上,讓他站穩,再放手跑到離他一米多的地方,他張開兩只手,跌跌撞撞地向我奔來。我的笑聲驚動了午休的樓房,他們打開一扇又一扇窗子,向我們張望。有人分享了一個年輕母親的喜悅,有人嫌棄我們打擾了別人的瞌睡。這個午后的時光,散落在綠茵茵的草地上,綻放成一朵朵盛開的月季。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時,發現媽媽不見了,兒子也不見了。打電話問爸爸,才知道媽媽已經背著小外孫回到四平村。媽媽振振有詞地說,怕你舍不得,老娘才會出此下策。此后,我和呂先生就在周末時回到四平村,我們騎著摩托,翻越40公里的山路,從來沒覺得累過。
回村見到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幫他洗臉,在泥巴堆里玩耍的孩子,黑花虎臉的樣子,回到了我們小時候。我媽說,接接地氣,才肯吃肯長。他喜歡豬、雞、狗,拿著一根棍子,學著外婆的樣子,喂食、嚇唬、追趕。還跟著表哥學豬叫、雞叫、狗叫、牛叫,惟妙惟肖。有一回,我媽才出門提桶水的工夫,他就一個人爬到雞窩里蹲著,咯咯地叫著,他大概以為他也能生蛋。
治的多動癥,是在不同的人那里不斷被提醒,我才開始注意。他的嘴巴不是在吃東西,就是在講話,手腳一刻也閑不下來。為此,他吃了太多皮肉之苦,臉上、手上、頭上、腳上,甚至是肚皮上,處處都留下流血的印記。最嚴重的一次是臉頰被大面積燙傷,我的父母瞞著我,想讓他好一點再讓我知道,他們找各種借口阻止我們周末回家。也就是那個周末,我爸說胸口疼痛后永遠地離開了我們,這是一次我不愿意回憶的創傷。那個深夜,當我把滿臉傷疤的娃娃抱到懷里,我對疼痛和眼淚都已經麻木了。
次嚴重的一次也在面部,他被燙傷的臉頰還疤痕明顯,我每天幫他涂抹各種膏體,聽說哪種藥有效就立即想盡辦法弄回來,比如蛇油、鵝油等各種單方、偏方。治喜歡小狗,周末愛去姑媽家看狗,那個周末他們父子先出門,我在家洗衣服,兩小時不到,我接到呂先生的電話,說治不小心摔了一小跤,已去醫院處理回來。我想著應該不是多大的事,小孩子磕著碰著也實在正常,尤其是治。
到了下午,呂先生和三姐一家就抱著治回來了,我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孩子,整個臉都腫得變了形,嘴唇上縫了針,牙齒摔掉了兩顆,斷了四顆。我感覺我心上的肉一溜兒一溜兒地被人活剮了,我抱過他,他哭我也哭,三姐一家就特別不自在起來,畢竟孩子是在他們家摔成這樣的,說是治跟著姑爹去廚房拿包子,摔到根雕做的桌子上。我硬生生地收起眼淚,張羅一大家人的晚飯。直到他們都走了,我才抱著治痛快地哭出來,治用小手幫我擦眼淚,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說,媽媽,別哭,媽媽,別哭。他一邊抑制不住淌口水,一邊吃力地阻止我哭,我越發哭得厲害了。
治3歲多時,想讓我做一件紅色披風給他。他說想披上披風飛到月亮上去,嘗嘗月光的味道。還問我吃掉一朵白云需要多長的時間。他總是抱著我的臉左親右親,說我身上有蛋糕的味道。我說我去采風,回來他就問我被蜜蜂叮了嗎?我得了重感冒,很怕吃中藥,治就心疼地看著我,說要替我喝了那一碗苦苦藥。那小樣子,真像是天使落在我懷里,任我怎么愛都不為過。有時,他還會耍個小心眼,比如去舅母家玩,到了晚上7點還沒吃上飯,舅母一直在玩游戲,他就打電話給我,讓我猜他吃飯了沒有,舅母聽到才趕緊忙著去做飯。舅母多年后還在說這件事,夸他是個聰明的小孩。再比如樓下新開了奶茶店,在搞買一贈一的活動,他說要請我喝奶茶。最后明明是我出的錢,倒變成了他請我喝的人情。
治5歲幼兒園大班畢業,原計劃上一個學前班。時逢教育改革,公立學校不辦學前教育班了,拔苗助長地上了一年級。兩個月都還沒能分清\"b\"和“d”的樣子,就像他幼時不能分清左右鞋子。老師說公立幼兒園的小孩子不教拼音,得有個適應過程,讓我別擔心。一學期結束,治考了個好成績,還喜歡上了班主任劉老師。治到現在都認為劉老師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媽媽無論怎么打扮都是第二。
我那時太年輕,有一幫快樂的朋友,熱愛喝酒,常常聚在一起海喝。呂先生很是不滿,他說不應該是我喝醉了回來,你伺候著我嗎?怎么都整反了?甚至他還向我媽告狀,我媽說,哎呀,我也會喝醉。我媽以化骨綿掌擋了他的單刀直入。凡事抬著他頭顱的媽媽,這一次卻讓他失算了,自此他不再管我喝酒。有一回我喝得暈乎乎回來,一直在說想吃三顆藥,治把一顆鈣片掰成三塊,親自喂我吃下去。還有一回,我生病了,呂先生拿藥給我吃,治的識字量已經能看懂說明書,他發現翻了一番的量,往后但凡他爸要我吃的藥,他都以懷疑的態度再檢查一遍。
小學畢業時,他剛好是一個妥妥的中等生。我問他上中學后,想不想嘗嘗當學霸的滋味,要知道一個集體里的第一名,誰都不可能忽視他的存在。我跟他講了我初中當學霸時的感受,班上最調皮搗蛋和干盡壞事的同學都懼怕我。我這一激勵,這只小猴子就順著樹往上攀爬了。我常常會逗他玩,比如在買回一根甘蔗時,如果正趕上有考試,就告訴他考好了可以內服,考不好就外用。我真心覺得唯有皮肉之苦最能長記性,尤其男孩子。治也吃過幾次棍棒教育,他記憶猶新,但沒有一次是因為學習成績領受的。
第一個期中考試,得了第九名,初一的下學期期中考試,他就考了班級第一名。英語和數學近乎滿分,若不是80多分的語文成績拖了后腿,就穩居全校第一了。至于呂先生,我不能在教育孩子上指望他,他在治小學二年級時參加過唯一的一次家長會,回來就向我宣布他再也不會參加第二次了,仿佛這孩子是我一個人生的。他的理由是心臟受不了,因為老師在臺上念上課講小話的孩子有治的名字,不按時交作業的有治的名字,就連打掃衛生這事治也做得不夠好。
治上課愛講小話,且屢教不改,從小學至中學,從未有過大的改觀。我被班主任繆老師請去的次數多了,就有點煩躁。終于有一次,我半開玩笑地對繆老師說,我這娃愛講話的原因主要是出處不好,你看,他媽就愛講話,可否請老師多多包涵?繆老師大笑,從此再沒因為他上課講小話叫過我。
為了提高治的語文成績,我帶著他從絕句背到《長恨歌》《寒窯賦》《大觀樓長聯》。因為我想起了爸爸把牛引上山耕地時的好辦法,為了防正牛左右顧吃,就給它戴上兜嘴籮,還用一把青草在前面引誘著。我對治說,當有一天一眾小女生仰望著你的滔滔才情時,你會感謝媽媽的。乖乖,背吧,背完有肯德基吃。不到一年的時間,他的語文成績就上來了。后來,他大學開學后,曾給我打來電話,特意感謝我讓他背的長聯,他在自我介紹時,高聲背誦這文采斐然的《大觀樓長聯》,為他贏得滿堂的掌聲。我一直認為這是確認云南血統最有力的證詞,值得每一個云南孩子認真對待。
在初中,治又遇見他認為最帥的語文老師。可這沒有影響他上課開小差,窗外飛來一只小蟲子,他與同桌玩得不亦樂乎。錢老師罰他倆站著聽課,在交來的周記中,發現治與同桌寫玩蟲子的小作文實在太好,又在全班表揚了他們。治的那一篇文章,寫得生動有趣,我悄悄幫他投了《初中生》雜志,到現在還能在網上查到《被一只蟲子毀了的課堂》。他們班級寫得好的小作文,我也推薦發表過好幾篇,老師、家長和小朋友們都很開心。
有一次治下晚自習回來,一身的泥巴,還有憤怒,原來他跟人打架了。對方仗著個頭大,把他壓在下面,還讓他受了胯下之辱。他一邊哭一邊說,總有一天我要還回來的。初三時,他的個子長得比那名同學更高了,他又跟人干了一仗,也讓對方的頭從他胯下經過,他才肯罷休。那一天,他像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下晚自習回來,一直在高聲唱歌。
中考,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重要的考試。從考場出來,他對我說,媽媽,沒發揮好,萬一打了你的臉怎么辦呢?我說,沒事兒,打了左臉,媽媽還有右臉閑著呢。未來還有無數次考試,梁啟超先生這樣說:世間事無所謂大小,只要在自己職責范圍內盡力,就是做了第一等的人物。失誤在所難免,失敗更可能是家常便飯,從來沒有什么橫空出世的運氣,只有不為人知的努力。只要盡力了,我們就是第一等的人物了。
分數出來,他順利進入了本市最好中學的最好班級,這意味著“前程似錦”這四個字有了一個很好的開端。我擔心他不能再穩坐班級學霸的位置,畢竟都是全市優中選優的孩子。沒想到,他依然能站在前列,還當上了物理科代表、音樂科代表,每門功課都很努力。我還鼓勵他參加了一次大型的作文比賽,都入圍了,終評沒進。當我告訴他這個不幸的消息時,他說沒覺得不幸,因為不是我要獲獎,而是我媽想要獲獎。看著都是文圈中這家的孩子一等獎,那家的孩子二等獎,我很慚愧,因為我沒跟任何人打過招呼說這是我的孩子,但同時也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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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家中有了變故,用治的話來說,我們家發生了一個堂吉訶德和瑪蒂爾德的故事。堂吉訶德大戰風車,為了他心中的理想,讓我們一船的人都掉進深水里,險些溺死。呂先生用最慘烈的方式,讓我知曉家中破產、負債累累的局面。我必須收拾這破碎的河山,站直了撐起這風雨人生。
其間,我所經歷的侗嚇、威脅、訴訟不計其數,每一樁都是血淚斑斑。我拼命護住這災難現場,盡最大努力讓媽媽和治兒不要受到任何影響。可偏有人想來敲打我的軟肋,我拋下了狠話,誰要是敢動我的孩子和媽媽,我這條命就算是丟了,也要與他們沒完。最令我難受的是呂先生與他們的投資交易,我完全不知曉半點,有利益的時候,他們笑臉相迎;沒有利益了,卻要綁架無辜的人去受刑。
我一直覺得嫁給一個男人,就要信任他,給他空間,也給自己空間,所以我從來不看他的手機,從來不過問他晚歸的理由。我沒想到,他的心大過宇宙,即使在一丈之內,我也沒有辦法放在手心里。我帶著兒子站在井底,等他們扔下的石頭足夠多時,我們就能自然走出深井了。后來,治問我為何要一個人承受,甚至說應該讓他輟學,與我一起承擔責任。我告訴他,如果一個母親連自己的孩子都保護不了,那不如要了她的命吧。在他爸試圖告訴他失敗的原因時,他阻止了他爸,理由振振有詞:兩個男人都需要自尊。
老天像是給了我一記悶棍,讓我生不如死地痛苦后,又遞來一粒糖,哄著我要堅強地活下去。我接到了魯迅文學院高研班的錄取通知,這對一個基層寫作者來說,是一件大喜事,有可能意味著我的夢想開了個外掛。可這是孩子成長最關鍵的高中階段,治才是我一生最好的作品,為了他,我要放棄,可又放棄得不甘心。接治回家,在餐桌上,我經過幾番思想斗爭就把這個難題擺到了桌面。他認真地思考了幾分鐘后,看著我的眼睛說:“媽媽,我當然希望你不要去,想要你陪在我身邊,這樣對我最好,可是你去了對你最好,在對你好和對我好之間,我覺得你應該先對你好。因為總有一天我要長大。外婆和你一輩子都在想著愛別人,都忘記了要先愛自己。你一定要去,這是多么難得的機會呀。”治一通小大人般的道理讓我熱淚盈眶,可我還是放心不下他的學習。他向我保證,他會一直好好學習,不讓我操心。
坐上機場大巴那天,我是一路流著眼淚離開的。正是陰冷的春天,一路梨花盛開的白色山野,更讓我心如縞素。萬般的不舍與無奈,齊齊擠在心間,讓我不能順暢地呼吸。四個月的時間,每個周末都只能在視頻里問問冷暖,他若是看不到我臉上的笑,就想法逗樂我。有一次,他不知從哪里學了卷舌頭的本領,在視頻里一遍遍地對我變著花樣吐舌頭,并自己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蘭花舌”。待我結業回來時,他確實說到做到,沒讓成績滑坡。
我總想著向他隱瞞家中的事,事實上他也在向我隱瞞他爸爸的事情,他收集了一些資料放在床下,想讓我看見他爸爸背著我做的事情,又擔心我看見。終于在一個合適的時機,我選擇告訴他一些事情,我想與其讓他猜測,不如讓我來告訴他,并教他處理一些可能發生的情況。治在大哭一場后,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并把一擦資料交到我的手中。我的心碎了一地,只能用無力的雙手去擁抱他,希望他能堅強,勇敢面對,因為媽媽會永遠跟他站在一起。
他的成績起伏了好一些日子后,終于趨于穩定。周末接到他時,他說一想到媽媽在為了生活四處奔波,就希望自己趕緊長大,好讓媽媽有個依靠。他身上忽然就長出老成的氣質,像是被一場災難催成熟了。這種感受,讓我身心俱痛,本來,他還應該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少年啊。
高三時,老師和我都抱以樂觀的態度。唯一沒想到的是,看考場時,與他同坐最后一排的特長生打起了他的主意,要找他作弊。家里災禍現場還風煙未去,又逢這打了歪主意的人。治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報告了班主任,并告訴班主任不能告訴我,怕我睡不著覺。第二天中午,我接到班主任的電話,趕到學校時,一個失魂落魄的孩子向我奔來,像一只受驚的小麻雀。在考場中,那個人叫他的名字、咳嗽、躁腳,以各種方式想從他這里得到答案信息。據說此人的特長成績近乎滿分,只要文化成績稍好一點就能上不錯的學校。他把理想壓在治的肩膀上,卻葬送了治的理想。
在恐懼中完成的考試,讓我十分不安,進考場前,我一直幫治按摩頭部、肩膀和手,可我無法卸下他被人套上的精神枷鎖。終于考完最后一科時,他從學校大門狂奔向我。他說,媽媽,考砸了,復旦和人大以下的學校,我都不去讀,我復讀可好?當然好啦。然后我就帶著他吃好吃的去了。后來的幾天,我的精神和身體都十分委頓,像是輪胎被人放了氣,治也一樣。其實,我們都在精神上經歷了又一場浩劫。
終于等到考分下來的那一天,我和治早早就坐在電腦前,心情緊張,連手心都在冒汗。在看到考分的那一刻,我的眼淚傾瀉而出,與他平時相去甚遠的成績,讓我一時難以接受。治說,媽媽,別哭,我重新讀,明年一定有好成績,這是意外,意外!除英語接近正常水平,也就是說他在最后一門考試中,才稍微放松神經。本來要考C9聯盟,最后卻只接到“985”最末端大學的錄取通知,他的分數比省模擬考試的分數低了近100分。
后來,我們經過利弊權衡,就帶著諸多遺憾,接受了老天的安排。在兒子讀了一個學期后,弟弟們都還極力主張他回來復讀。我媽說,家中經歷那么大的事情,這娃兒還能考上這么好的大學,你們知足吧,萬一他當時不讀書了,抑郁了,你們抱石頭砸天去,還好意思要求這樣那樣,一個兩個三個,你們都給我閉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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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計劃送他去西安上大學,可正是疫情嚴重時,學校不讓家長進。治說他一個人去,可以省下一個人的機票錢。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遠行,進入候機大廳時,他給我發來一張圖片。圖片上,高高的落地窗前,有一只孤獨的小麻雀。他說,他瞬間共情了,說自己就是那只小麻雀,我的心一下被揪得好疼、好疼。
自從他去上學后,我感覺自己也跟著他一起去上學了,教室、食堂、操場,南校區、北校區,我整天跟隨著他的影子,只要沒有他的消息,就覺得哪里不對。慢慢地,他放飛了自己,也放飛了我,我們終于適應了別離。我常常感覺到,不是他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他。可我也深知,治只是借助我的身體來到這個世界,他是他自己,我也只能做我自己。
治上大學半年后,我終于可以理智地看待母子一場的緣分,在他放寒假回來時對他說,兒子,以后媽媽跟你的關系,大多是金錢關系了。他的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下來。我才意識到我的表達有問題。在大二、大三之后,他才認同了這個殘忍的觀點,媽媽終于只是那個提供糧草的人,在前線沖鋒陷陣的人只能是他自己了。
每一個假期,接機送機成了尋常事,我們不再傷別離,他會認真地與我擁抱告別,再溫柔地告訴我,媽媽,你一定要多做些對自己身心有益的事情,可別活在別人的眼睛里,要為自己而活。我也認真地向他道兼,那一次看高考成績時,本來最難過的是他,他卻反過來要安慰我,我真不是一個好媽媽。他說,我都忘記了,媽媽也別放在心上,你看兒子現在多強壯,他向我秀起了他在健身房練出的肱二頭肌。等我有一天出息了,讓你過上好日子,讓外婆也過上好日子。對了,我有時會惹我媽生氣,治就成了救火隊員,他會樓著外婆說,外婆,別與我媽計較,她就是那種逗人恨的人,等我以后有工作了,我要帶著你,就不帶我媽。他一邊向我擠眼睛,一邊把外婆哄開心了。
我鼓勵他上大學要談場純粹的戀愛,應該多去追求女生。他反問我,媽媽,你這是在培養渣男的節奏。我說,希望你能積累些與異性相處的經驗,不至于以后需要我托媒人替你說親去。有一天,他開心地向我宣布,他戀愛了。我終于松了口氣,對他說,兒子,恭喜你,媽媽終于知道你喜歡的不是男生。他大笑,說媽媽能不能正經點。然后我大方地投喂了戀愛經費,希望他有一段美好的經歷,做一個紳士般的男生,可以豪氣大方地對待女孩子。
我在心里知道這種戀愛成功的概率幾乎為零,不過是彼此在青春期的一次練習罷了。當他告訴我失戀時,我又說,恭喜你,兒子,你成長了。他18周歲生日的那天,我寫了一篇小文章。那是一個有點特別的日子,2022年2月22日,星期二,我在日歷上數了一下,6個2,像是某種愛的最大集合,它們圍在一起,抱團取暖。春城難得有的飛雪,飄飄灑灑。
樓下的花園里,白雪覆蓋著紅山茶,覆蓋著黃菊花,覆蓋著不同的綠葉子,覆蓋著細微的小草,它們在庭院的小徑上,各自成趣,相映美好。白茫茫的天地間,萬物慈悲,我心歡喜。想著這個以2為記的日子,一時覺得世上多了許多愛,它們隱藏在一個數字身后,幻化成一場母子的緣分。在這一天,我的孩子成人了,成為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中國公民了!
從一粥一飯至如今的漸行漸遠,他陪著我在一個“母親”的身份認定里,患得患失,憂心忡忡,喜氣洋洋。我們都是第一次被認定為一個重要的社會角色,我們的人生軌跡因此而發生重大的改變,我們為此而費盡心力,并甘之如飴。終于,他成年了,這意味著我需要有一個體面的退場。
我想說的話很多,但平時已經說得太多了,以至于他抗拒雞湯的文字,原因是家里有個愛煲雞湯的媽媽,每天喝,就膩歪了。我在微信上發了一行簡短的信息:我的兒子,去愛吧,去犯錯吧,去失敗吧!愿你勇敢堅定,愿你增益廣智,愿你溫良友愛,愿你一世長安!這些,便是媽媽的心愿了,但愿他在任何時刻都葆有熱愛世界的能力。
成年后的治常常帶著一些新觀點迎面撲來,獨立之思想和自由之精神已初現端倪。比如他認為最重要的學科是數學和哲學,因為世界上兒乎所有問題都能用數學的方式解決,解決不了的就交給哲學;比如他認為教育應該在中學階段就基本完成對一個人未來方向的確認,鼓勵每一個孩子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發展,在自己的興趣上拓展,才可能讓社會實現資源配置的最優組合,而非成為流水線上的產品,耗費時間和金錢;比如他認為觀念和認知有可能是一切痛苦的根源,每個人都帶著自身的偏見和執念生活,可別想著去改變別人,經歷才是獲取經驗最有效的途徑。諸如此類的輸出,讓我耳目一新。
有時,我會對著春花秋月感傷一氣,想起諸多艱難,眼淚難免不受控制。治說,媽媽別這樣,搞得我不跟著你哭也很不好意思。一句話就把我逗笑了。他夸我不僅文學的雞湯煲得好,廚房里的雞湯也是相當出色,我就想著把這手藝教給他,也順便把做飯這項技能傳授一下。他高興地應承著,讓我端端地坐在沙發上等,待我進廚房時,發現廚房已是戰場。他說,做飯這事如果需要進修,還是把我交給小姨和姑媽們更可靠吧。慢慢地,他也能輕松做好飯菜了,只是我不在家時,他依舊要點外賣,理由是明明可以簡單操作的事情,為何要搞復雜了。
大三暑假回來時,治干了兩件我認為很拉風的事。一件是徒步從我們居住的春城南市區走到小姨家的北市區,且背著重量不輕的背包,還提著一盒牛奶,讓他減負都不行。4小時后他吃上了小姨做的麻辣小龍蝦,在視頻里向我秀幸福。另一件是從老家的縣城騎行到外婆家,40公里的崎嶇山路,中途從自行車上掉下來摔傷了手臂,自己去附近村里的人家包扎傷口。待我開車拉著補給追上他時,他正悠然地在夕陽中慢行,我把剝好的水果從車窗遞給他,他伸過嘴來直接吃,我以為他是在向我撒嬌。回家我才知道,是因為他怕把手伸過接水果會露餡,那我就不會讓他繼續騎了。他說,男兒在戰場上可是輕傷不下火線。事實上,雙手上的傷疤到現在還很明顯,還好沒傷到骨頭。
轉眼他就大四了,可我一次也沒有去學校看過他,親友們取笑我是后媽,但治知道我們一路走來的艱辛,能省的都省了。一些人知道他上大學一、二年級時每月才花費1500元的伙食費就很詫異,我要給他增加預算時,治卻說,媽媽,我甚至還能再節約一點。每發紅包,都拒絕收取,無論來自媽媽,還是親友,他都不肯收下。尤其是他在健身房把自己訓練成一個肌肉男而掉體重20公斤時,別人在玩笑中嚴重懷疑是因為我克扣了他的伙食費。小胖墩終于瘦成英俊的小伙子,老母親真是越來越覺得自己的作品真好。問他為何要減肥時,他說他的胖,讓他看上去很愚蠢。
他有自己獨到的審美,可以指導媽媽的衣品了,我拍了穿著白裙戴著帽子的照片給他看。他說,清純的媽媽,頭上頂著一朵彩云,美極了。他的話,讓我開心了一整天。養大一個小孩,讓我有了空前的成就感。從前,每穿衣出門前,問呂先生好看不,他頭也不抬地敷衍我說好看,只有這個小小的人兒,會認真地告訴我哪些顏色相配會更好看。
這學期轉眼就開學快三個月,我說,兒子我想你了。他說,媽媽,等我回來三天你再講這句話。我想了一下,回來前三天總是母慈子孝,后三天保不齊就要雞飛狗跳了。原因是我見不得他跌進游戲的樣子,給我制造不愛學習的焦慮。他說如果我去打籃球,你會很開心,為什么玩游戲就不能開心?打游戲和打籃球難道不是一樣的性質嗎?都需要心智和體智,都是休閑娛樂的方式。小子能把打游戲都說得如此振振有詞,更讓我焦慮啊。那不見也罷,不在眼前晃悠,就可以想象成他在學習中,掩耳盜鈴一氣,也算是給各自的空間讓了位。
他不肯再讀研,一句:學習是終身的事情。又一句:為何有的工作明明是一只猴子都能完成的,非要碩士、博士的學歷,這不是資源浪費嗎?非要去跟著卷干嗎,嫌棄學歷不夠,我有了飯碗自己再修不香嗎?我總是在他咄咄的反問句中淪陷,好吧,兒大不由娘,就由著他自由飛翔。好在,我已經擁有了給他托底的能力。誰又沒年輕過呢,年輕時又有誰害怕過失敗呢。
上一個暑假回來時,治說,想陪媽媽喝杯酒。我想起自己愛酒的青春歲月,如今已到了因為吃藥要常常忌酒的年齡。端起一杯紅酒,竟喝出了苦澀的味道。送他去機場時,他說,媽媽,我可不介意將來你80歲了,還有個20多歲的小男朋友,我會把他當兄弟的,只是你別憨到讓人騙去我們家的財產哈。
想起他小時候的一件事,我帶他去吃喜宴時,鄰座的男士手拿攝影機正在鼓搗,彼時,我正對攝影有些興致,就與之交談甚歡。治悄悄地對我說要跟我換座位,我問他為何要換?答曰:媽媽,我怕你喜歡上這個大爹。我把故事重復一遍,我們笑得不能自持。笑完我嚴肅地交代他,若是有一天,需要上呼吸機才能維持我的生命時,萬萬要放棄搶救,讓我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間。他說,那個時候,可是我說了算的,你的任何意愿都沒有效果,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看樣子,這小子是靠不住了,我不放心,又交代了一回妹妹。治說,好好享受當下,每一天開心最重要,你要記住,你配得上任何更好的生活。你的兒子很快就翅膀毛長硬了,靠得住呢。我說靠人人跑,靠山山倒,還是靠自己最好。治上中學時可是說過這樣的話:媽媽這輩子要成功有三條途徑,靠我爸夫貴妻榮,靠我可以母憑子貴,再有就是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第一條已經破滅了,第二條尚且未知,唯有第三條,我還在路上。
這一路風雨兼程的日子,我已經忘記了滿身的疼痛。不管這個世界曾給予過我任何傷害,只要一想起我是一個母親,我就會以奔跑的姿態迅速站起來。感謝老天,賜給我一個健康明朗的孩子,讓我陪著他成長,讓我獲得做母親的美好體驗。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們已在心中播下愛與暖的種子,自有成竹于胸,所行風雨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