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西湖作為南宋首都臨安的代表風物之一,承載著厚重的歷史意義與文化意義。1279年,蒙元滅宋,改朝換代給時人帶來了巨大的影響,尤其是對一度享有崇高地位的文人群體而言。“宋末四大家”之一的周密平生居杭州最久,更作有許多與西湖相關的詩詞。以周密詩詞中與西湖相關的作品為研究對象,可以管窺宋元易代之際文人心態的相關問題。
【關鍵詞】周密;西湖;詩詞;宋元易代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5)27-0036-05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5.27.011
周密是宋元之交的著名文人,其作品風格典雅清麗、清冷明凈。周密前期的詩作往往書寫游賞行樂、閑適自得的生活。宋亡后詞風依舊,但以凄苦幽咽的情思取代了流連風月的閑情雅趣。周密一生居杭州最久,西湖作為杭州的代表風物之一,在其詩詞當中留下了許多印記。作為宋元之交的重要文人,周密的詩詞一定程度上能夠反映易代之際的士人心態。前人關于周密詩詞的論述多從內容、風格、藝術特點以及相關的文學思想等方面展開,有關文人心態的研究成果則相對較少。
宋元易代之際,士人心態的變化受到政治、經濟、文化等多方面的影響,即使具體到個別詩人,仍舊是一個龐大的課題。本文不擬對其進行全面、系統地分析,而是以周密詩詞中與西湖相關的共計23首作品為研究對象,探求其中蘊含的詩人心態相關問題及其外沿內容。
一、周密與宋亡前后的西湖吟詠
南宋時期,政權南移,時為首都的臨安(今浙江杭州)空前繁榮,“杭為行都二百余年,戶口蕃盛,商賈買賣者十倍于昔,往來輻輳,非他郡比也。”[1]114人口的大幅增長促進了經濟社會的繁榮,富足的生活條件又為人口增長奠定了必要的基礎。這些新增人口中不僅有原住居民,亦有許多人口由外地遷入。彼時的臨安不僅是經濟文化的中心,更一度成為政治中心,諸多方面的優異資源吸引著各方各界人士聚集于此,并于此地展開了一系列的活動。
周密祖上為齊(今山東)人,自其曾祖周秘始南下居于吳興(今浙江湖州),父周晉“于紹定四年辛卯(1231),出宰富春①(屬臨安府),九月到任”[2],次年,周密生于富春縣衙。除卻3歲至25歲隨父奔走、64歲以后回歸湖州,周密有半生時光在臨安渡過。
“大抵杭州勝景,全在西湖”[1]7,西湖風景在杭州風物當中是頗具代表性的,其“古跡之多,名勝之雅,林木之秀,花鳥之蕃,當為海內第一”[3],不僅如此,無論“朝昏晴雨”,西湖之景“四序總宜”,于是“杭人亦無時而不游”[4]71。絕好的風光引得前來觀覽的游人不計其數,吳自牧在《夢粱錄》中稱“蘇堤游人來往如蟻……湖山游人至暮不絕”[1]7。這一盛況從當地的游船租賃業務中,亦可見一斑,《都城紀勝》中提到,“西湖舟船……無論四時,常有游玩人賃假”[5],到了特殊時節,前來的游客更是絡繹不絕,《西湖老人繁勝錄》記載,寒食節前后,“西湖內畫船布滿,頭尾相接,有若浮橋。”[6]101
南宋時人縱情暢玩西湖的冰山一角下,隱藏著當時舉國上下沉迷享樂的風氣。宋初,太祖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引導功臣將領“釋去兵權,擇好田宅,重為子孫久遠之業,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7],自此,有宋一代沉迷享樂的種子便被種下。王公大臣多奢侈享樂、流連光景。即使是平民百姓,也往往在己所能的范圍內嬉玩游樂,“公子王孫,五陵年少,賞心樂事之時,詎宜虛度。至如貧者,亦解質借兌,帶妻挾子,竟日嬉游,不醉不歸”[1]7,整個社會都沉浸在一派歡歌享樂的氛圍之中。宋代的皇室貴族還“與民同樂”,“淳熙間,壽皇以天下養,每奉德壽三殿、游幸湖山,大龍舟,宰執從官以至大。應奉諸司,及京府彈壓等,各乘大舫,無慮數百。時承平日久,樂與民同。凡游觀買賣,皆無所禁”[4]69,更助長了享樂之風的盛行。商品經濟的繁榮為時人的玩樂生活創造了條件,臨安城里的瓦子有南瓦、北瓦、大瓦、蒲橋瓦等,其中僅北瓦就有勾欄十三座,且“十三座勾欄不閑,終日團圓”[6]109。宋室南渡伴隨著大量人口的南遷,人口密度的增大亦使這個原本就“市列珠璣,戶盈羅綺”[8]的鬧市更為熙攘喧囂。周密《武林舊事》曾記載:
都人凡締姻、賽社、會親、送葬、經會、獻神、仕宦、恩賞之經營,禁省臺府之囑托,貴珰要地,大賈豪民,買笑千金,呼盧百萬,以至癡兒呆子,密約幽期,無不在焉,日糜金錢,靡有紀極。故杭諺有“銷金鍋兒”之號。[4]71
在這樣浮華風氣的影響下,文人士大夫結社吟賞、悠游歲月的行為便不足為奇。而西湖以其“淡妝濃抹總相宜”[9]的美景和前代詩客賦予的種種文化意義,成了文人士子交游唱和的絕佳聚集之地。
周密今存與西湖相關的詩詞有二十余首,其中絕大部分都與“西湖吟社”的活動相關。吳自牧《夢梁錄·社會》載:“文士有西湖詩社,此乃行都搢紳之士及四方流寓儒人,寄興適情賦詠,膾炙人口,流傳四方,非其他社集之比。”[1]181由周密《采綠吟》序可知,景定五年甲子(1264)夏,“霞翁會吟社諸友逃暑于西湖之環碧”[10],西湖吟社最早活動的時間應不晚于此時。吟社前期的交游活動以楊纘為中心,他曾多次做東設宴,召集吟社社友切磋詞藝,其活動地點大多設在西湖附近。周密與西湖相關的詞如《木蘭花慢》十首、《瑞鶴仙》(翠屏圍晝錦)、《采綠吟》(采綠鴛鴦浦)等均作于“霞翁席上”或與之相關。楊纘謝世后,吟社活動的中心人物變為了周密,在人員上又加進了許多后進青年,成員們來往唱酬于湖州、臨安等地。宋亡后,周密、王沂孫等成員之間仍有書信往來。周密重到西湖,百感交集,寫下《探芳訊·西泠春感》:
步晴晝。向水院維舟,津亭喚酒。嘆劉郎重到,依依謾懷舊。東風空結丁香怨,花與人俱瘦。甚凄涼,暗草沿池,冷苔侵甃。
橋外晚風驟。正香雪隨波,淺煙迷岫。廢苑塵梁,如今燕來否。翠云零落空堤冷,往事休回首。最消魂,一片斜陽戀柳。[11]3292
昔時“微開露眼”、頗富情趣的宮柳,如今蕭條地搖蕩在斜陽之中。曾經“臨曉鑒、競晨妍”的“黛淺紅鮮”,如今也是“花與人俱瘦”。當年“堤上游人不絕”,如今“翠云零落空堤冷”。伴隨著改朝換代、物換星移,西湖風光也發生著由繁華向冷落的轉變。然而景物的變動只是其次,真正溢滿胸腔、不盡悲涼的是由它們牽動的詞人的易代之悲。重到西泠,詩人稱自己“依依謾懷舊”,卻只字不忍提及舊時光景,至目光掃過“廢苑塵梁”,不禁自嘲“如今燕來否”,然而即使依舊有燕筑巢,前來的也是“舊時堂前燕子”。“如今”二字正說明,詩人雖然只字不提過去,卻無時無刻不通過今時景象看舊日繁華,對往昔懷戀之情幾欲傾吐,卻都壓抑回去,只是長嘆一聲“往事休回首”。
此詞一出,一眾南宋遺民心有戚戚,張炎、李彭老、仇遠相繼唱和,分別作有《探芳信·西湖春感寄草窗》《探芳訊·湖上春游,繼草窗韻》和《探芳信·和草窗西湖春感詞》,三首和詞皆有嘆逝之感與黍離之悲。西湖由眾人當年的游賞玩樂之地,轉而成為傷悼往事、寄托“邊緣人”心緒之所。吟社后期另有五次詠物聚會,先后十四人參與,分詠龍涎香、白蓮、莼、蟬和蟹,共有詞三十七首,結而為《樂府補題》,其詞充滿亡國之痛與身世之感,風格哀感隱晦、寄托遙深。
二、王朝覆滅的悲戚與宋亡后周密的西湖詞
南宋以臨安作為政治經濟中心促進了這一城市當時的繁盛,迄其覆沒,“矧時異事殊,城池苑囿之富,風俗人物之盛,焉保其常如疇昔哉?”②元朝建都大都,國家建設的中心由南方轉向北方。忽必烈就曾先后下令修復燕京舊城,選新址、建新城(即日后的大都),使舊城居民遷入新城;這一系列工作都是圍繞著新都營建展開的。大都雖是一座平地而起的新城,但隨著城市建設的不斷完善,各方人士聚集帶來的經濟繁榮,也逐漸成了“市中商賈集,萬貨列名琛。馳騁貴游子,車塵如海深”[12]的富庶之地。而元初杭州的情況則與之相反,以與西湖鄰近的南宋故宮為例,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曾聽聞此乃“世界最大之宮,周圍廣有十里”“內有世界最美麗而最堪娛樂之園囿”,但當他真正到達時,所見到的是“前殿尚保存如故,然后宮則已頹廢,僅余遺跡,林園之圍墻亦傾圮,不復見有樹木獸畜”③。然而南宋故宮的廢棄更多是由于長久的無人維護,以及元至元十四年(1277)民間失火的延及,元廷出于收取江南民心等政治目的,對前朝太廟、宮殿、帝后陵寢等建筑未刻意平毀,甚至還對其中一些采取了保護措施。于是,南宋遺民故地重游、觀覽遺跡便成了可能,他們回到舊時池苑,對景傷情,所寫作品中往往有黍離之悲與世事無常之嘆。
周密的《法曲獻仙音·吊雪香亭梅》作于宋亡之后,詞中稱“襯舞臺荒,浣妝池冷,凄涼市朝輕換”,“輕”字的背后隱藏著詩人深深的悲愴——似是不經意間,人世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歲月的腳步如此之輕,落在人們頭上的痛楚卻如此之重,命運的手筆愈輕,就愈顯作為人的無可奈何。恍然之間,前朝舊事淪為一場繁華的美夢,夢醒后“共凄黯”“無語銷魂”。舊時的一切都無可挽回,所能做的也無非是“問東風、幾番吹夢”,它“應慣識、當年翠屏金輦”,然而眼之所見的卻是“但廢綠、平煙空遠”“又西泠殘笛,低送數聲春怨”,于是詩人不禁“對斜陽、衰草淚滿”[11]3291。傅道彬曾在《晚唐鐘聲——中國文學的原型批評》中指出日暮情思的意涵:“時間上黃昏日暮的悲涼,空間上夕陽晚照的審美溫馨,構成了獨具風韻的黃昏晚照傷感美學。”[13]黃昏景色在視覺上呈現出光影迷蒙的暖色調所象征的溫馨愉悅,但同時匯聚著時間生命的悲劇意義——事物不可避免地由強盛走向滅亡,而黃昏正是白日消亡前最為絢爛的最后一幕。周密詩詞中多夕陽意象,如“最消魂,一片斜陽戀柳”(《探芳訊·西泠春感》)、“花片東流日景西”[14]42557(《春歸》)、“肯信人間有暮愁”[14]42619(《嘲少年》)等,其中不無對最后繁華光景的眷戀和對故國故園已逝的無限悲哀。
宋元易代所帶來的不僅僅是心靈的傷痛,此期文人的境遇真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宋代實行“以文靖國”的政策,宋時的士人不僅有著空前絕后的地位,更是享受著諸多優待。文人不僅可以通過科舉進入到官僚體系參政議政,更有“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特權。而到了元初,出于維護蒙古、色目,甚至是部分漢人勛貴家族的利益等原因,科舉制度一直未能實行,直至周密去世后的仁宗皇慶二年(1313)方才恢復,文人無法通過選舉制度進入到權力的中心,傳統士人的優渥身份亦隨之消解,“宋社亡,故家日降辱過,昔所崇建,揮手若不相識。”[15]科舉的中斷導致大量江南文士生存艱難,即使有補吏或出任學官等仕進之途,相較過去而言,這些方式在數量上極為有限,人們所能爭取到的社會地位上限也非常之低。加上“四等人制”④的影響,江南文人的處境甚至不如北方的漢人。
驟然緊縮的仕進空間帶來了巨大的生存壓力,許多士人為謀求生計,不得不向元廷妥協——應詔出仕或主動謀求一官半職,周密的友人趙孟頫、戴表元、陳恕可、仇遠等都曾有過仕元的經歷。而周密則選擇了隱居不仕,新朝既沒有為其留有立身之地,他也便主動將自己放逐到了社會之外,成了某種意義上的邊緣人。在前朝“曳裾貴邸,耳目益廣,朝歌暮嬉,酣玩歲月”[4]1的周密,宋亡后“乃與文士弄筆墨于枯槎斷崖之間,騷客苦吟于衰草斜陽之外”,致力于筆記文學的創作以及書畫鑒藏活動,“樂之極者,傷之尤者乎?”[16]生活方式與社會地位的巨大落差,加之舊時生活的豪華且短暫令周密產生了前塵恍如一夢的錯覺,即“初不省承平樂事為難遇也。及時移物換,憂患飄零,追想昔游,殆如夢寐,而感慨系之矣”[4]1。無獨有偶,同時的吳自牧亦有“緬懷往事,殆猶夢也”的感喟,并感“黃粱夢”之事,將這部敘述南宋時代臨安景況的著作命名為《夢粱錄》。
對往事的追憶總與時光流逝、年華已晚相聯系,“青燈永夜,時一展卷,恍然類昨日事,而一時朋游淪落,如晨星霜葉,而余亦老矣”[4]1,周密在《探芳訊·西泠春感》與《法曲獻仙音·吊雪香亭梅》俱寫及此:
嘆劉郎重到,依依謾懷舊。東風空結丁香怨,花與人俱瘦。(《探芳訊·西泠春感》)
襯舞臺荒,浣妝池冷,凄涼市朝輕換。嘆花與人凋謝,依依歲華晚。[11]3291 (《法曲獻仙音·吊雪香亭梅》)
時代的變遷會影響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不只是外界光景的變化,詩人自身由繁榮到枯槁的外在狀態亦是其內心世界的寫照。對個人身世、年華逝去的悲嘆不僅僅是感喟自身,亦是哀嘆最好的時光、故園故國都已經成為過去。
三、易代之際的“虛靜”“清空”與“平淡”
儒家與道家兩種哲學始終交織在中國士人心中,當外界不再為其提供進身之階、不再值得上下求索,儒家所代表的高揚的理想和“以天下為己任”的社會責任感在他們心中的比重便有所下降,道家主張的向內自觀、清凈自適的思想則有所抬頭。易代之際的文學往往呈現出一種道家傾向,法天貴真、平淡無為的哲學成了試圖回避創傷的士人心靈的棲處。周密身處宋元易代之際,無論是前期流連光景之作,還是宋亡后滿懷凄苦幽咽情思的詩詞,均可見道家思想的痕跡。
老子曾提出:“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17],即滌除心中一切繁冗蕪雜之思,使心靈澄澈透明、平靜堅定后,以之來觀照萬物。莊子繼承并發展了老子此說,認為“虛靜”,即心靈的空明寧靜,是進入道的境界時必備的精神狀態。引申至文學創作中,作家使精神處于“虛靜”狀態,便能夠極大限度地容納構思素材,展開充分的藝術想象,進行有效的藝術構思。后世許多文論家都受到了“虛靜”說的影響,例如陸機在《文賦》中就曾指出,在創作之初,應當“精騖八極,心游萬仞”,在心靈世界中沉潛忘我、上天入地。劉勰在《文心雕龍》中論及了“虛靜”文思的具體風貌:“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臟,澡雪精神”[18]。周密的作品之中亦體現了他對“虛靜”創作論的推崇,例如“靜極通詩境,機疏遠世群”[14]42562“月以虛而明,心以虛而玄”[14]42558“錦云照空明,蒼煙貯閑靜。中有曲曲廊,幽眇入詩境”[14]42558,可見在周密看來,心靈的“靜”與“虛”是通往創作的必經之路。
古人以虛為靈,道家更是認為“唯道集虛”,中國古典藝術往往強調“虛白”的作用,于虛處著眼,以虛運實,從而使作品呈現出空靈淡遠的意境。南宋中期,姜夔在婉約與豪放之外另辟蹊徑,寫就了“清空騷雅”的詞風。張炎曾在《詞源》中稱:“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19]清人沈祥龍將“清空”釋為:“清者,不染塵埃之謂,空者,不著色相之謂,清則麗,空則靈,如月之曙,如氣之秋”[20],周密被后世學者列為“姜派詞人”之一,其創作具有清麗醇雅、香冷明凈的風格。周密在創作過程中偏好清寒的意境,以其“西湖十景詞”為例,僅《蘇堤春曉》《雷峰落照》《花港觀魚》三首設有暖色調(且《雷峰落照》《花港觀魚》兩首在下闋轉為冷色),其余八首皆通篇是以“翠”“碧”“綠”為主的冷色調,如“碧霄澄暮藹,引瓊駕、碾秋光”[11]3264“看翠闕風高,珠樓夜午,誰搗玄霜”[11]3264“正陰綠池幽,交枝徑窄,臨水追涼”[11]3265等。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幽冷,周密在“西湖十景詞”中亦設置了許多觸覺上偏寒涼的字眼,如“冰”“冷”“寒”“涼”等,現舉例如下:
冰奩。黛淺紅鮮。(《蘇堤春曉》) [11]3264
仿佛凌波步影,露濃佩冷衣涼。(《平湖秋月》) [11]3264
憑梅花信息,擁吟袖、暮鞭寒。(《斷橋殘雪》) [11]3264
正蔭綠池幽,交枝徑窄,臨水追涼。(《曲苑風荷》) [11]3265
通感的藝術手法能夠更加立體地傳達詩人的意圖,因而優秀的藝術作品往往能夠給人不只是單一的感官感受。周密的詩詞創作亦是如此,視覺上的蒼翠設色、觸覺上的寒涼冰冷,加之“杜鵑喚去,鎮綿蠻、竟日挽春留”[11]3266(《柳浪聞鶯》)的聲聲啼鳴,共同營造了一種清寒明凈的藝術境界。
宋亡后周密仍有許多游覽登臨、寄情山水之作,如《游寶華西洞并靈龜石燕獅子三巖》《南園香山》《送西秦張仲實游大滌洞天》等。有學者稱:“王沂孫、張炎、周密等文弱之士既無民族英雄們的心態和膽量,又不愿做變節者媚事新朝,亡國之戚和身世之悲遂如磐石橫在心頭,難以揮去,只能假托于自然風物意象,以曲筆唱出憂深思遠的哀歌而不能有其他更激烈的表現。”[21]這樣的評價雖然未免存在對文人的輕視,但揭示出了周密作品中的情緒不似讀者預期的那般濃烈這一事實。這其中固然有詩應“雅正”“哀而不傷”等儒家傾向文學理論的作用,但亦與道家的“虛靜說”“心齋坐忘”相關。道家講究修養“虛靜”的狀態,而虛靜的途徑便是“心齋”與“坐忘”,《莊子·大宗師》稱:“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謂坐忘”“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22]鼓勵人們從現實生活中跳脫出來并拉開距離,觀照自己的精神,使之保持“虛靜”的狀態。對于在現實中失望或遭受創傷的士人,“避世”與“修心”的選擇無疑能夠構建相對更加良好的心態。周密在《次張明叔韻》寫及他晚年的生活:“只今吾亦自忘吾,東里何人念葛綀。遁世每思盤谷隱,傳家惟有善和書。”[14]42565道家哲學令人們以維持內心虛靜為目標觀照自己的內心,從而減弱了對外在現實的關注。承受著亡國之痛這樣巨大創傷的士人得以將自己抽離出來,而不至于被太過濃烈的情緒吞噬。僅將作品中呈現出的思想感情進行對比,從而評斷不同作家在某件事上的高下未免太過武斷,人們做出的每一個選擇不是僅由道德這一方面因素的驅使。
四、結語
宋代城市的繁華無與倫比,作為南宋首都臨安代表風物之一的西湖更是一度人頭攢動、絡繹不絕,而易代之后,不僅是曾經的繁華之地蕭條冷落,曾經的貴族士子也被排擠或自我放逐到了社會之外,成了世界的“邊緣人”。巨大的落差卻在文人的作品中呈現出了巨大的藝術張力,產生了以周密為代表的一代文學作品。周密的詩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易代之際的士人心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本是儒家思想熏染下中國古代士人集體的畢生夙愿與追求,而當這種理想永無可能實現之時,他們便往往試圖在道家世界中尋找到心靈的棲處。易代之際的文學往往表現為空靈澄澈的遣詞,清雋冷逸的意境,以及對“虛處”和“清空”的推崇,這些都與道家哲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注釋:
①富春為富陽之古稱,宋屬兩浙西路臨安府,《宋史·地理四》:“臨安府,大都督府,本杭州,余杭郡。”屬縣九:錢塘、仁和、余杭、臨安、富陽、于潛、新城、鹽官、昌化。
②引自吳自牧《夢粱錄》序。序末署“甲戌歲(宋度宗咸淳十年)中秋日”,為宋未亡時,但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自牧自序云:‘緬懷往事,殆猶夢也。’……不應先作是語,意‘甲戌’字傳寫誤歟!”(是書第197頁)此外,按該書出版說明:“吳自牧,宋代錢塘(即今浙江省杭州市)人……此書敘述整個南宋時代都城臨安(杭州)的情況,舉凡山川景物、節序風俗、公廨物產、市肆樂部、無不詳載”,引文應為入元后吳氏針對臨安的感慨。
③以上三條引自(意)馬可·波羅著,馮承鈞譯《馬可波羅行紀》,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年版,第350、361頁。馬可·波羅在中國的時間為1275年至1292年,而周密卒于1298年(依夏承燾先生說),一說1308年,均晚于馬可·波羅離開之年,馬可·波羅所記南宋故宮即為周密生時故宮之狀。
④元朝根據民族以及被征服時間的前后,將全國百姓分為蒙古、色目、漢人、南人四個由高到低的等級。第一等為蒙古人,其次色目人,再次漢人,南人地位最低。南人,即在除四川地區外原南宋統治范圍中生活的人。
參考文獻:
[1](宋)吳自牧.夢粱錄[M].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0.
[2](宋)周密撰,王根林校點.癸辛雜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42.
[3](清)錢泳.履園叢話[M].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
1998.
[4](宋)周密撰,李小龍等注.武林舊事[M].北京:中華書局,2007.
[5](宋)耐得翁.都城紀勝[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8:8.
[6](宋)佚名.西湖老人繁勝錄[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98.
[7](元)張光祖撰,徐敏霞,文青校點.言行龜鑒[M].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53-54.
[8](明)毛晉.宋名家詞·樂章集·仙呂調[M].明末毛氏汲古閣刊本:62.
[9](宋)蘇軾著,(宋)王十朋注.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M].四部叢刊景南海潘氏藏宋務本堂刊本:“飲湖上初晴后雨二首”.
[10]夏承燾.唐宋詞人年譜[M].北京:商務印書館,
2017:29.
[11]唐圭璋編.全宋詞[M].北京:中華書局,1965.
[12]楊鐮主編.全元詩(第29冊)[M].北京:中華書局,
2013:4.
[13]傅道彬.晚唐鐘聲——中國文學的原型批評[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72.
[14]傅璇琮等.全宋詩(第六七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
[15](元)袁桷著,楊亮校注.袁桷集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2:989.
[16](宋)馬廷鸞撰,胡敬思輯.碧梧玩芳集(卷十五)[M].杭州:杭州古籍書店,1985:371.
[17](春秋)老子.道德真經卷上(歸根章第十六)[M].正統道藏本:4.
[18](南北朝)劉勰撰,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493.
[19](宋)張炎.詞源[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6:9.
[20]唐圭璋.詞話叢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6:4054.
[21]曹利云.宋元之際兩浙遺民詞人群體研究[D].內蒙古師范大學,2007:60.
[22](戰國)莊子著,孫通海譯注.莊子[M].北京:中華書局,2007:141-142,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