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F49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3-8256.2025.04.005
眾所周知,交易是經濟學分析的基本單位1。對于社會經濟活動中的各類交易,合同是對交易內容的映射,組織形式則體現了經濟主體之間以何種模式完成交易。合同和組織可以看作是促成交易的兩種相輔相成的制度安排。組織形式的形成與變化受到諸多因素的影響,如技術進步、市場競爭、專業分工、管理理念以及法律和制度環境等。已有理論對組織形式的變化提出了不同解釋,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包括交易費用理論、企業能力理論和企業知識理論等,后兩者又可以歸為資源基礎理論(Resource-BasedView,RBV)[2]。
制度的設計及演進都以最大程度促成交易、優化資源配置為自標,以減少交易過程中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比如,面對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集市上的交易,不需要簽訂一個正式的合同來保證交易的完成,只要買方認為商品質量、數量和價格都符合自己的預期,賣方也愿意賣,買方拿走商品賣方拿到錢,就能完成交易,并不需要某種復雜的制度安排。
隨著交易復雜程度的提高,涉及到的經濟主體、交易內容、交易環節等越來越多,才需要某種制度安排,來促成交易,應對各類客觀出現的不確定性和主觀的機會主義行為。在這種情況下,“簽訂合同”成為經濟主體應對交易中可能出現的風險與不確定性的機制,將交易的細節納入合同,以合同條款為依據完成交易。交易類型的不同,對合同的要求也不同。相對簡單的、很容易將交易對象描述清楚的、能在較短時間內完成的交易,所需要的合同形式也簡單,合同條款明確,合同執行過程中產生的異議少。對于相對復雜的、交易對象的描述具有一定模糊性的、需要較長時間才能完成的交易,合同條款就需要覆蓋更多的內容[3]。
然而,簽訂合同是有成本的。未來或然事件的不可預測性和不可描述性、第三方不可證實性帶來的執行成本等,使得經濟主體簽訂的完備合同往往是得不償失,因此,在現實經濟活動中不完全合同最為普遍[4],這就需要以其他治理結構或組織形式來促成交易的完成。本文試圖在不完全合同理論的框架下,探討數據作用于組織形式的內在機理,并分析得到數據持有方和數據使用方之間組織形式邊界的變化。我們認為,海量數據的應用,從信息充分度和議價能力兩個維度作用于簽訂合同的事前和事后交易費用,進而影響到合同的完備程度和組織形式的變化。
1合同完備程度與組織形式的對應關系
無論市場或企業組織形式的選擇,還是不同企業組織形式的選擇,實際上都是制度的選擇。對制度的分析都可歸于對各種利益關系的分析,從權力初始配置和再配置的維度去分析和解釋資源配置和社會運行。人們出臺制度是為了減少不確定性、更好地控制環境。成文或者不成文的規定規則、行為標準和約束等,都是制度。制度包括正式制度和非正式制度。憲法、法律、規章制度等成文的內容屬于正式制度,行為、信仰和習慣等則可以列入非正式制度。制度為整個經濟體提供了激勵和約束,關系到經濟是增長、停滯還是倒退。相對于基本或根本的經濟制度,企業內部的組織結構屬于具體的經濟制度[5]。
組織形式實際上是“從市場上買\"還是“自己造”的決策問題。市場這一組織形式代表了前者,而企業等科層組織形式則代表了后者。在這兩種組織形式之間,還存在諸多混合型的組織形式。對這一問題的研究可以追溯到Coase在1937年發表的《企業的性質》一文[6]。Coase認為,價格機制用于協調市場交易,當使用價格機制進行交易的成本(相對價格的搜尋成本和談判簽約成本)高于內部生產的成本時,企業等科層組織形式就會出現[6。企業的邊界為經濟活動不再由企業內部管理者協調,而轉向由市場價格機制協調。企業內部的協調成本會隨著其內部交易數量的增加而提高,在管理收益遞減的情況下,就會向企業的邊界靠攏[。Coase的觀點已經表明了交易費用是影響組織形式的因素。
可見,合同與組織形式可以看作是兩種相輔相成的制度安排。Coase在指出交易費用會影響到組織形式的同時,也從契約的視角解釋了企業的性質。他認為,組建企業是通過用較長期合同取代短期合同(每次的市場談判和簽約成本),以及用較少合同取代較多合同,來降低交易成本[6]。合同有效期限的延長和數量的減少,降低了頻繁談判和簽署合同帶來的交易成本。也就是說,企業組織相當于一個長期合同,代替市場組織中的多個短期合同,以減少因多次談判和簽約帶來的交易費用。Coase同時指出,由于未來的不確定性,長期合同往往只能包含原則性或一般條款7]。因此,企業契約的具體條款可能需要在未來確定,相比短期合同中明確的細則,是不完備的。這即為不完全合同理論的思想來源。
在不完全合同的背景下,如何設計行之有效的激勵或約束機制成為促成交易、優化資源配置等最優合同實現的關鍵。縱向兼并和橫向兼并中的所有權配置、組織內部實際控制權和名義控制權的分配等,都可以看作是為了應對不完全合同而做出的制度安排,相應的就涉及到組織形式的邊界[8]。由此可見,經濟主體的交易模式不僅是對組織形式的選擇,也反映了它們之間的契約關系。一種組織形式對應著一種契約關系,例如市場組織形式執行的是經濟主體之間的短期合同,科層制組織形式如企業實則反映了經濟主體之間的長期合同。組織形式邊界的變化通常伴隨著契約關系的變化。如果將合同與組織形式作為兩種不同的制度安排區分開來,二者是相輔相成的,都是為了減少交易過程中的風險和不確定性,最大程度地促成交易。合同的不完備性是客觀事實,經濟主體既可以通過提高合同的完備程度,也可以通過建立起不同類型的契約關系來促成交易;不同類型的契約關系即為差異化的組織形式。隨著合同完備程度的變化,組織形式也會變動。
可見,最優合同應該是從交易類型出發,綜合考量簽訂合同之前的交易費用和簽訂合同之后的交易費用,進而設計合同條款和相應的履約機制。又因為不完全合同是無法完全消除的,經濟主體會通過合同條款之外的機制,達成各自的目標、促成交易,組織形式就是其一。也就是說,對組織形式的研究,是基于可辨別的方式,將不同類型的交易與組織形式匹配起來,其中交易費用的節約是進行辨別的主要依據[9]。
經濟主體會通過衡量與比較交易費用,來選擇簽訂什么類型的合同、采用何種類型的組織形式以完成交易。交易費用可以解釋不完全合同的出現,即由于未來所有或然事件的不可預測性、不可描述性以及第三方不可證實性帶來的執行成本等,使得經濟主體無法簽訂完全合同。更具體而言,經濟主體在簽訂合同時會比較“事前”成本和“事后”成本。如果經濟主體能夠以較低的成本獲得簽訂合同所需的相關信息,即獲取信息成本較低,他們就可以簽訂相對完備的合同;相反,若是面臨著較高的信息搜尋成本,經濟主體可能會選擇或者不得不簽訂完備程度相對較低的合同[3]。簽訂合同之后,合同的執行過程中也會產生交易費用。完備程度相對低的合同在執行過程中更靈活,能夠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但是需要付出一定的管理或協調費用;完備程度相對高的合同已經預見并覆蓋了更多的情況和可能發生的事件,按照明確的條款執行即可,相應的協調費用低。然而,如果經濟主體有意變更合同條款,完備程度相對高的合同則會面臨著更高的再協商成本,因為其既有的合同條款是明確且詳盡的[10]。
Williamson延續并拓展了Coase的觀點,提出交易成本是理解組織形式的關鍵[4]。使用價格機制的成本和協調成本決定了經濟活動是通過市場還是在企業內部完成。企業內部的交易可以降低市場交易帶來的相關成本,如簽訂和執行合同的成本、監督交易的成本以及交易對象的潛在機會主義行為等。科層組織形式的企業能夠降低上述在市場組織形式下的交易成本和不確定性。信息搜尋成本低,也就意味著價格發現成本低,可以簽訂相對完備的合同,并以價格機制完成交易,是市場組織形式。如果使用價格機制的成本低于協調成本,經濟主體之間能夠簽訂相對完備的合同,在市場組織形式下完成交易;相反,如果使用價格機制的成本高于協調成本,經濟主體則傾向于簽訂相對不完備的合同,并結合其他制度安排來保證交易的完成,例如成立企業、以科層制組織形式來完成交易。某一類型交易所適用的組織形式并非一成不變的,整體外部環境的變化、組織形式本身的變化,都會影響到最優組織形式的選擇。
同時,組織形式的選擇是以具體的交易類型為基礎的,不同類型的交易適用的組織形式可能有差異,而同一類型的交易所適用的組織形式也可能會隨具體情況而變化。簡單、標準化、重復性高的交易,合同條款相對明確,通常可通過市場組織完成,但是靈活性較低。復雜、不確定性高的交易,靈活性高的合同條款更為適用,以更好地應對外部市場環境,通過科層組織形式將交易內部化則可減少因不完全合同帶來的機會主義行為和風險。專用性投資、交易頻率和不確定性是界定交易類型的三個關鍵維度[11]。這三個維度的不同組合會產生不同程度的交易費用,并影響參與交易的經濟主體的行為、作用于經濟主體之間的契約關系,最終通過確定在特定條件下最為有效和經濟的組織形式得到體現。
綜合來看,交易費用理論即從交易的自身屬性出發,探討能夠最小化交易費用的組織形式。任何一種組織形式都是有成本的,對不同類型的交易選擇不同的組織形式,就是對各種實施成本的比較。結合不完全合同理論,各種成本都可以歸為簽訂和執行合同的事前和事后成本。例如,如果經濟主體簽訂合同、以市場組織形式進行交易的成本太高,就會逐漸由經濟主體之間的交易演化為經濟主體內部的交易,以降低相應的交易成本。企業的形成、縱向兼并、外包決策、所有權的配置等問題,都可以在交易費用理論框架下得到解釋。這些問題的解決都是通過尋找能夠最小化交易費用的合同和組織形式來完成,以高效經濟地完成各種不同類型的交易。
2數據作用于組織形式:信息充分度維度
在數字化時代,數據已成為關鍵的生產要素,其采集、存儲、傳輸、分析和應用能力直接影響了信息的數量、質量和可用性等,使得市場上的信息呈現出實時性、實地性、全面性和連續性等特點[12]。經濟活動與數字化體系的融合所帶來的這種新型信息結構,經由對交易費用的影響,引發了市場基礎、市場結構、企業邊界和組織形式等多維度的系統性轉變。
2.1數據與信息充分度的變化
在數字化技術的支撐下,海量數據的采集和應用,改變了市場中的信息數量、信息可訪問性、信息準確性以及信息可用性等,由此帶來信息充分度的變化。
(1)信息數量增加。在數字化時代,“大數據”一詞的出現和普及,直接體現了信息數量的顯著增長。數據采集技術,如網絡爬蟲技術、俗稱“埋點”的事件追蹤技術等,可以根據設定的規則,自動采集網絡空間中產生的數據。通過傳感器,實現對人或物體所產生信息的自動識別和數據捕獲,將各類非數字化信息識別、讀取并轉換為數據。從社交網絡、電商平臺、移動或固定的設施等終端設備,能夠獲取大量的消費者行為數據、生產流程數據、實時社會活動數據等。獲取數據的來源、方式和設備日益豐富,均帶來了信息量的提升,信息愈發充分[13]。
(2)信息的可訪問性提高。數字化平臺匯集了廣泛、海量且時效性強的數據。在有網絡接入的前提下,移動互聯網的普及使得經濟主體可以在任意時間和地點訪問信息并做出決策。以互聯網平臺為載體的線上市場,能夠提供全面且及時更新的供給和需求信息,例如供應商的庫存情況、客戶對某種產品的需求量等,極大地降低了經濟主體搜集相關信息所需的時間成本和貨幣成本[14]。
(3)信息的準確性提高。數字化技術和數據分析工具的發展,使得信息的準確性顯著提升。通過大數據分析、機器學習和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對大量數據進行高效處理和深度分析,從而減少人為錯誤和信息偏差[15]。例如,傳感器和物聯網設備不僅能夠實時采集數據,也能夠保證數據的準確性,從而提供更可靠的信息源。數據清洗和數據校正技術進一步提高了數據的質量和準確性。此外,區塊鏈技術的應用也保證了數據的真實性和不可篡改性,使得經濟主體能夠依賴高準確性的信息進行決策[16]。信息準確性的提高,不僅降低了信息不對稱帶來的風險,也提升了決策的科學性和可靠性。
(4)信息的可用性提高。由搜索引擎算法和個性化推薦算法等驅動的高級搜索引擎,能夠基于經濟主體的需求為其精準推送信息,進一步提高了經濟主體獲取信息的效率,為經濟主體的決策提供可參考的依據[7]。同時,在持有大量全面實時數據的基礎上,數據分析技術如機器學習等能夠快速準確地處理這些數據,識別問題并提供解決方案,極大地提升了經濟主體的決策速度和能力[18]。云計算技術的普及,降低了經濟主體使用復雜預測模型的門檻,使個人和中小企業應用數據分析技術的成本減少。信息利用效率的提升,帶來了預測成本和決策風險的下降。
2.2信息充分度提升對交易費用的影響
通過分析數據對信息結構的作用,可以看到信息數量的增加、準確性、可訪問性和可用性的提高,都顯著降低了與交易相關的費用。根據合同簽訂前和簽訂后,可將交易費用分為“事前”和“事后”作為兩大類,接下來將闡述因數據帶來的信息充分度的提升對不同階段交易費用的影響。
2.2.1數據、信息充分度與事前交易費用
“所有或然狀態的不可預見性”是不完全合同產生的原因之一[19]。在簽訂合同之前,經濟主體無法預測到所有可能發生的事件,合同條款也就無法將所有或然狀態涵蓋在內,成為形式上的不完全合同。這種“所有或然狀態的不可預見性”本質上還是對人有限理性的反映,受經濟主體內在的認知能力、認知水平的約束[20]。經濟主體的認知能力又受兩方面的影響:其一,經濟主體是否有足夠的信息來做出判斷;其二,在有充分信息的基礎上,經濟主體是否能夠做出科學的判斷[21]。由此,在合同簽訂之前、對合同條款的設計階段,也就是“事前”面臨的交易費用,主要涉及到信息搜尋成本、信息處理成本、談判成本和簽約成本等。
數字化技術和數據所帶來的信息數量增加和信息可訪問性提高,意味著信息搜尋成本的下降。經濟主體能夠以更快的速度和更低的成本獲得更為充分的數據,為其制定合同條款提供大量可參考的信息。信息準確性和可用性的提高,使信息處理成本的降低,例如通過大數據分析和機器學習等處理數據,有利于提高經濟主體的決策能力。
數字化技術和數據也降低了合同簽訂過程中的簽約和談判成本。數字化平臺和信息通訊技術使得經濟主體能夠接入互聯網的任意地點實時交流,加快談判速度并可能減少談判的次數;以智能合約為代表的數字化技術推進了談判流程的自動化,同樣降低了談判成本。同時,以數字化平臺為載體和中介的交易,簽訂電子合同所需的成本極低,這是簽約成本的下降。
2.2.2數據、信息充分度與事后交易費用
簽訂合同之后,就進入到合同的執行階段。“事后”交易費用,主要涉及到監督成本、協調成本以及再協商成本等合同執行成本。
數字化技術如物聯網和人工智能的應用將越來越多的交易內容映射至線上,還可以實現實時數據收集與分析,增強了對合同執行的監督,以確保交易主體遵守合同條款。以物流運輸為例,物聯網傳感器可以跟蹤所有運輸品的位置和狀態,在為委托方提供更精準信息的同時,也是對承運方的監督,在遇到糾紛時也可通過相關數據來輔助判斷甚至直接作為決策依據。由此,合同執行的監督成本和協調成本均會降低。
再協商成本主要涉及到合同條款的變更。一方面,得益于合同條款的明晰,出現再協商的情景減少。經濟主體通過數字化平臺簽約,改變了“所有或然狀態的不可描述性”。其一,智能合約的普及,促使合同條款的內容必須明確且全面;其二,區塊鏈技術的應用,使得簽約內容甚至過程都是留痕且透明,確保各方都能獲得相同的信息;其三,以信息通訊技術為基礎的實時通訊,最大程度保證締約主體在簽訂合同的過程中減少誤解、達成一致的認知與理解。另一方面,數字化平臺和智能合約的應用,加速了合同的執行過程,如果經濟主體有意更改合同條款,需要取得多方的同意,修改合同條款也可能面臨較高的沉沒成本,再協商成本增加。綜合來看,海量數據應用對再協商成本的影響是兩面的。
2.3信息充分度對合同完備程度和組織形式的影響
因數字化技術和海量數據應用所帶來信息充分度的提升,以及合同相關交易費用的變化,會對合同完備程度和組織形式產生很大影響。
數字化技術和數據的應用降低了信息搜尋成本、信息處理成本和談判成本等事前交易費用,一方面極大提升了經濟主體能夠用于決策的信息量,另一方面又提高了經濟主體科學決策的能力。得益于此,經濟主體的認知能力和認知水平以及對未來所有或然事件的預見性均有提高。這使得經濟主體能夠對合同條款做出更全面、更細致的設計,甚至加入不確定性事件的相關內容,合同的完備程度提高。再者,信息透明度的提高和信息不對稱程度的降低,減少了經濟主體在簽訂合同過程中潛在的機會主義行為,增強相互之間的信任,進一步提高了合同的完備程度。
合同條款完備程度的提高,對未來或然事件預見能力和描述能力的提高,而且所有締約主體都可以實時驗證合同的條款和執行情況,合同執行過程中出現爭端的可能性降低,有利于締約主體之間的協作。與此同時,對合同條款再協商的情況也會減少。
以上數字化技術和海量數據應用所帶來的事前交易費用和事后交易費用的降低,使得經濟主體之間能夠以相對較低的成本簽訂更為完備的合同。換言之,隨著價格搜尋成本、簽約談判成本等的降低,可能會逐漸低于經濟主體之間的內部交易成本,推動經濟主體之間以市場化的組織形式完成交易。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數字化技術和數據應用減少了簽訂合同所需的信息搜尋成本、信息處理成本和談判成本,合同完備程度得以提升,降低價格機制使用成本,推動經濟主體之間以市場組織形式完成交易。
3數據作用于組織形式:議價能力維度
數據作為新型生產要素,與土地、勞動、資本等傳統生產要素在經濟學屬性上有諸多不同,由此作用于交易的機制也有其獨特之處,進一步影響到因數據而產生關聯的經濟主體之間的議價能力。
3.1數據與議價能力的變化
數據成為新型生產要素的前提是海量數據的生成,采集、存儲和分析海量數據需要不同程度的技術水平,由此產生的相關費用都可以歸為數據開發成本。開發數據產品所需的技術水平和相關投入,會對不具備這些技術和資本的主體形成進人壁壘,數據持有方可以通過應用海量數據獲得先發優勢,這也是其在交易中議價能力的來源[22]。數據持有方的這種議價能力使其在合同簽訂階段和執行階段均處于優勢地位。
3.1.1通過對市場信息的積累與應用獲得議價能力
數據持有方通過對海量數據的分析可以獲得更準確、更全面的市場信息。以個性化(personalization)和定制化(customization)為例,前者根據用戶個體的偏好和行為對其量身定制契合其需求的產品或服務,后者則是根據用戶的自主選擇為其提供產品或服務。數據持有方可以通過個性化產品的推薦、有針對性廣告的投放等實現精準營銷,在這一過程中與用戶建立起更密切與深入的聯系,與此同時提升用戶對產品、服務或企業的滿意度和信任感。這本質上是數據持有方根據數據有選擇性地篩選用戶并與之交易。對于平臺型企業,它們也可以基于掌握的數據,在與廣告商、用戶等簽訂合同的過程中制定更有利于自身的條款[23]。
3.1.2通過對定價機制的動態優化獲得議價能力
人工智能和機器學習等數字化技術的應用進一步提高了利用數據進行分析和預測的效率與準確性,實現對價格的實時調整。數據持有方的此類議價能力在經濟活動中非常普遍。例如被形象地描述為“大數據殺熟”的情景,數據持有方對市場上參與交易主體制定差異化、歧視性定價策略,而且精準度持續提升且能夠實現實時動態優化,這是數字經濟有別于傳統經濟的典型特征之—[24]。數據持有方使用復雜算法對用戶行為習慣、消費歷史以及競爭對手情況等進行分析,得以對價格進行實時調整,最大程度地提高自身利潤[25]。海量數據不僅是數據持有方運營的副產品,而且是支撐他們獲得戰略優勢的資產。這種動態定價能力在吸引了更多用戶的同時,也意味著用戶遵循著數據持有方的定價策略,是數據持有方因為持有數據而獲得議價能力的直接體現。
3.2 議價能力對交易費用的影響
數據作用于議價能力,與數據帶來信息充分度的提升一樣,同樣會對簽訂合同之前與之后的交易費用產生影響,但是有著不同的作用方向。前文已經總結了事前交易費用主要包括信息搜尋成本、信息處理成本、談判成本和簽約成本等;事后交易費用則主要涉及到監督成本、協調成本以及再協商成本等。不同于信息充分度提升帶來的各類成本的下降,數據持有方通過應用海量數據對市場信息的掌握和定價機制的優化,實際上對各類成本的下降程度“打折”,這部分“折扣”則成為數據持有方的收益。
根據上文,信息充分有利于減少簽訂合同所需的談判成本,而通過對數據的選擇性開放與共享,或者利用掌握的數據優勢來制定契合自身利益的合同條款,實則抵消了因信息充分帶來的談判成本的下降。合同執行階段的協調成本和再協商成本與此類似,都可能因為數據的有條件應用而偏離社會最優。
數據持有方之所以可以獲得上述先發優勢,可以從專用性投資的視角來看。專用性投資是界定交易類型的關鍵維度之一,也是影響經濟主體事后再協商的要素之一。Hart和Moore[19]提出的經典套牢模型(thehold-upmodel)是對此問題的分析。在不完全合同的背景下,因為未來所有或然狀態的不可證實性,以及經濟主體不能保證事后無再協商,會導致事前的投資不足。GHM模型是以不完全合同為背景,來探討所有權結構如縱向兼并問題,這會影響到事前專用性投資的大小,也就是對套牢問題的應對[26-27]。交易中如果一方擁有可讓渡資產,會激勵其事前投資,因為提高了其未來的默認收益,以及其事后的議價能力。在事后的再協商過程中,GHM模型適用于信息對稱的情況,若一方通過尋租來收集策略性信息,擁有了關于其默認收益的私人信息,就會導致事后再協商的無效率,進而影響到事前所有權的配置[28]。盡管有研究認為將決策權交給賣方的期權合同無需再協商,也可實現事前的最優投資水平[29],大部分研究還是認為再協商是不可避免的。
資產專用性或者關系型投資的存在,會影響到經濟主體的事后再協商能力。而這又受到事前產權/所有權配置以及事后信息充分度的影響。事前產權/所有權的配置屬于簽訂合同之前的費用,也就是制定合同、機制設計引致的交易費用,而事后的再協商,屬于簽訂合同之后的交易費用。由此可見,事前和事后的交易費用不是完全分離的,而是相關的。
3.3議價能力對合同完備程度和組織形式的影響
如果數據持有方在合同簽訂過程中施加其議價能力,會使得合同成為“形式上的完全合同,實質上的不完全合同”。從表面上來看,交易主體之間簽訂的合同是基于完備的市場信息,實際上依然存在“隱藏信息”,來自于數據持有方的刻意為之。
經濟主體之間如果簽訂了此類情景下的不完全合同,即意味著他們之間的組織形式是非市場化的。數據持有方憑借其議價能力,在交易中承擔著“管理者”或“協調者”的角色。數據持有方與數據使用方在初期是相互獨立的經濟主體,并不存在上下級的科層組織關系。隨著雙方在數據共享程度上的變化,有可能會演化為同一經濟主體,也有可能保持獨立關系不變。由此可以得出,因數據持有權獲得的議價能力,會形成數據持有方和數據使用方之間形式上的完全合同、實質上的不完全合同。這可能導致分層生態系統的出現:數據持有方往往具有管理權,數據使用方處于被管理狀態;數據持有方處于中心,控制著數據的共享程度和應用方向,而數據使用方則屬于外圍,由此形成了介于市場和科層制之間的混合型組織形式,數據共享程度的變化會影響到該組織形式的演變方向。
4總結
在社會經濟活動中,為了最大程度地促成交易,合同與組織形式既可以被認為是相輔相成的制度安排,也可以看作是同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在不完全合同理論的框架下,合同的完備程度關系到以什么樣的組織形式完成交易。交易費用成為經濟主體選擇簽訂完全合同或不完全合同的標的,相應地影響到組織形式的選擇。
數據作用于組織形式的路徑分析,可以遵循相同的思路。我們認為,經濟主體對海量數據的采集、處理、分析和應用,會通過信息充分度和議價能力兩個維度作用于組織形式的變化。一方面,在數字化技術和數據的共同支撐下,市場上的信息呈現出實時性、實地性、全面性和連續性的特點,信息充分度極大提高,降低了信息搜尋成本、信息處理成本和談判成本,由此帶來合同完備程度的提高,降低價格機制使用成本,推動以市場組織形式完成交易。另一方面,經濟主體持有的數據也會為其在交易中帶來不同程度的議價能力,這取決于數據持有量、持有數據的經濟主體數量、數據的稀缺性等,這會影響到合同簽訂階段和執行階段的交易費用,進而作用于組織形式。與信息充分度維度不同,數據通過議價能力作用于組織形式的方向不是確定的。在數據持有相對集中的情景下,因數據持有權獲得的議價能力,會形成數據持有方和數據使用方之間形式上的完全合同、實質上的不完全合同,由此形成了介于市場和科層制之間的混合型組織形式,數據共享程度的變化會影響到該組織形式的演變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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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Transaction Costs and the Evolution of Organizational Forms
WEI Qian,ZHANG Huaqing (Center for Economic Research,ShandongUniversity,Jinan 25O1Oo,China)
Abstract:Accompanying the profoundapplication ofcomputer and network technologies,the explosive growth of data and thesignificantimprovementininformationprocesing capabilities marktheadventof thebigdataera.Undertheframework of incompletecontracttheory,thepaperaimstoexplorethemechanismthroughwhichdatainfluencesorganizationalforms, and analyzes thechanges of the organizational forms'boundaries betweendata holders anddata users.We propose that the application of massive amounts of data impacts thepre-and post-contract transaction costs through information completenessandbargaining power,thereby influencing thecompleteness ofcontractsandtheevolutionoforganizational forms.
Keywords:data;transaction costs;incomplete contract;organizational for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