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我繞著湖畔晨跑,這里四五月只能算早春,湖面盡是厚厚的冷霜,扔一塊石頭下去,不知怎么惹來一只小鳥,盤旋在霜霧里嘰嘰喳喳,像是在同這面湖說話。我索性坐下來,小鳥回頭眨了眨眼,又低頭去跟這面湖絮絮叨叨。水面有些涼,它不時換一只腳掠掠,就差憑空長出一雙手搓搓冰涼的腳了——就這還不走,偏要叫醒湖似的。
說什么呢?我猜是說“喂,春天了,別再冬眠啦”,或者是“該換春裝啦”。這倒說得沒錯,天氣雖還比較冷,公園里的楊柳早泛了青,數(shù)百里外山谷里的野杏都開了花。所以鳥同湖的對話是有意義的,一個報春信,一個生春意,待一湖翠影時,它們或許還要交流一下夏天的事。
想起2024年夏天夜跑時碰見的中年女人。我也是在湖畔歇息,冷不丁一陣鈴聲響起,回過頭,滿臉倦色的中年女人停好自行車,旁若無人地走至湖邊最近處。我都打算呼喊著救人了,那女人竟是盤腿在一塊石頭上打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無波的湖心,喃喃自語起來,時而嘆氣,時而哭泣,后來又淺笑。我一句也聽不清,只能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
中年女人傾訴了些什么呢?我猜她嘆氣的時候是說“命運不公,為何要來這人間”,哭泣的時候大概是對工作家庭兩相顧的怨懟和苦楚,淺笑是自我鼓勵吧。我在她忽然撩高的視線里看到夜星閃爍,讀到她對黑夜過后的黎明的期盼,風替她說:“又將是活力滿滿的一天呢。”所以她跟湖的交談也是有意義的,水渡舟,也渡人心,煩惱隨波遠去,故事在水花里翻新,悲喜后是好景在望,暗昧后終有旭日東升。
又一朝暮,旭日東升再掉下,黃昏在秋日里更顯靜謐。我最愛的白樺樹在風中簌簌作響,傲氣的葉不甘落入泥土。風止后,白樺樹冷冷清清地開口,倒顯得微微起伏的湖水更熱絡(luò)了,它們對望、談?wù)摚詈笫蔷镁玫某聊S陙頃r,白樺樹昂著身,凜凜地與湖對視,擲地有聲——每一片落葉都連連點頭,在綿綿的雨中飄遠,帶著白樺的叮囑和希冀。
白樺樹都囑咐了些什么?對落葉,我猜是“不要停步,不要退后,去堅冰之下,去花開的新一歲”,這是教誨落葉,其實也是自我激勵:枯萎不算什么,新生才是轉(zhuǎn)折。對湖水,我猜大概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情誼。湖要沉寂,樹也要收斂,它們互道“加油”,一起去春天。所以樹同湖的談話也是有意義的,前路枯寒,卻不是終點,明日冷寂,卻不是劇終,只要肯磨礪,能經(jīng)霜雪,愿一往無前,結(jié)果便是萬紫千紅。
我時常思考如何活著才算“萬紫千紅”,卻一直沒有定論。但湖水常常給我方向,就如這報春信的鳥語、不知悲喜的人言和凌寒而盛的樹辭,各番悵惘被水帶走,簇新希望被湖送來——假如足夠勇敢,每一天都是萬紫千紅。在湖畔學會自洽,便永不會為冷峻、枯萎和坎坷而憂心。
我很喜歡唐代詩人王灣在《次北固山下》中的這兩聯(lián):“客路青山外,行舟綠水前。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第一層意思是對奔涌江水的向往,第二層意思是對潮平后好風景的描繪。愿我們迷惘時都能“行舟綠水前”,踏破迷惘后又是“潮平兩岸闊”。沒什么過不去的,同一面湖說說話,冬也春和景明,黯也星河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