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頸酸脹數日,手臂難以自如伸展。朋友推薦我去小區附近的一家盲人推拿店。
按摩師姓施,三十來歲,個子高高的,眼睛大大的,可惜沒有什么光感。
等了半個鐘頭,我才在按摩床上趴下。小施按響計時的語音提示,然后在我的肩頸部從容施展他的手法,先左后右,從上至下,時疾時緩。其間,他的手機不斷有微信提示音跳響。
對方發來的是一段文字,小施的微信設置了關懷模式,輕觸文字消息便可播出完整內容,于是手機里傳出標準的普通話:“現在來方便嗎?”
小施轉身在手機上按鍵,用的是拼音輸入法:現,現在,正,忙。他靠聽力,不斷選詞,又不斷刪除。他手機上的每一個鍵都有提示音,拼成字之后也有提示音。
對方又發來信息:“那什么時候過來?”
小施繼續按鍵,根據語音的提示,錯的一次次刪除,對的一鍵確認。直至感覺語意到位了,再按語音提示發送:“40分鐘后可以?!?/p>
我趴著,推拿被微信消息一次次打斷。小施有些不好意思,不斷跟我致歉。想到他是盲人,想到他在聯系接單,我雖然覺得有些掃興,心里卻并不惱火,倒是有點替他高興。
微信聲又響起。好為人師的我,終于忍不住抬起頭來,提醒他:“你發個語音,不是更方便嗎?”
小施的臉緊貼著手機屏幕,頭也不轉地回答:“習慣了,一直雙拼打字。”
我加重語氣,又提醒他:“你按住對話框,直接說話,一鍵發送,多方便啊,省得一個詞一個詞地選,麻煩!”
小施笑笑,反過來像是提醒我:“人家發文字,我就回文字。人家發語音,我就回語音?!?/p>
他的善解人意,一下子激起我想了解他的欲望。原來,4歲時的一場高燒,讓小施在縣醫院里昏迷了20多天。后來去上??床?,被醫生診斷為視神經損傷。針灸治療6個月,未能康復。從此,他的眼睛只能感知模糊微光。家人帶著他四處奔波求治,他也因此錯過了讀書機會。不過,在無錫一家盲人培訓機構,他不僅習得按摩技能,還從零開始接觸漢語拼音,摸索手機使用、軟件下載等技能。
小施一邊按摩一邊解釋:“我也會發語音,就怕人家不方便,比如,他在開會啊,他旁邊有人啊。如果語音轉文字,我的普通話不標準,有時還會出錯,容易有誤解,反而耽誤事?!?/p>
哦,他心里想的是對方的不方便!
我坐起來,仔細打量面前的小施一一絕對可以用“眉清目秀”來形容。
此刻,我更好奇的是,視力殘疾的小施,沒有進過校園,也沒有念過多少書,他的用戶思維、他的利他意識,都是誰教的?那植根內心的修養、替人著想的善良,又源自哪里?小施一直在忙,不便打攪。當然,這個答案于我而言,已有所悟。
(源自“人民日報文藝”,有刪節)
責編:馬京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