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不愛吃小米,總覺得它滋味寡淡,口感黏糊。
但不巧的是,我家鄉能稱之為特產的東西,欽州黃小米絕對榜上有名。于是,人們熱衷于把小米做出花樣,熱衷于把小米端上飯桌。在人們的智慧和巧手下,小米變成了小米發糕、小米煎餅……還有幾乎每日清晨必吃的小米稠飯。
小米稠飯,愛吃它的人頻頻夸贊,不愛吃它的人見之即煩。
我看著小米稠飯就無語凝噎。每次吃小米稠飯,我總覺得如冬天一樣冷,冷得我牙齒打戰,但在媽媽的催促下,我也只好苦著臉吞咽。
老人們喜歡吃小米稠飯,說它口感很軟,吃起來毫不費力。大人們也喜歡吃它,說小米稠飯養胃,吃完后胃里都暖和了。和我同齡的小孩兒也喜歡吃它,說小米稠飯像大布丁,轉著圈吃很好玩。
轉著圈吃是幼兒園老師教給孩子們的。孩子們用小勺刮著碗邊的小米飯,轉著圈舀著吃,這樣就不怕燙到嘴,吃到一半還能在碗里用小勺“堆城堡”,孩子們邊吃邊玩,總是充滿笑聲。
那時的我可真是格格不入。不僅加入不了“小米稠飯粉絲會”,還總是流下痛苦的眼淚,尤其是在讀到楊紅櫻老師筆下一圈一圈撕著面包吃的海鮮巧達湯時,眼淚則會更多一些。
此時我總在心里默默想,分明都是轉著圈吃的東西,怎么會差距那么大。小米稠飯這種冒著“土氣”的東西,我什么時候才能擺脫它。
但慶幸的是,我和小米稠飯的斗爭在讀大學期間結束了,我不必再吃它了,因為大學里沒有。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城市都有小米稠飯,就像不是所有城市都有鹵面一樣。我一邊竊喜,一邊又有點兒沒來由的失落感。
大學四年是我品嘗美食最多的時期,眼花繚亂的食堂窗口、香氣撲鼻的特色小吃、購物廣場的各種店鋪,以及與朋友去旅游嘗到的不同味道,都能帶給味蕾一種強烈的沖擊感和滿足感。
相比之下,小米稠飯的味道就很寡淡了。當舍友問我家鄉有什么美食時,我想到小米稠飯,但很快又把話咽下。
但是,我沒想到自己會如此思念這種寡淡的味道,尤其是生病的時候。我曾羨慕東北小孩子生病了會有黃桃罐頭吃,而我小時候生病時只是和小米稠飯大眼瞪小眼。
大人說生病沒胃口的時候吃小米稠飯最好了,可我心想,本就沒胃口,再看著小米稠飯豈不是更沒胃口?但也只是想想,因為小米稠飯果真有用,吃完它,感覺生病的身體都變得舒坦了。
小米稠飯上鋪著滿滿當當的土豆絲和蘿卜絲。用小勺舀一下就會發現小米稠飯里摻雜著南瓜、紅薯或是棗干。甜味和咸味混合,卻并不奇怪。米粒顆顆飽滿、晶瑩剔透,吃一口溫暖熨帖。
我有點兒想小米稠飯了。
這東西雖然被我從幼兒園嫌棄到現在,但我好像慢慢喜歡上它了。喜歡它的味道,喜歡為我做它的人,喜歡吃它時說笑的聲音。小米稠飯雖然沖擊感不強,但味道非常溫和,好像一直靜靜地站在那里,等游子轉身也好,不轉身也罷,都是溫柔地注視著。
于是我搜索小米稠飯的做法,學著做著吃,尋找那記憶中的滋味。吃到最后,我的眼睛有點兒灼熱,不知吃的是鄉愁還是什么。
小米稠飯或許并不華麗,做法也不是很難,但它像在人難過時得到的一個擁抱,溫暖又實在。而我現在也會驕傲地和外地朋友推薦這個味道——這是水土賜予的禮物,也是一方人們的智慧和孩子們記憶里的味道,包裹著愛與溫柔,是獨一無二的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