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四年的夏天,志高買了一臺大彩電,放在小賣部的門口。時值美國世界杯足球賽,每晚吸引著眾多村民圍在一起看球。懂球的在那邊看得熱血沸騰,不懂球的也在熱鬧中嘖嘖稱贊。志高小賣部的棒冰和啤酒銷量一度大增。
我對外婆說,我們也把電視機搬出去,小吃店生意就會很好。
外婆說,我們小電視機比不上人家的大彩電。
我說,聲音放大一點就行。
外婆說,大家都晚上看,我晚上又不賣東西。
我說,那就早上搬出去吧。
外婆說,他們都在晚上看,白天沒人看的。
后來我才知道,因為美國與中國的時差,那些熱血沸騰的球賽其實都在我們的白天進行,而晚上在志高小賣部門口看的都是重播。
無論如何,志高小賣部門口因為大彩電播放球賽,一度成了村里最熱鬧的地方。連長壽奶奶都緩慢移動到這里,看著莫名其妙的人群吶喊吆喝。平時很少出來玩耍的阿正也會在這里停留一會兒,是他告訴我,這是重播,有些鏡頭被省略了。我說,阿正,原來你這么懂足球啊。
阿正搖搖頭說,不懂足球,懂電視錄像。
巴西和意大利點球大戰的時候,啪嗒一聲,電視機黑屏了。大家一片噓聲,不懂球的老腔喊,志高啊,雜牌電視機吧。不懂球的老胡喊,電視機踢短路了啊。半懂球的三缸說,咋啦,自帶暫停功能啊。志高喊,快去叫玉良來看看。玉良鉆到電視機旁說,我在呢在呢,沒事沒事,插頭被踩松了而已。
電視機重開,點球大戰已結束,巴西獲得大力神杯。眾人齊聲抱怨,這要緊關頭,誰他媽把插頭踩松的,早不踩晚不踩,偏偏這個時候踩,踩得比踩縫紉機還到位啊,誰踩的打斷誰的腿。
踩松插頭的人叫阿越,二十歲左右。這個年齡的人朝氣蓬勃,活蹦亂跳。阿越也是這樣的人,唯一的區別是,阿越從小拄著一副拐杖,所以他擠不進人群,站在電視機側面最外邊,和長壽奶奶一個位置。決賽點球大戰,他也跟著激動,拐杖挪移,壓到了電視線,導致全村眼前一片漆黑。
二十歲的阿越也喜歡體育,喜歡看球,喜歡和別人聊球賽,也會為了各種賽事心潮澎湃,也用腿和拐杖觸碰過足球。此刻,他拄著拐,盯著電視機,聽著別人說,要打斷踩松插頭人的腿。他看看自己的腿,也看看村莊上的夜空,夏夜的星空似乎比球賽還閃耀。
阿正正在給我普及一些常識。他告訴我,這球賽是在美國的加利福尼亞洛杉磯附近的帕薩迪納市的玫瑰碗體育場進行的,美國在北半球,我們在南半球,時間是相反的,我們在看星星,美國人在看太陽。
阿越看著阿正說,你去過美國那個加什么亞嗎?
阿正搖搖頭說,舅舅的電腦上看到的,那邊很遠的。
我說,阿越哥哥,你想去那邊嗎?
阿越微微挪動拐杖說,想去看看,不知道怎么去?
我說,靠著拐杖也是可以去的。
阿正思索了一下說,寧波到加利福尼亞大概有一萬公里,也就是一千萬米,人走一步是半米,要走兩千萬步,人走一步是零點五秒,一共需要一千萬秒,也就是一百一十五點七四天,拐杖行走粗步計算損失一半,也就是從這里出發走到加利福尼亞需要二百三十一點四八天。
我和阿越都盯著阿正,猶如盯著深邃又燦爛的星空。
阿越回過神來說,阿正,也就是我拄著拐杖走個大半年,就可以走到了對嗎?
阿正用力點點頭。
阿越笑笑說,其實,美國也不遠。
阿正那時候的知識掌握得也不全面,他沒有告訴阿越,這一萬公里中間隔著一片茫茫的太平洋。真實的人生之路,處處是溝壑與大洋。
2
阿越站在小吃店門口說,城隍廟的牛肉粉絲湯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牛肉粉絲湯。
我看著阿越的拐杖說,阿越哥哥,你吃個牛肉粉絲湯,還跑到那么遠嗎?
阿越看看我,不說話。事實上阿越只吃過一次。許多年前,阿越去寧海找土郎中看腿疾,公交車轉中巴車轉三輪車,轉了一天,中途在城隍廟吃了一碗牛肉粉絲湯。腿沒看好,牛肉粉絲湯成了他至今的念想。
外婆說,阿越,我的牛肉粉絲湯也和城隍廟的一樣,可能比它還好吃。
我說,對對對,牛是野生的,粉絲摘來的,水是河里舀來的。
人們總是如此稱贊一道美食,野生的,自然的,自制的,總是最好的。我也學到了,但用歪了。
外婆說,乍一聽很好,仔細一聽,沒有一句話是對的。
阿越把雙拐放到一邊,坐定后,要了五只煎餃和一碗牛肉粉絲湯。我立即拿起阿越的一個拐杖,拖著跑到了店門口,站在村道中,一個拉弓步,舉起拐杖,說,大寶劍來了!結果,拐杖太重,沒有拿穩,堅持了三秒,砸到了自己頭上。
一旁的三缸放下豬肉刀,扶我起來說,真要是大寶劍,你自己能把自己給劈開了。
我拍拍衣服上的灰塵,抬頭發現外婆正站在灶頭瞪著我。我把拐杖拖進店內,放好,說,阿越哥哥,我試過了,這拐杖質量挺好,堅固,結實,用著比有腿的人還要好。
外婆聽著這不像話的話,繼續瞪著我。
我湊到阿越耳邊說,萬一哪天我腿被外婆打斷了,也用你這拐杖,比自己的腿還快。
當春之時,赤腳、大黑正在偷阿翠外婆曬在曬場上的魚干。赤腳看到我時說,阿挺,我爸曬的,來拿一點吧。我還沒伸手,一旁躥出毛六,大喝一聲,誰說你家的,這是我家曬的。我們都默不作聲。毛六大手一揮說,你們都幫我收起來,拿到我家去,到時候給你們幾條。
我們收到一半,阿越拄著拐路過,毛六讓他也幫幫忙帶回家,把魚干塞滿了他的褲袋。
阿翠外婆老遠跑過來,人未到聲音已經灌進我們的耳朵:小猢猻,全給我放著,我掃把掄死你們。
我們扔掉魚干,轉身就跑。只有阿越拄著拐,兜里塞滿魚干,腳邊散落一地的魚干,正面迎接阿翠外婆的暴擊。
阿翠外婆氣呼呼地說,你跑啊,四條腿,跑給我看看啊。
阿越跑不掉,也解釋不清,只能以德服人,以智勝人,但德智很難說服阿翠外婆,最終掏出錢說,我買一點吧。
阿翠外婆說,做賊啦也至少要有腿,要能跑啊,你這樣的啊,賊都當不了。
阿越拿著錢拄著拐說,阿翠外婆你說得對,和我媽說的一樣,謝謝你。
阿越這么一說,阿翠外婆竟不知如何接話,語氣變軟:稍微拿兩塊嘗嘗也就算了,大把大把拿,這就不像話了,貓都沒有你們能吃。
阿越說,阿翠外婆,你說得很有道理,下次我幫你收魚干曬魚干,錢你拿著。
阿翠外婆越說越不好意思,說,你也不是偷魚干的人,是不是那些小赤佬冤枉你啊。
阿越擺擺手說,是我自己要買,他們說幫我先收起來,一會兒來叫你。
阿翠外婆說,不用不用,拿點去吧。
阿越似乎有一種與世界相處的獨有之法。既然腿腳不便,那就內心要誠,嘴巴要甜。
3
阿越總想更好地使用拐杖,甚至想擺脫拐杖,所以總會做一些看起來奇奇怪怪的嘗試。比如低著頭憋著氣,加快拐杖跨動的頻率,甚至作出跳遠狀,讓拐杖每一次移動的距離更大。有時候在村道上來來回回數次,似乎在練習速度與步伐。有時候靠在水泥墻上,試圖微微松開拐杖。
每一次簡單的移動與站立,阿越總會用不同的怪異姿態去嘗試。他想努力跟上正常人的步伐。
毛六對此觀察了很久,開始模仿阿越。他胳膊兩邊各夾了一把掃把,裝作腿無力的樣子。
赤腳光著腳丫子說,不像,我來。
他撐起掃把,一高一低地前進。
大黑笑著接過掃把,像青蛙一樣夸張地撅著屁股跳著前進。
輪到我了,我拿著掃把,想起外婆說過的話,不能模仿殘疾人,不能嘲笑別人。我就拿著掃把走了一圈。
毛六說,阿挺啊,你最沒用了,這都學不會,運動員你學不會,殘疾人還學不會嗎?
我說,我又不當演員,我學這個干嘛?
赤腳說,下午抓十條泥鰍,五條河鯽魚,一碗螺螄送給你。
我拿著掃把說,不要騙我啊,我就學五秒鐘。
我模仿阿越吃力加快頻率的樣子,低著頭,喘著氣,兩腮一鼓一鼓的,一瘸一拐,又似乎帶著一蹦一跳。這時,阿越從弄堂拐出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阿越說,怎么了?
我說,沒事。
阿越熟練地往石板凳上一坐,把拐一推說,借給你,一會兒讓你外婆拿回來。
我說,真的沒事。
阿越說,都和我一模一樣了,還沒事,哪里摔的?
我扔掉掃把,原地轉了一圈說,你看,靈活不?
阿越后來買了輪椅。這輪椅對我們小孩而言又是一個新鮮玩意兒。從包老板的大奔,三缸的摩托車,長宏的拖拉機、出租車,到阿越的輪椅,我始終階段性地癡迷這些交通工具。阿越每次從小吃店門前滑過,我都覺得阿越真酷。
我和三毛、赤腳、小云等人找到阿越不用輪椅的空隙,輪流坐上他的輪椅,或者自己手動,或者推著走,甚至從橋上沖坡,還有急轉彎,單輪過彎。一輛輪椅被我們幾個小男孩開發出了各種玩法。我們甚至忘了輪椅本身的用處。
阿越看到的時候,也不阻止,他只說,玩好了,再還給我玩。
我很納悶阿越的說法,我問,你也是在玩嗎?
阿越說,當然在玩,我每天玩輪椅,輪椅玩膩了就玩拐杖,每天玩,玩得可熟練了。
我說,那輪椅和拐杖都玩膩了呢?
阿越看著我說,玩不膩,這輩子都玩不膩了。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的夢想又變了。我告訴外婆,我現在有一個很美好的夢想,就是希望你能給我買一輛輪椅。
外婆本來睡意朦朧,聽我一講,便說,行啊,那腿先打斷吧。
4
臺風馬上就要來了,外婆也緊張地進行著“防臺”工作。她把院子里的花盆、木柴等東西都搬進屋子里。我也跟著外婆忙碌著。外婆說我什么忙都沒幫上,就跟阿旺一樣,跑進跑出,瞎跑。當我咬牙切齒地挪動了幾厘米的巨大鐵樹盆時,外婆卻說,這盆鐵樹能吹走,我們屋子也要被吹走了,你就專挑不用搬的東西搬。
我說,外婆,我是專挑你搬不動的東西搬啊。
外婆說,我搬不動,你搬得動?
我說,要不我們比一比,你輸了,給我買一百塊零食,我輸了,那就下次再買吧。
外婆一把抱起我說,我能抱起你,你能抱起我嗎?
我愣在外婆的懷里,說,那就下次再買吧。外婆把我放下來,我問,下次是什么時候呢?
風已經有點大了,阿越經過,看見外婆忙碌著。外婆說,阿越啊,臺風來了,不要亂走了,摔一跤就不好了。
我說,阿越哥哥有拐杖,比我們還穩。
外婆說,閉嘴。
阿越往院子里一瞧,說,要幫忙嗎?
我說,你就幫著喊就行了,一二一,一二一,加油,加油,就像足球比賽里的觀眾一樣。
阿越說,我手可以拿東西的。
外婆說,阿越不需要的,你小心地滑。
這時候阿翠外婆跑過來,說,有沒有空啊,幫我一起把一塊門板搬進來,這門板太大太重了。
外婆說,等我忙完,和你一起去搬。
阿越說,阿翠外婆,我現在有空的。
阿翠外婆尷尬地一笑說,空著好啊空著好啊阿越。
阿越說,門板的一頭可以頂在我頭上,或者我彎腰,放到我的背上。
我聽了覺得很不可思議,說,阿越哥哥,這是雜技嗎?
阿越認真地對阿翠外婆說,可以試試的。
阿翠外婆將信將疑地帶著阿越去抬門板。外婆氣喘吁吁忙完后說,我去幫阿翠外婆,你看著店啊。
我說,阿越哥哥已經去幫她了。
外婆一聽說,阿越?要死。說完一路小跑出去。
外婆回來的時候,難以置信地搖著頭說,這木板門我都覺得沉,阿越愣是頂著頭和阿翠外婆一起搬進了屋子里。
我說,這頭真鐵,有鐵頭功的吧?
外婆摸著我的頭說,你的頭,這是奉化芋艿頭,軟軟的,酥酥的。
我轉著頭說,外婆,你說得我都餓了。
阿越拄著拐杖又經過小吃店,問外婆,不需要幫忙了嗎?
外婆不可思議地搖搖頭說,阿越,你這是有功夫啊。
是的,阿越有功夫。有些人練了很久的功夫,以近乎雜技般的技藝,終于獲得了普通人的生活。
5
螢火蟲飄游的深夜,村里的老祠堂突然著火了。老祠堂是村莊的共有財產和精神寄托。阿珍外婆、阿翠外婆、牛嬸等一眾大媽大姐,拿著臉盆腳盆敲醒了整個村莊。
我躺在床上聽著敲擊聲說,怎么,半夜做戲了嗎?
外婆似乎很有經驗,已經下床說,不好了,村里著火了。
我也立即跳下床,外婆摁住我說,跑得快的救火,走得慢的守家,你就守家吧。
我說,我守不住的,我要去救火。
除了打救火隊電話,村里人開始自發救火。我熟悉的所有人幾乎都來參與救火。現場一片混亂。
阿越拄著拐杖也來了。只不過他來了,火已經滅了一大半。三缸同鎮德、大潮拿著水管說,阿越啊,讓一下,剛才火光沖天,天都被燒亮了,這輩子沒見過這樣的火。
阿越說,還需要幫忙嗎?
鎮德說,你的腿,趕不上火的速度。
阿越說,我幫你們拿水管,我手可以動的。
鎮德說,你先往旁邊一點,別壓到我們的水管了。
阿越救火趕不上,同樣,村里來擺攤賣東西,有些貨物有限,有些饑餓營銷,他自然更搶不到。鍋碗瓢盆,家具水果,養生神藥,他一到行情基本已結束。
阿越是一個要付出很多努力,卻經常一無所獲的人。拐杖似乎就是他無法擺脫的枷鎖,令他在人生的旅途中蹣跚前行。
可是阿越依舊經常走來走去,有時候甚至走得很遠。比如我和赤腳在隔壁村的河邊撈螺螄,遭遇村里小惡霸團伙的挑釁。挺身而出的竟然是阿越。他拄著拐,提高嗓門,怒目而視。
惡霸頭頭說,你個殘疾人,腿斷了,是不是想手也斷了?
那伙人,要搶我們的螺螄,我和赤腳不給,他們就硬上。阿越竟然揮出了拐杖,一瞬間,他失去重心,倒在了地上。他把拐杖扔給我和赤腳說,阿挺,這個就是你的大寶劍,保護自己。
我吃力舉著說,下次能不能買一副輕點的,真的有點舉不動。
赤腳卻像關公耍大刀,舉著拐杖沖了過去。我見狀,也揮舞著拐杖沖了過去。阿越趴在地上,看著我們。混戰中,赤腳用拐杖的腋托敲中了其中一人的頭,對方才散去。
赤腳滿頭大汗看著我說,你揮了半天,就揮中了一個人,這個人還是我。
我說,赤腳,你是野生小孩,沒事的,阿越哥哥的拐杖太厲害了。
赤腳說,你這個養殖小孩,果然沒用。
我刷地又拿起拐杖說,你再說一遍,你說誰沒用呢?
赤腳也拿起拐杖說,說的就是你沒用,怎么了?就是你。
我說,你再說一遍,有種再說一遍。
赤腳說,沒用沒用沒用,我就說三遍。
此刻,阿越趴在地上說,你們,先扶我起來,行不行?
6
福春捕獲了新鮮的翹嘴,在村頭擺了魚攤,外婆讓我看著店,自己去搶魚,于是我比外婆跑得更快,沖向村頭。翹嘴很快被搶光,只剩下幾條河鯽魚。
這時候阿越吃力地拄拐前來。外婆說,給你一條吧,我外孫不要吃的,我一條夠了。
我說,啊?誰說我不要吃的?
外婆說,你不是要吃肯德基嗎?
我說,啊?對……也是的……
阿越拎著翹嘴吃力地往回走。
他移動的速度很慢,有時候走路和長壽奶奶相依偎,兩人節奏速度相似。
我說,拐杖讓他變得慢了。
外婆說,拐杖讓他變得快了。
外婆讓我拎著魚說,大家生活都差不多,快有快的風景,慢有慢的生活,大家都能生活。
外婆又說,慢一點好,你看長壽奶奶這么慢,都快活到100歲了,烏龜據說也很長壽,更慢呢。
于是,我拎著魚,瞬間也慢了下來,說,飯要一口一口吃,也不對,要一粒一粒地吃,也不對,要半粒半粒地吃,
外婆說,你趕緊的,給我快點。
我拎著新鮮的翹嘴,看著阿越一頓一頓遠去的背影。很多年后想起來,阿越的拐杖不是玩具,也不是枷鎖。拐杖是翅膀,是自由,是顛簸人生之路無法選擇的船舵。lt;O:\pic\bt\wxg\wxgbt13.tif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