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G642.0;C969;D9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3/j.issn.1671-6477.2025.02.014
引言
當前,我國學界對于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指導思想與頂層設計、路徑與模式優化、區域性差異化需求、實踐能力與數字化轉型等方面以及復合型能力建設等維度來展開系統性探討。在指導思想與頂層設計層面,學界普遍強調以習近平法治思想為根本遵循,突出人才培養的政治定位與國家戰略導向,強調加強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重要性,提出加強黨的領導、堅持正確的政治方向、完善以實踐為導向的培養機制等建議[1]。關于涉外法治人才培養路徑改革方面,有研究探討了涉外法治人才的分類與培養模式,指出涉外法律人才和國際法治人才在工作側重點、職業素養和外語能力要求上的不同[2,也有研究提出了涉外法治專業人才培養的路徑,強調高校、實務部門、政府部門和涉外企業的協同育人[3]。針對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區域性差異化需求問題,現有研究重點關注西部、邊疆及自貿區等特殊區域,提出整合地緣資源,廣西對接東盟法律規則[4、西北地區培育中亞特色法律人才[5],并強化校企合作與定向培養等路徑,以解決欠發達地區學科基礎薄弱、資源匱乏等現實問題。在涉外法治人才實踐能力與數字化轉型方面,學界呼呼重構以往“重理論輕實踐\"的傳統模式,提出“五位一體\"的實踐育人體系[6]。圍繞涉外法治人才復合型能力建設,強調推動法學與自然科學之間的深度交叉融合,培養具有跨學科專業知識、專業能力和思維能力的交叉復合型法治人才[7]。但目前我國在涉外法治人才培養上還存在數量不足、能力不足、經驗不足、培養不足等問題[8],距離中國式現代化進程所要求的人才資源配套升級還存在一定的差距。傳統培養機制存在的與國家戰略需求不匹配、涉外法治人才和平臺地區分布不均衡、配套教育資源和服務供應不足、培養成效評價機制欠缺等影響課程建設的問題亟待改革。本文檢視了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現狀,在借鑒國外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成功經驗的基礎上,對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的優化路徑作出進一步的思索與凝練,嘗試構建以“大學—企業—政府\"外三螺旋為培養主體以及“德—能—行\"內三螺旋為培養目標的雙三螺旋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以期對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研究提供一點建設性的參考意見。
一、我國高校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特色與不足
2023 年11月27日,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次集體學習時發表重要講話,強調要“早日培養出一批政治立場堅定、專業素質過硬、通曉國際規則、精通涉外法律實務的涉外法治人才”9]。二十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 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明確提出:“加強涉外法治建設。建立一體推進涉外立法、執法、司法、守法和法律服務、法治人才培養的工作機制。”[10]可見,加強涉外法治人才培養已成為新時代我國的戰略需要。
(一)涉外法治人才培養之特色
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經過了四個階段的探索,已形成多元化、立體化的培養體系,分析首批入選卓越法律人才教育培養計劃的22個涉外法律人才教育培養基地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體現出以下特色優勢:
第一,國際化資源整合能力突出。國內各高校普遍通過聯合辦學、建立海外實習基地、國際課程共建等方式整合全球資源,如北京大學國際法學院(STL)融合中美法學教育體系,清華大學與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共建實踐基地,中南財經政法大學與國際統一私法協會合作選派學生赴羅馬總部實習,西安交通大學與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大學聯合培養貫通中國法與普通法的復合型人才。這些合作不僅引入國際頂尖法學師資和實務專家,還通過“雙學位\"“本碩連讀\"等機制實現人才培養的深度國際化。
第二,學科交叉與法律實務導向并重。多數高校注重“法學 + 外語”\"法學 + 財經\"等跨學科融合,強化涉外法治人才復合型能力的培養。例如,中國政法大學與北外合作“ 1+1+1+1 \"本碩貫通計劃,中央財經大學開創“財經十法學\"的“一體二元四維六化\"模式,復旦大學聯合紅圈所開設40余門實務課程,西南政法大學設立“法學 + 東南亞小語種\"實驗班定向服務“一帶一路”。同時,清華大學、華東政法大學等引人“雙導師制”,由高校法學學者與律師事務所專家共同指導學生參與跨境案件,有效銜接理論與實務。
第三,培養模式靈活創新。從“實驗班”“拔尖班\"到“貫通項目”,國內高校普遍采用了小班制、導師制、全英文授課等精細化培養手段。例如,復旦大學涉外法治拔尖班僅選拔 10~20 人,浙江大學開設“英語一法學\"雙學位項目,外交學院通過“外語 + 法律 + 實踐”三位一體體系培養外交外事人才,凸顯了分層分類培養的針對性。
(二)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所面臨的不足與挑戰
1.我國高校涉外法治人才培養國際合作面臨“供需錯配”與“區域失衡”
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體系長期存在“供需錯配\"[11]與“區域失衡\"[5]雙重困境。基于各高校官網、公開新聞報道、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教研論文等來源,本文收集整理了我國22所高校的法學院或國際法學院在國際上的合作機構數量以及占比(見圖1、圖2)。從我國22所高校呈現出的數據來看,當前我國涉外法治人才的培養機制仍以歐美法律體系為重心,對東盟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國別法的教學研究呈現碎片化特征,我國對于東盟國家及“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涉外法治人才培養與國家戰略層面存在不匹配。全國高校中系統開設東南亞法律課程的機構鳳毛麟角,且多數停留于比較法基礎理論層面,未能形成覆蓋商事仲裁、跨境投資、宗教習慣法等實務領域的課程體系。這種知識供給的局限性直接導致涉外法治服務能力不足,在處理涉及《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框架下的貿易爭端、東盟國家金融合規審查等新型法律事務時,常因人才專業儲備不足而被迫依賴境外律師事務所。
學科建設與資源配置的\"中心-邊緣\"格局進一步加劇了結構性矛盾。中西部高校雖在地緣上毗鄰東盟,卻受限于師資力量與科研經費的不足,難以突破傳統國際法學科框架;東部發達地區雖具備資源優勢,但人才培養聚焦于歐美高端法律服務市場。這種區域割裂的發展模式,使得我國在構建“中國-東盟命運共同體\"進程中,尚未形成具有區域針對性的法治人才儲備池,間接制約了跨境司法協作、區域規則話語權建設等戰略目標的實現。
圖1我國22所高校法學院或國際法學院國際合作機構數量(按國家/地區分類)

圖2我國22所高校法學院或國際法學院國際交流合作機構占比

2.專業教師國際化背景不足
國際法專業的最大特點就是國際化。這種國際化不僅源于其知識來源國際化,也體現在學術思維的國際化[2]。2022年,習近平總書記視察中國人民大學時特別強調:“對教師來說,想把學生培養成什么樣的人,自己首先就應該成為什么樣的人”。這一論斷為國際法教育指明了發展方向,教師團隊不僅需要承擔知識傳遞的使命,更應培養學生建構全球治理的認知框架。理想的國際法學者之培養,一方面需要經歷世界一流大學的學術訓練,通過系統研究國際規則的歷史變化與價值內核,從源頭上掌握國際法體系演進邏輯,另一方面需要深入聯合國等國際機構的實務場域,在條約談判、爭端解決等具體場景中觀察法律規范的實際運作,這種理論與實踐的雙向互動能有效打破照本宣科的教學定式,使課堂講授實現從規范闡釋到現實聯結的質的飛躍。
從我國22所高校的學校官方網站公布的信息統計來看,這22所高校國際法專業的教師在海外獲得碩士或博士學位的占比分別是:北京大學 45% 、清華大學 91% 、中國人民大學 55.5% 、武漢大學55.5% 、中國政法大學 44% 、西南政法大學 26% 、華東政法大學 45%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 35% 、復旦大學 54.5% 、北京師范大學 59%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24.2% 、北京外國語大學 42.9% 、中央財經大學57.1% 、吉林大學 0% 、西北政法大學 22% 、外交學院 15.6% 、上海交通大學 66.7% 、南京大學 30% 、浙江大學 36.4% 、廈門大學 36% 、山東大學 50% 、西安交通大學 53.8% 。這些高校的國際法專業教師國際化培養程度相對較高,其他大多數高校則遠遠低于這個比例,這嚴重限制了國際化知識與思維的傳授。
二、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涉外法治人才知識體系的重構與完善
當今全球政治經濟格局的深刻演變與中國式現代化的縱深推進,正在重塑國際治理的底層邏輯。面對新的技術改革、產業鏈重構與文明形態轉型的多重挑戰,中國作為新興大國的角色定位,已從規則接受者轉向治理參與者乃至創新引領者。這種歷史性跨越要求涉外法治人才不僅需要深植本土法治根基,更要具備駕馭復雜國際議題的戰略視野與規則塑造能力。傳統知識體系下“國內法為主、國際法為輔\"的思維慣性,在應對數字主權博弈、氣候責任分配、跨境數據流動等新型治理命題時,逐漸顯現出解釋力不足與實踐效能滯后的問題。中國式現代化的獨特性,決定了涉外法治建設必須突破單純法律技術移植的路徑依賴,轉而構建兼具主體性與包容性的知識框架。這一框架既要扎根中華文明治理智慧的歷史縱深,又需直面人工智能倫理、綠色貿易壁壘、全球供應鏈合規等前沿領域,在維護國家利益與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構建的動態平衡中,培育“既懂中國道路又通世界規則”的復合型人才。知識體系的重構,本質上是對法學教育范式的一次深刻改革,它要求打破學科壁壘、融合技術認知、創新規則思維,最終服務于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與國際話語權提升的戰略需求。涉外法治人才知識體系的重構如圖3所示。
(一)重構背景:全球治理格局變遷與法治需求升級
目前我國涉外法治人才知識體系存在系統性不足與學科發展邊緣化困境,一段時期以來,國際法學科處于“可有可無\"的小眾化學科門類地位,面臨被邊緣化的風險,對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相應的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形成了一定的沖擊。并且,涉外法治人才學科社會認同不高。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中國際法、國際私法、國際經濟法板塊占比較低,分值基本維持在 8%~19% ,處于中等偏下位置,且呈逐年下降趨勢,導致國際法學科的社會認同度和生源吸引力降低。
當今世界,全球治理體系正經歷深刻變革。一方面,國際法規則在數字經濟、人工智能、氣候變化等領域的適用邊界不斷擴展;另一方面,中國“一帶一路\"倡議的深入推進與自貿區網絡建設,催生了跨境貿易合規、數據主權博弈等新型法律議題。然而,我國現有涉外法治人才培養體系仍以傳統國際公法、國際私法為核心框架,國際法課程占比很少,難以匹配“統籌推進國內法治與涉外法治”的戰略需求。
以美國喬治城大學、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等國際頂尖法學院為例,其涉外法治課程體系中,科技倫理、國際經貿爭端解決等前沿課程占比超過 40% ,且普遍設立“法律 + 技術”“法律 + 商科\"雙學位培養項目。反觀國內,多數法學院仍將人工智能法學、數字貿易規則等新興法學領域作為選修課或專題講座,尚未形成系統化的知識模塊。
(二)知識體系重構的核心維度
1.國際法課程的體系化升級。在全球化深度發展的當下,國際法在國際交往與全球治理中的作用愈發關鍵。然而,我國高校現有國際法課程體系已難以適應時代需求,存在明顯不足。當前的國際法教學大多局限于法律條文的解讀與傳統案例分析,對國際規則的動態演變、多學科交叉融合的重視程度不夠,導致學生難以形成對國際法的立體認知,也無法有效應對復雜的國際法事務實踐的挑戰。
圖3涉外法治人才知識體系重構

國際規則是國際法的重要載體,其制定與運行深受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等多種因素影響。若國際法課程不能充分融入國際規則的最新發展,學生便難以把握國際法的實際運作邏輯。同時,經濟學作為研究資源配置、利益分配的核心學科,與國際法中的國際貿易、國際投資等領域實務聯系緊密。缺乏經濟學思維的國際法教育,會使學生在分析國際經貿法律問題時,難以深人理解規則背后的經濟動因與利益平衡機制。此外,政治學、社會學等學科也能為國際法學習提供不同視角,助力學生全面理解國際法的產生背景與實施環境。
因此,國際法課程的體系化升級刻不容緩。應打破學科壁壘,構建“國際法 + 國際規則 + 多學科\"的融合式課程體系。在課程設置上,除了傳統國際法核心課程,還需增設國際規則專題、法律經濟學、國際政治與國際法等交叉學科課程,引導學生從多維度剖析國際法律現象。在教學方法上,引人案例研討、模擬國際談判等實踐環節,讓學生在真實情境中運用跨學科知識解決實際問題。唯有如此,才能培養出既精通國際法規則,又具備跨學科思維與全球視野的復合型人才,為我國在國際舞臺上更好地維護國家利益、參與全球治理提供有力的人才支撐。
2.技術驅動的法學教育范式變革。在數字技術重構全球治理格局的時代背景下,法學教育正經歷從傳統知識傳授向技術與法律融合范式的深刻變革。對于涉外法治人才培養而言,AI課程已超越工具性定位,成為構建新型知識體系的核心支柱,推動法學教育從規則解讀轉向技術賦能的問題解決范式。
當前涉外法治實踐面臨著算法霸權、數據主權、智能合約爭議等技術衍生的新型法律命題,傳統以規范分析為主的課程體系難以應對數字時代的治理挑戰。一方面,通過機器學習原理、自然語言處理等技術基礎課程,培養學生理解AI系統運行邏輯的“技術翻譯能力”,避免陷入“技術黑箱”導致的法律規制盲區;另一方面,開設算法合規、智能司法、數據跨境流動治理等交叉課程,將AI技術應用場景與國際商事規則、WTO爭端解決、跨境投資協定等涉外法律領域深度耦合,使學生掌握數字經濟時代國際規則的技術適配方法。更重要的是,AI課程通過模擬法庭、跨境數據合規沙盤等實踐教學,訓練學生運用法律科技工具處理復雜涉外法律問題的能力,例如利用法律大數據預測國際商事仲裁趨勢、通過智能合約技術實現跨境貿易合規審查自動化,這些技能正是傳統法學教育難以覆蓋的數字化治理剛需。
在全球數字治理規則重構的關鍵期,AI課程實質是培養涉外法治人才“技術法律思維”的核心載體。這種思維要求學生既能運用國際公法、國際私法的傳統規范框架,又能結合算法倫理學、數字經濟學的分析工具,在跨境數據流動爭端、人工智能產品責任等新型案件中,精準識別技術創新與法律規則的銜接點。當AI技術深度滲透國際商事仲裁、跨境金融監管等領域,具備AI知識儲備的涉外法治人才才能在實踐中有效維護國家數字主權與企業合法權益。AI課程的嵌入不僅是課程模塊的簡單疊加,更是對涉外法治人才知識體系的結構性重塑,推動法學教育從適應技術變革走向主動塑造數字時代的全球治理規則。
三、基于雙三螺旋模型的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創新及實現路徑
德國在國際組織人才培養方面雖然起步較晚,但起步之后的國際組織人才培養成效顯著,德國以“螺旋模式\"構建國際組織人才培養與輸送的動態循環機制,將國際組織人才定位為“國家利益”,推動人才在政府機構與國際組織間的雙向流動,實現職業發展的螺旋上升。其核心涵蓋四個遞進階段:人才孵化、派出歷練、回巢哺育、晉升與聯結[12]。“螺旋模式\"使德國國際組織人員代表性在“量\"和“質”上顯著提升,形成了成熟的工作機制。因此,我們可以學習借鑒德國“螺旋模式\"的國際組織人才培養模式,優化改革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
《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加強企業主導的產學研深度融合”,所以涉外法治人才的培養需要大學、企業、政府三方的深度合作與協同,形成“政產學研\"協同培養的機制,因此將大學、企業、政府三方作為外三螺旋的構成要素既有理論依據又有現實需求。《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指出要“完善立德樹人機制”“健全德智體美勞全面培養體系”,所以我國未來涉外法治人才必須是德才兼備、全面發展的人才,“德”“能”“行\"是涉外法治人才全面發展的三個重要維度。因此構建“德”為前提、“能”為基礎、“行\"為核心的“德一能一行”內三螺旋人才培養體系勢在必行。
立足三螺旋協同創新理論框架,結合學界既有研究成果,本文設計了內外協同的涉外法治人才培育機制。該模型包含兩個互動維度:外部架構由“高校、企業、政府\"構成“政產學研\"共育聯盟,形成知識轉化共同體;內部架構遵循“德—能—行\"三維育人導向,構建知行合一的成長閉環。這種雙循環螺旋式培養機制,通過制度性協同與主體性發展的雙重驅動,從而實現專業素質的生態化培育(詳見圖4所示)。
(一)外三螺旋:大學、企業、政府
外三螺旋結構作為人才培養的核心部分,由大學、企業以及政府共同構成。這三方是涉外法治人才“政產學研\"協同培養體系中的關鍵執行主體,各自承擔著獨特角色:大學負責人才培養,企業代表市場需求,政府則發揮政策引導作用,基于三螺旋理論框架,涉外法治人才培養體系中的多元主體分工可分別解析如下:
高校作為第一主體是人才供給側的核心載體,高等院校在協同育人機制中承擔著方案設計與資源整合的雙重職責。一方面需主導制定教學計劃與培養標準,通過課程體系重構實現涉外法律素養與實務能力的有機融合;另一方面應主動構建政企校聯動平臺,通過“產學研\"基地建設、雙師型師資培育等方式,將實務部門需求轉化為教學資源,從而實現人才供給與市場需求的有效銜接。
圖4 雙三螺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

企業作為第二主體構成需求側牽引力量,以跨國公司和外向型企業為代表的市場主體,其國際化經營產生的法律需求具有顯著的動態性特征。這種供需矛盾倒逼培養單位建立需求反饋機制,可通過訂單式培養、定制化實訓等方式,將企業最新遇到的域外取證、國際仲裁等實務痛點轉化為教學重點,發揮市場牽引作用,確保人才培養的動態適配性,促進教育目標與產業發展的精準對接。
政府作為第三主體發揮戰略引導的樞紐作用,教育部、司法部作為制度供給方,通過政策工具實現三重調節:在宏觀層面制定指導文件,明確數字經濟、跨境電商等新興領域的人才標準;在中觀層面搭建認證評估體系,建立涉外法律人才能力分級指標;在微觀層面完善激勵機制,如設立專項獎學金鼓勵學生考取國際商事調解等職業資質。政府同時充當制度設計與資源協調中樞,強化政策引導力,保障外三螺旋體系的穩定運行與戰略協同。
(二)內三螺旋:“德”“能”“行”
本文基于KAQ(Knowledge-Ability-Quality)理論[13],從“德\"\"能\"“行\"三個維度衡量涉外法治人才全面發展程度。
“德\"首先來源于涉外法治人才的家國情懷,即涉外法治人才要愛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特別強調品德修養對個人健康成長的重要意義,高度重視以德育才、以德領才、以德潤才[14]。一項研究報告提到很多被訪談學生認為自身利益是日常行為最重要的標準[15]。同樣,有學者指出真正有才華的國際法治人才難覓蹤影,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學生的家國情懷教育不夠[2]。需要在政治維度重點開設“國際法與主權維護\"“涉外法治與國家安全\"等課程,將《習近平法治思想概論》融入比較法教學;倫理維度創設沖突情境模擬課程,如在涉及國家核心利益的跨境并購案中,訓練學生在商業倫理與國家利益間的價值權衡能力。因此,家國情懷是有效發揮涉外法治作用的方向引領和根本保證。在涉外法治人才培養過程中,高校要堅守“為黨育人、為國育才”的初心使命,強化“黨性教育”\"國情教育”“職業道德教育”,努力培養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涉外法治人才。
“能\"要求涉外法治人才需要突破原有的學科知識界限,積極拓展知識范疇,從多學科、多領域相互交融的視角,重新構建自身的知識體系。一名合格涉外法治人才不但需要具備堅實的法學專業知識,還需要具有精湛的外語能力。專業素養層面需實現雙重貫通:其一,夯實國內法根基,系統掌握憲法、民法及刑法等基礎理論與實務要點;其二,深化國際法核心能力,既要精通《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等國際公法原則,又需熟練運用國際私法中的法律選擇規則,更應通曉WTO爭端解決機制與ICSID投資仲裁程序。外語能力層面,涉外法治人才的外語能力需超越基礎交流層面,而聚焦于法律場景下的精準應用。一方面,需深入理解英美法系與大陸法系的核心術語差異,并掌握國際商事合同、仲裁文書等專業文本的起草與解析能力,例如熟練運用《維也納條約法公約》解釋規則處理多語言條款沖突。另一方面,需培養跨文化法律思維,在跨境談判、國際仲裁等場景中準確識別語言背后的法律文化邏輯,例如區分英美判例中的“判決要旨”與“附帶意見”,以實現跨境法律文書的高效處理與風險預判。
“行\"旨在強調涉外法治人才應具備一定的實務操作能力,也即跨文化交流能力。涉外工作說到底是要依賴于涉外法治人才的實際交流能力,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涉外法律服務的本質決定了從業人員必須突破單純的理論認知,將國際法、比較法等專業知識轉化為解決實際問題的綜合能力體系。在涉外工作實踐領域,涉外法治人才需秉持創新精神,勇擔責任,培養敏銳的思考能力與勤勉的動手習慣。不僅要精通涉外工作流程,熟練掌握溝通交流技巧,還應具備出色的數據處理能力,做到能調研、能表達、能撰寫、能研究,全方位契合新時代涉外工作的多元需求。
作為涉外法治人才培育的內三螺旋體系,“德”“能”“行\"三維要素呈現出辯證統一的互動關系。從結構維度審視,三者具有相對獨立性:“德”作為價值根基,涵蓋政治立場與職業倫理;“能”構成專業內核,體現法律知識儲備與理論素養;“行\"聚焦實踐應用,強調跨文化溝通與爭議解決技能。從功能維度分析,三者形成共生關系:“德”為“能”與“行\"提供價值規約,“能”是“行\"的知識基礎,而“行”不僅檢驗“德”“能”融合效果,更能通過實踐反思反哺“德”性認知與“能”力提升。
更值得關注的是,三要素在動態演進中形成“價值—知識—實踐\"的閉環系統。德性維度超越傳統道德范疇,通過價值滲透機制影響能力培養方向與行為選擇標準;能力維度既包含顯性知識體系,也蘊含將德性要求轉化為實踐智慧的隱性認知;行為維度作為價值外顯載體,其效能提升必然要求德性指引與能力支撐的協同作用。這種三維互動機制揭示了涉外法治人才成長的基本規律——只有在價值引領、知識積累與實踐錘煉的持續交互中,才能培育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復合型法治人才。
(三)培養機制的實現路徑
雙三螺旋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體系通過整合高校、企業、政府的動態協作關系,構建了兼具獨立性與協同性的育人生態。該機制以“德法兼修、知行合一\"為導向,旨在培育具備國際視野與實踐能力的復合型法治人才,為國家現代化戰略提供專業化智力支撐。“政產學研\"協同育人是雙三螺旋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機制的實現路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構建,從而實現新時代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育目標(詳見圖5)。
1.協同平臺搭建。建議由高校聯合法院、涉外律師事務所及跨國企業組建專項工作組,明確分工:司法部門提供國際法實務趨勢與政策指導;律師事務所和企業開放跨境并購談判、國際仲裁等實戰場景作為學生實訓基地;高校則增設人工智能倫理、數字貿易爭端解決等前沿內容。各方定期通過線上案例共享和季度研討會保持動態協作,確保人才培養與“一帶一路\"企業法律服務需求精準匹配,形成“理論更新、實踐反饋、課程迭代\"的良性循環,共同推進協同育人工作。
2.教學團隊建設。培養高水平法治人才需建設復合型教師隊伍:一是組建校內外結合的導師團隊,吸納政府部門、法院、律師事務所及企業的實務專家,兼顧法律專業性與跨學科知識融合;二是成立跨部門課程組,通過共享案例庫、聯合備課、協同開發實訓課程等方式整合資源,例如校內教師負責理論框架搭建,行業導師聚焦實務技能傳授;三是完善教師實踐機制,定期選派高校教師到司法機關或企業參與涉外法律業務,同時邀請實務專家參與教學研討,促進理論與實踐雙向提升,確保教學內容緊跟國際法治前沿動態。
3.教學計劃設計。教學計劃是人才培養的核心,教學計劃設計需以“價值引領、能力貫通、實踐融合\"為主線,由教育部、司法部統籌推進。通過聯合司法機構、行業組織、市場主體等建立協同共建機制,聚焦涉外法律服務的復合型能力需求,構建“德\"“能”“行\"三位一體的培養框架,確保教學體系與實務需求動態適配,形成閉環式育人鏈條。
圖5新時期涉我國外法治人才培育路徑圖

4.教學過程實施。通過跨學科課程開發、聯合備課及案例庫共建實現資源共享。校內教師側重理論框架構建與前沿學科研究(如國際商法原則、數字貿易合規等),同時還需要邀請校外導師聚焦實務技能傳授(包括跨境爭議解決、國際合同談判等場景化教學)。同步建立雙向交流機制,定期選派教師赴司法機關或跨國企業參與涉外項目實踐,同時邀請行業專家參與論文指導與教學評估,形成“理論更新、實踐反哺\"的動態循環,確保教學內容與國家戰略需求及行業前沿精準對接。
5.教學資源構建。協同育人需分階段推進教學資源建設:一是梯度化開發涉外法治教材及案例庫,覆蓋基礎理論與實務應用;二是建立校內外聯合研究機制,由實務專家牽頭組建團隊,聚焦涉外政策執行難點開展課題攻關,產出可操作的研究成果。所有資源納人共享平臺,既用于高校課程優化與實訓教學,又服務于行業人才能力提升培訓。通過成果反哺機制激勵多方持續投入,形成良性循環,構建長效共贏的協同育人生態。
6.實習實踐開展。為深化協同育人實效,需構建“問題牽引、學研一體\"的實踐機制:通過整合校外導師及校友網絡搭建多層次實踐平臺,并在實習前開展實務需求調研,梳理當前涉外法治領域的核心議題,形成任務清單嵌入實習計劃。學生在實踐過程中需圍繞預設問題開展定向觀察與調研,其發現的實務痛點可轉化為論文研究方向。最終形成的案例分析報告或解決方案,既可作為畢業論文主體內容,也可納入行業培訓資源庫,服務于企業合規體系建設或司法裁判參考,推動教育鏈與產業鏈的價值共生。
7.保障機制落實。針對校方主導型合作模式動力不足的問題,需建立制度化的外部激勵體系:由司法部牽頭,聯合行業協會設立“協同育人專項課題”,將參與高校課程開發、實習指導等納人課題申報優先條件;法律專業職稱評審標準中增設“聯合指導學生實踐”“參與教學資源建設\"等育人績效指標,并與職務晉升、行業評優掛鉤。通過政策賦能構建“課題牽引—考評激勵\"雙輪驅動機制,推動實務專家從被動配合轉向主動參與,形成“人才培養貢獻度\"與“職業發展獲得感\"的正向循環,最終實現協同育人從短期項目合作向常態化制度共建的轉型升級。
結語
在全球治理體系深刻變革與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的歷史交匯期,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承載著服務國家戰略與塑造國際規則的雙重使命。本文立足中國式現代化的發展邏輯,通過構建“雙三螺旋\"協同育人模型,在知識體系重構與培養機制創新兩個維度實現突破性變革。突破傳統法學教育的學科壁壘,縱向貫通國內法治與國際法治的制度銜接,橫向融合數字合規、綠色金融等前沿領域的技術要素,深度嵌入中華優秀傳統法律文化的價值內核。這種重構既是對“國際法 + 外語”傳統模式的范式革新,更是中國法治文明主體性在國際治理場域的創造性轉化。在培養機制創新維度,通過\"外三螺旋\"協同機制實現育人生態的系統性重塑,內嵌的“德-行-能\"螺旋則驅動人才素質模型的迭代升級,使職業倫理塑造、專業能力培養與全球治理參與形成閉環發展。這種創新機制既突破了傳統校企合作的淺層對接,更通過“人才培養貢獻度”與“職業發展獲得感”的雙向激勵,構建起新型協同育人共同體。
站在新的歷史方位,我國涉外法治人才培養的轉型升級不僅是應對國際競爭的戰略選擇,更是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制度創新。未來需深化知識體系與產業需求的動態適配機制,著力培養既能夠堅定捍衛國家利益,又能積極傳播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涉外法治人才,為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筑牢法治保障與人才根基。在全球治理體系變革加速推進、國際競爭日益激烈的當下,涉外法治人才需具備扎實的國際法理論功底與豐富的實務經驗,能夠深度參與國際規則制定,將中國智慧與理念融入全球治理體系,提升我國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同時,涉外法治人才也是傳播中國法治理念、促進國際法治合作的重要橋梁,能夠助力我國在國際舞臺上講好法治故事,推動構建更加公平合理的國際法治秩序,為國際法治提供中國方案、中國力量、中國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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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e Reconstruction of the Knowledge System andInnovation of the Training Mechanism for Foreign-related Legal Talents in China
WEI Qi1, ZHANG Wen-jing2 (1.School of Law and Humanities amp; Sociology ,Wuhan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 Wuhan 430070,Hubei,China; 2. School of Discipline Inspection and Superuision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Beijing 100088,China)
Abstract:China is currently in a critical period of advancing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amid profound changes unseen in a century, making the cultivation of a large number of high-quality foreign-related legal talents an urgent priority. In the context of modernization,such talents are required to possess systematic knowledge of international law,cross-cultural communication skils,and practical experience in legal practice. As a vital guarantee for the Party and the nation’s legal construction,foreign-related legal talents serve as a key force in accelerating the modernization of the national legal system and enhancing international competitiveness. On the basis of a professonal review and reflection on the existing knowledge system and training mechanism for foreign-related legal talents,this study addresses the demands and challenges of global rule of law development.By drawing on advanced international cultivation models,it proposes a“double triple helix” cultivation mechanism,which takes the“university-enterprise-government”external triple helix as the cultivation subject and the“morality-ability-practice”internal triple helix as the cultivation goal. The study also reconstructs the knowledge system for foreign-related legal talents,aiming to foster more internationally-oriented and high-caliber professonals.This approach seeks to provide strong support for enhancing competitiveness in the field of international rule of law and promoting the development of the Chinese path to modernization.
Key words: foreign-related legal talents; knowledge system; cultivation mechanism; double triple helix mod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