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泱泱

甲蟲記

我偶然記得有一只甲蟲

它幾乎蠕動在它的陰影里

它的陰影實際已經蓋住了甲殼

以緩慢的均速，幫我推了推童年

輕叩它的背，空空如也

如倒置的鐵鑊發出金屬嗡鳴

萬物沉寂在回音中

曾將它牽引到一首童謠

我一開口，它嘴里露出龐大的敘事

月河

還是未能將自己放生

穿過了竹籬弄、香花橋

清涼禪院的風把你按到在墻角邊

摩擦，總算成全個歪嘴和尚

我想去看你

吐了一地的奪命蓮子湯

弄堂里躥出的貓也是有善根的

我堅信貓替你接管了肉身

向我念誦一句，舍不得——

那些慈悲，懷揣著橋下的魚腥氣

發出幽光，它們素凈、圓通

馴服了皮膚上卷毛

石橋

在秀水的中游

缸甏匯的河埠頭

我反復計量的這座古橋

它像一堆游走的石塊

我走上的臺級和走下的臺級

存在著不一致的級差

為了找準這個臺級

我從橋上行走了一生

西水驛

我想訴說的一只船

就是這寒冬里的一彎殘月

它輕輕叩破層封的冰凌

投下的一抹朦朧路程

它自己也沒有發現它走了千年

在河水漲落間，在驛碑里

我不能因為它僅僅是半個月亮

它就形不成一只船

我也不能看它載不動許多愁

它就是憂傷一地的光，事實上

它正拖著一座城池，駛離了衰亡

我們吟秀水泱泱……濤聲紛涌

杉青閘

此刻的水面對于余暉

不再有依賴，只剩一條船了

歸攏多余的碎浪后，船篙——

越插越深，深過瓦礫、淤泥和河床

或許已刺入到夜的內部

黑暗沉不下去，人走不岀來

杉青閘的閘官高抬貴手

一干鸕鶿終于飛出秀水口音

……往北，往北噢

將小船久久遺忘在荷葉上

面朝大河

那個面朝大河的人

內心一定也有滂沱的江南

總想找個傷心的理由

痛痛快快下一場雨

那怕只有云，沒有淚

那怕花苞隱忍，你以身相許

再次澄清千里之外的驚雷

梅雨或許會更虔誠一些

魚蝦打回原形，蓮花擁坐懷中

不過是拿捏象形文字作祟

像你在船艄一覺醒來

被河水一遍遍地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