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珠海時,琨仍念叨著珠海的房價與菜價,仿佛要將整個珠海的煙火氣都裝進行李。我們的車駛過深中通道時,她望著灰蒙蒙的海面長久沉默,直到橋體鋼索如豎琴般掠過車窗,將后視鏡里的珠海漸漸模糊成水墨殘影。
原計劃是沿著海岸線縱貫深圳,卻在寶安立交鬼使神差地拐進了南山。導航屏幕上“南頭古城”四個字跳出來時,我忽然想起學生時代歷史課本里“深圳原是漁村”的論斷——此刻這斷言突然像塊剝落的墻皮,露出下方斑駁的真相。
當明代花崗巖城墻闖進視線,我下意識地踩了剎車。這座在深南大道旁突兀隆起的城門,猶如時空錯位的補丁。停車場保安面對我惶恐的目光,笑道:“都說深圳年輕,其實這里的縣衙比美國建國還早三百年?!彼钠胀ㄔ拵е鴿庵氐幕浾Z尾音,像是從古城磚縫里滲出來的。
穿過題寫著“嶺南重鎮”的舊磚砌成的厚實拱門,腳下的麻石道被火紅的三角梅罩上搖曳的重影。琨倚著古墻,望向紅花,癡癡地像鄉下客。步入“源起”,一道石框窄門里,竟然裝下深港久遠的源頭。電子沙盤正演繹著東官郡的千年嬗變。1 700年前的東官郡甚至包括了如今的寶安、東莞、香港、澳門。新安縣衙遺址正在舉辦當代藝術展,轉角遇到的海防公所舊址,如今開著精品咖啡店,店員端著拉花拿鐵從同治年間的雕花門楣下經過,衣袂帶起梁上積塵。
最讓我驚異的不是那些嵌在玻璃地板下的六朝瓦當,而是通往西集的深巷里,那古樹下的竹椅、木桌。黑瓷壺里手搓咖啡的香氣,從舌尖侵入,直襲肺腑。直到被琨拉起,我才離座。她是要拉我到她新發現的城中市井。在中山南街上,晾曬的臘腸在清代民居飛檐下搖晃,腸衣油滴落在“東莞守御千戶所”的碑刻前。穿著漢服的少女舉著手機在直播,背景里萬歷年間的古井圍滿了打水的阿婆。這種新舊交織的混沌感,比那些整飭如影視城的古鎮更令人動容。
東莞會館已改建為博物館,公元331年時的海岸線比現在內縮五千米,展廳的落地窗外,騰訊大廈的玻璃幕墻正位于當年灘涂的位置反射陽光。我突然理解為何此處能孕育出大疆無人機——這座城市的創新基因,或許正源自它海陸交替的動蕩身世。
走得有些累了,我們坐在永盈茶餐廳的露天座上休息。這家開業于1980年的老店,菜單上凍檸茶與腸粉的價格記錄著深圳經濟發展的節點。斜對面新開的文創店里,有個洋氣的年輕人正把南頭出土的南朝陶罐紋樣印在帆布包上。春風穿過明清商鋪的騎樓,帶著海鮮排檔的鑊氣與書店飄來的油墨香。
因為預訂了巽寮灣的酒店,我們不得不離開。告別時,我特意繞到北城墻遺址,殘缺的夯土層如巨獸脊骨。1 600年前,此處是咸潮侵襲的邊陲,此刻卻能聽見深圳灣大橋傳來的隱約車鳴聲。琨突然說:“原來深圳的‘深’,是深不可測的‘深’。”她舉起手機,屏幕上是南頭的街景照片。
車子在城中村錯綜的窄巷間緩行。南頭古城就像一枚插在深圳年輪里的楔子,讓這座先鋒城市的每個轉身都帶著歷史的回響。當歷朝歷代的碎片從玻璃幕墻的縫隙里探出頭來,我才驚覺漁村傳說的單薄——真正的深圳故事,或許正藏在古城墻的裂隙里,等著每個迷路的旅人來重新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