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圍與回歸

‘當我們談論故鄉時，我們在談論什么？”一故鄉是一個容器，盛滿了鄉愁，沉甸甸的讓每個人放不下，又時時被其粗礪的表面碚痛內心。每個人靠彼此構建的感官共鳴，不斷觸摸并重塑著它的真實形態。由廣西谷舞點典舞蹈中心創作并演出的現代舞劇《無言鄉》以無聲的肢體語言引導觀眾穿越言語的邊界，直抵情感深處，叩擊每個人的心靈。這部取材自東西小說《沒有語言的生活》的現代舞劇融合了詩性敘事與現代性表達的藝術形式，以其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深刻的主題表達贏得了廣泛的關注與贊譽。本文將從敘事結構、主題深度、人物隱喻、藝術形式等四個角度分析該劇的敘事與表達特點。

一、詩性的敘事結構

東西的小說《沒有語言的生活》以線性敘事方式講述了三個殘疾人家庭成員一一瞎子父親王老炳、聾子兒子王家寬和啞巴媳婦蔡玉珍—如何在沒有語言的世界里相互扶持、共同生活的感人故事。小說情節沿著“沒有語言造成的誤解、傷害、逃避和逃亡”的線路前進，揭示了語言在社會中的重要性，反映了殘疾人面對外界的艱難處境，同時展現了純樸人物的人性之美，尤其是在艱難困境中所表現出的善良、堅韌與樂觀。最終三人通過獨特的交流方式成功地形成緊密的“三位一體”的默契，并尋找到了歸屬感。

與小說不同，現代舞劇為了留給觀眾更多的想象和理解空間，也為了用更自由的方式表達人類的情感和精神，并不急于講述一個具體的故事，而是往往通過舞者的個性及其背后的時代質感來打動觀眾。《無言鄉》采用的是詩性敘事結構：首先是復沓的敘事結構。全劇分為三場，分別講述聾子王家寬、啞巴蔡玉珍和瞎子王老炳在與外界無法用語言溝通的困境里，無聲的突圍與回歸：“守鄉”時不堪欺辱被迫逃離；“離鄉”后因工業文明殘敗再次陷入困頓；最終在“尋鄉”中重塑故鄉形態。三場劇以同樣的場景、同樣的經歷、同樣的情感體驗，構成了復沓的敘事結構，強調了人物從困頓到逃離到最終回歸故鄉的自我探索歷程。其次是疊加的情感表達。三位主演先后以豐富的肢體語言和細膩的表情演繹人物在無聲世界里的孤獨、掙扎、突圍及至回歸。其他舞者則以疊加的動作強調人物自身的情感體驗，渲染了主人公突圍的張力和回歸的溫情。整部劇舞蹈動作充滿了力量和爆發，淋漓盡致地展現人物內心的情感世界，現場感染力震撼。與小說“三位一體”圓滿的人物關系結局不同，該劇平行敘事的結局是開放式的，更注重表現個體對故鄉深深的依戀和守望之情，因而在現場觀眾中產生了強烈的情感共鳴。此外，陶罐作為貫穿全場的象征，將故鄉比作一個古樸粗礪的容器，每個人通過彼此構建的感官共鳴來重塑它的真實形態。這種表達方式既抽象又富有詩意，讓觀眾在欣賞舞蹈的過程中，能夠深入感受到藝術家們對故鄉的思念與眷戀。

二、理性的現實思考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現代舞劇開始關注現實題材和社會問題。它們通過舞蹈和劇情來反映社會現實、關注民生疾苦、傳遞正能量。這種現實題材的現代舞劇不僅具有藝術價值，還具有深刻的社會意義。它們讓觀眾在欣賞藝術的同時，也能夠思考和關注社會問題，從而引發更多的社會共鳴和反思。《無言鄉》直面鄉村現實，鄉村不只有家人之間的親情，也有鄉民對殘疾人的歧視與欺辱；柔和的月光不只照著清澈的小河流水，也映著終日勞苦的貧困生活。時代在發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耕生活不可避免地被商品經濟沖擊，人物關系在變化，情感關系在變化，收音機的天氣播報夾雜著各種方言，鄉村漸漸成為一遍遍苦難回憶里的遙遠想象。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和人口流動的加劇，越來越多的人背井離鄉，為了生活而奔波。人們逃離鄉村，曾經聚集了傳統工業夢想的礦區卻變得殘敗；人流涌進城市，卻在現代都市中“失語”。《無言鄉》通過現代舞的形式，探討現代人對故鄉的復雜情感，觸動了人們對故鄉的深層情感，但它不僅僅是一部關于故鄉的舞蹈作品，更是一部反映當代人內心深處對歸屬感與認同感的渴望的作品。

可貴的是，《無言鄉》并不止步于消極地表達失落的情感或單純地緬懷曾經樸素的鄉風，而是重新思考故鄉與自我的關系，人物以積極的行動融入新生活。70歲的壯族奶奶開始學習漢語融入城市生活，啞巴蔡玉珍也通過自己不懈的努力逐漸融入王家，用行動贏得了他人的尊重和信任，最終在故鄉完成了自我重塑。現代人在追求個人發展的同時，也面臨著失去根和文化認同的困境，“融不入的城市”與“回不去的故鄉”是很多藝術作品渲染的二元對立生存困境。《無言鄉》通過純粹的肢體動作和非語言溝通，表現人物在“融入”與“回歸”中的堅韌不拔和樂觀精神，顯示出對城市與鄉村所代表的兩種文明的更為積極的態度。從“離鄉”到“尋鄉”，《無言鄉》通過舞蹈的形式，喚起了人們對故鄉的思念與回憶，也引發了人們對現代生活的反思與思考，在主題上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三、人物形象的隱喻性

《無言鄉》中三個主人公盡管面臨多重身體障礙，仍然試圖適應并融入正常社會生活。作品不僅探討了身體殘疾帶來的生存困境和精神困境，還深刻反映了人類在面對極端情況時的適應與抗爭。人物身上既有不甘命運擺布的掙扎與抗爭，又閃耀著善良、寬容、溫暖的人性光輝。

王家寬是《無言鄉》第一場的核心角色，他作為聾人的個性在與家庭成員的互動中被表現得非常細膩和深刻。他因為意外變成了聾子，盡管父親傾其所有為他治療耳疾但并未見好轉。其間王家寬經歷了一個從困惑、掙扎到逐漸找到自我、實現成長的過程。舞劇一開始，王家寬捂住耳朵痛苦地嘗試傾聽各種聲音，經反復確認聽不到聲音后，他愿意為了家庭的幸福而接受現實，并努力適應自己的殘疾狀態。通過舞蹈動作的變化和組合，傳達他出對家人、朋友、社會乃至整個世界的寬容和善良。劇中人們奪過他懷里的甕，并把甕里的水澆到他頭上，他在地上摸索著站起來，依舊按照自己的方式輕松地活著。這種樂觀和寬容的性格，使他在逆境中依然能夠保持積極向上的心態。王家寬在愛情上表現出極大的執著和勇敢。他看上了朱靈，便開始了癡心而憨傻的追求。盡管朱靈最終沒有選擇他，但他并沒有因此放棄對愛情的追求。后來，他與蔡玉珍結為夫妻，共同面對生活的挑戰。在經歷了一系列的打擊和磨難后，王家寬最終選擇帶著家人逃離村莊。這一決定不僅是對現實困境的逃避，更是對新生活的追求和渴望。王家寬的形象在劇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他代表了那些在逆境中不屈不撓、努力抗爭的普通人。

啞巴蔡玉珍尋找歸屬的情節是《無言鄉》第二場的主要內容。在小說《沒有語言的生活》中，瞎子王老炳、聾子王家寬和啞巴蔡玉珍通過各自的功能組合，完成了藝術上的語言突圍，給讀者呈現出了兩種不同的意義，即沒有語言的生活和有語言的生活。現代舞劇《無言鄉》中蔡玉珍在輕快的天琴曲中繞著甕緩緩而行，暗示著蔡玉珍內心對美好愛情的向往，也象征著她在困境中尋找歸屬和希望的堅韌與美好。蔡玉珍慘遭凌辱的遭遇令人同情，但她的存在也展現了人性中的積極一面，即使在被別人歧視和迫害的情況下，他們人性中的善良、樂觀、純潔的本性仍然散發光芒。

《無言鄉》第三場的主角王老炳因意外而失明，無法看見周圍的世界，行動也因此受到局限，在生活中遭遇種種困難和挑戰。但他并沒有放棄生活，他用自己的方式盡力照顧家人，并試圖與周圍的人建立聯系。性格深沉內斂的王老炳內心世界更加豐富和復雜，但他通常選擇將這些情感深藏于心，不輕易表達出來。因而劇中王老炳的舞蹈表演充滿了力量和情感的張力，動作時而粗獷和有力，以表達他內心的激情和掙扎，時而充滿了細膩和柔情，展現他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家人的關懷。王老炳的身上堅韌不拔的精神，成為了他面對困境時的重要力量，也象征著個人在逆境中的頑強抗爭和生命力的頑

強。

影效果和舞臺空間，為觀眾提供了豐富的視覺體驗。

四、現代舞蹈與傳統文化元素融合的表現形式

編導黃純軍和黃磊通過現代舞的形式，將小說《沒有語言的生活》中的主題和情感轉化為舞蹈動作，創造出全新的現代舞劇《無言鄉》，展現了實驗性的藝術探索。首先是創新運用身體語言，打破了傳統舞蹈的敘事方式，將觀眾的注意力集中在舞者的動作和表情上。舞蹈動作的多樣性是其藝術表現的一大亮點。編導通過編排不同節奏和風格的舞蹈動作，展現人物內心的復雜情感和生活狀態的多樣性。同時，舞者通過細膩的肢體語言，傳達出主人公對故鄉的深情和對生活狀態的深刻反思，觸動觀眾的心靈。其次，音樂不僅僅是背景，而是與舞蹈動作相互滲透，共同構建了作品的情感氛圍。作品中穿插的鄉音和本土音樂，將觀眾帶入一個充滿鄉愁與回憶的氛圍中，讓不少現場觀眾產生共鳴。例如，深情悠揚的壯族民謠《阿婆》表現出對故鄉深深的依戀之情，也歌頌了主人公蔡玉珍的堅韌和樂觀精神，成為助推每場劇高潮的重要組成部分。此外，《無言鄉》的舞臺設計頗具現代感，以簡潔的布景和燈光突出了舞者的身體和動作，利用光

《無言鄉》是一部現代舞作品，但在創作中融入廣西地方鄉土文化和民族元素，展現了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和創新。這種結合傳統與現代的創作方式，為傳統文化的傳播和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首先，《無言鄉》將廣西各地方言融入舞蹈中，通過音樂和動作的結合，回憶和重塑了故鄉的真實形態。方言作為一種獨特的語言表達方式，不僅反映了不同地區的文化和歷史，還承載了許多只能用方言表達的意義。方言不僅是鄉愁的載體，也是文化記憶的重要部分。方言俗語能夠留住鄉愁記憶，成為迷戀故土、摯愛家國的文化鄉愁的象征。在《無言鄉》中，通過將地方方言融入舞蹈創作，創作者試圖保留和傳承這種獨特的文化記憶，使觀眾在無聲的舞蹈中感受到故鄉的溫暖和親切。其次，民族文化元素的融入豐富了舞蹈的表現力，也加深了觀眾對作品情感的理解。作品中，壯族民謠、壯戲、彩調、天琴音樂等交糅，成為故鄉記憶的依托，不僅增強了作品的地方特色，還提升了其藝術魅力，使觀眾能夠感受到一種“家”的感覺，從而更容易接受和理解作品中的情感表達。第三，從舞蹈技藝上來看，《無言鄉》融合了傳統與現代舞蹈的元素。在編舞中，編導巧妙地融合了現代舞的創新元素和傳統舞蹈的精髓，使得《無言鄉》既有現代舞的前衛感，又不失傳統文化的韻味。現代舞強調舞者內在情感的表達，通過肢體語言將情感推向極致，富有感染力的節奏與自由的動作使觀眾在視覺和心理上獲得了雙重享受。

現代舞劇《無言鄉》以獨特的藝術手法跨越了語言的界限，直接觸及觀眾的內心，讓觀眾在欣賞舞蹈的過程中感受到藝術家們對故鄉的眷戀與思念，也引發了人們對現代生活的反思。這部作品無疑是一次成功的藝術嘗試，值得更多的觀眾去欣賞與品味。

[本文系2023年度廣西職業教育教學改革研究項目“新農科建設背景下農業類高職院校大學語文課程重構研究與實踐”（項目編號：GXGZJG2023B092）、廣西農業工程職業技術學院校級課題“新農科建設背景下農業類高職院校《文學作品賞析》教材開發研究”（項目編號：GXNGYXJ2023A001）階段性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1]慕羽.中國舞劇敘事的構成與轉型[J].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22（4）：56-67.

[2]劉林瑋.分析敘事性舞劇創作的未來發展[J].藝術品鑒，2021（11）：121-122.

[3]方睿.當代中國舞劇創作發展的理性思考[J].大觀（論壇），2022（02）：12-14.

黃玉梅：廣西農業工程職業技術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蔣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