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是我國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核心要義。從應然層面看,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具有三重實踐機理,即價值維度上從傳統的情感聯結向數字驅動轉型;要素配置要求突破地域稟賦限制,轉向以數字資源為核心的新型供給體系;功能定位由單向被動的“上傳-下達”式行政鏈條,升級為雙向互動的“感知-響應”式敏捷治理。從實然層面看,數字技術工具屬性的標準化、規范化特征,與鄉村社會場域的地緣差異、人情傳統等復雜性之間不相適應,導致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面臨數字權威下的價值差異化,規則差異下的要素零散化,形式主義下的功能懸浮化等問題。推進數字技術與鄉村治理邏輯適配,須遵循整體性智治理念,平衡多元治理邏輯,構建協同高效的集成化數字供給和賦能機制,切實增強基層治理體系的回應性和敏捷性。
[關鍵詞]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鄉村治理現代化;數字鄉村
中圖分類號:D422.6;F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410X(2025)03-0066-09
一、問題提出與分析框架
(一)數字技術推動鄉村治理體系現代化
數字技術正以顛覆性力量重塑傳統鄉村社會生態。從智能農機改變生產模式,到云端服務重構生活場景,再到數據驅動革新治理體系,數字技術全方位滲透鄉村場域,推動生產方式向智能化升級、生活方式向數字化轉型、治理方式向智慧化迭代。2019年以來,國務院相繼印發《數字鄉村發展戰略綱要》《關于開展國家數字鄉村試點工作的通知》等文件,明確提出推進數字鄉村建設的總體目標與實踐進路,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成為數字鄉村建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實現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支撐。提升數字技術與鄉村治理體系的契合度,創新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機制,成為我國推進數字鄉村建設和鄉村治理現代化的重要議題。
人工智能等數字科技蓬勃發展,為數字鄉村建設提供了新動能,有利于增強鄉村自治、法治、德治的治理能力[1],提升鄉村治理的智能化、精細化、系統化和前瞻化水平[2],為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了重要契機。然而,從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實際效果看,數字技術發展不一定能促進鄉村治理效能的有效提升。一是在宏觀層面,數字鄉村建設本身是一個“外源式輸送”和“內生式發展”的耦合過程[3],作為“外生性”治理工具的數字技術易忽略對鄉村本土文化因素的衡量,以程序化、機械化為主要特征的數字技術難以深度適配以熟人關系為基礎、差序格局為結構的傳統鄉村治理[4](P31),造成數字技術與鄉村場域脫嵌。二是在微觀層面,鄉村數字資源稟賦的先天不足和數字服務需求的表達失語造成數字技術懸浮于鄉村治理[5],導致鄉村治理“表面數字化”[6],壓力型體制也頻繁衍生“數字攀比”“數字錦標賽”等偽創新現象和信息孤島問題,家庭隱私、生活習慣等隱私數據泄露的治理風險大大增加[7],數字技術與鄉村治理現代化之間仍存在張力。現有研究尚未系統性地審視與分析數字技術與鄉村治理現代化之間的互動邏輯,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作為數字技術推動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新業態,是數字技術與鄉村治理現代化互動的具體呈現,亟須推敲其底層規律和理論框架。
本文以首批“國家數字鄉村建設試點縣”之一的山西X縣作為考察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實踐案例,以價值、要素和功能作為切入維度,搭建“價值平衡—要素統籌—功能耦合”的邏輯理路,探討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內在機理,構建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理論分析框架。
(二)價值—要素—功能: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分析框架
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強調借助數字技術的脫域性、敏捷性與精準性[8],將數字技術轉化為現代化治理工具下沉至鄉村社會場域,將數字化理論植入鄉村治理過程,力求治理價值的革新,治理要素的合理配置,實現鄉村治理的智能化、精細化與敏捷化效能。作為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內在邏輯,價值平衡是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先決條件,是要素統籌和功能耦合的行動導向,推動鄉村治理主體的治理理念從刻板單一向全面智治轉型升級。要素統籌是鄉村治理領域及應用場景數字化轉型的基礎條件,為價值平衡和功能耦合提供行動支撐。功能耦合作為價值平衡和要素統籌的行動目標,是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保障條件,三者互相配合,共同促進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見圖1)。

第一,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價值平衡。治理的數字化轉型不僅表現為數字技術與治理的融合,而且又體現在治理的理念、機制和組織體系等方面的變革,如管理方式從中心化到去中心化,協調方式從雙邊向多邊轉化,激勵機制從官僚制激勵轉向控制論的程序性激勵,基于行動者的信任關系轉向基于算法的信任關系。數字化轉型驅動治理變革輻射到鄉村場域時,基層政府應在充分考量群眾意愿的基礎上積極消解村民對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偏見,注意規避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中的技術主義傾向,充分關注鄉村關系網絡的熟人社會特征和以情感邏輯為基礎的傳統治理理念。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遵循以人為本[9](P26)、敏捷高效[10]的整體性智治理念,重塑和平衡政府與鄉村的關系,實現從強調專業化的治理技術變革向強調情境化的治理體系革新的轉變[11]。
第二,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要素統籌。理想的數字治理包含三個要素,即系統性的基礎架構、公共行政數字化轉型與人力資源支撐。在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過程中,三個要素可以相應表達為物質要素、信息要素和人力要素。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實踐邏輯在于圍繞這些要素構建統籌機制,通過數字技術建立統一的數字治理生態系統,構建基層政府、村干部與村民等治理主體間的協同機制和暢通信息數據實時共享渠道,推動治理資源和要素供給的有效性和靈活性,實現數字要素在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中的整合互動。
第三,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功能耦合。治理語境下的數字化轉型是指通過數字技術促成組織結構、服務邏輯和價值觀念的重大變化,推動治理從以權力為中心到追求程序正義的跨越。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作為治理語境下數字化轉型的重要內容,區別于依賴經驗、相對被動的傳統治理模式,遵循利用數字技術追求程序正義的邏輯,通過外生性數字技術的內化、調適并輸出,推動數字技術的數據支撐、風險預警、需求識別、快速回應等功能的上下聯通與耦合協調,從而精準回應村民訴求,提供科學決策,增強轉型過程的正當性。
二、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實踐樣態:對山西X縣的考察
(一)價值轉型:從情感邏輯到數字導向
傳統鄉村治理依賴鄉土情懷、人情面子等非正式制度,這種以情感邏輯為基礎的傳統鄉村治理模式在維系鄉村秩序方面成效顯著,但鄉村差序格局的內在特性,使傳統鄉村治理不可避免地產生決策偏頗。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作為一種新型治理模式,兼備標準化和規范化的特征,使受制于經濟弱勢、社會隔離等因素的村民真正感受到數字賦能的治理價值[12]。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動力由產業數字化的拉力和問題驅動的推力組成,通過數字技術打破基層政府、村干部與村民之間的話語不平等現象,實現從情感邏輯到數字權威的治理價值轉型。
第一,產業培植數字化認知的價值范式。符合鄉村社會土壤的數字技術是“數字下鄉”的前提,“數字下鄉”中的數字技術源于鄉村社會生產生活的實踐。產業振興是鄉村振興的基礎和關鍵,與鄉村社會生產生活息息相關,為數字技術符合鄉村社會土壤提供有效切入點。X縣推進鄉村產業數字化轉型,以數字經濟為抓手構建數字化認知,逐步引導村民以市場參與者的身份融入鄉村治理體系。一是深化數字場景下的產業服務。以鄉村特色農業為核心建設“數字鄉村”云平臺,鏈接農業物聯網設備,形成農戶、企業、管理人員三位一體的“用管服”機制,通過產業振興夯實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基礎,培育村干部和村民參與鄉村治理的數字化意識。二是推動產業鏈數字化轉型放大“數字紅利”。依托“數字鄉村”云平臺增設電商服務應用模塊,實現本土電商平臺網站全覆蓋,構建“來源可靠、去向可追、責任可究”的農產品追溯鏈條,提供線上交易洽談、訂單交易與定制加工等服務。X縣從回應村民個人利益角度出發,通過產業鏈數字化轉型使村民切實享受到“數字紅利”,拉動村民主動擁抱數字化的熱情,循序漸進地培育村民的數字化意識。
第二,問題驅動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價值重塑。X縣作為傳統農業縣,人口外流嚴重,離土村民長期異地流動,逐步喪失了參與鄉村治理的渠道和機會,鄉村內部空心、主體缺位的問題推動X縣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一是數字場域重塑離土村民的主體意識。X縣“數字鄉村”云平臺打造“智慧村務”“親情5號鍵”等模塊,將信息公開、民主決策、公共服務等事項從現實場景轉移到數字場域,數字場域突破時空束縛,賦予離土村民表達主體意識的空間,實現鄉村治理的隨時議事和虛擬在場。二是數字積分激活在地村民的數字信任。X縣設置“評星積分”管理模塊激勵村民參與村級事務,積分由線上平臺自動轉錄,定時推送名譽榜上的“積分明星”,排除線下干擾和暗箱操作,在充分賦予村民主體意識的同時夯實了數字治理的信任基礎,推動村民形成高度的自我認同與數字認同[13]。
(二)要素轉型:從地緣稟賦到數字供給
鄉村治理是圍繞公共目標對自然與非自然資源進行整合與配置的活動[14],直接或間接地受到氣候、地理、人文等地緣條件的影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傳統鄉村治理模式依賴地緣稟賦,治理要素受制于時空壁壘。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打破了傳統要素壁壘,通過數字硬件與數字軟件雙下沉,實現治理要素從地緣稟賦到數字供給的現代化轉型。
第一,數字硬件設施的系統性構建。數字硬件設施是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物質基礎條件。一是夯實數字產業基礎。在省財政廳、農業農村廳支持下,X縣建成鄉村e鎮電商公共服務中心、電商產業培訓孵化中心、物流配送中心三大中心,村級電商服務站覆蓋率達100%,并對村級服務站點調度指揮中心、ERP物流管理系統、分揀設備全方位升級,有效解決了“農產品上行最初一公里”和“工業品下行最后一公里”問題。二是布設物聯網感知系統。X縣率先推動農業數字化轉型升級,建立農業產業園區水肥一體化、病蟲害檢測、“三鏈合一”源頭追溯等農業生產全流程的物聯網監測設施,建設縣、鄉、村三級平臺的綜治視聯網,更新升級縣級中心監控大屏、村中心電腦等設備,整合接入“雪亮工程”,在轄區內的主要路口、背街小巷等重點區域安裝的監控攝像頭,實時追蹤鄉村治安態勢,力求數字硬件設施下沉至“人、事、地、物、情、組織”各類鄉村治理領域。
第二,數字軟件資源的聯結下沉。X縣通過下沉數字軟件資源優化治理效能。一是開發政務服務應用。X縣“數字鄉村”云平臺設立碼上便民通、自助政務通、入戶幫辦通、掌上辦事通等政務服務模塊,構建鄉村“15分鐘政務服務圈”,實現電子申請、電子印章、線上辦理、線上審批,方便村民自助辦理基本政務事項。二是延伸各類公共服務。X縣以微信為載體,植入鄉村“微信警務室”、“數字幸福小院”等小程序,與村民點對點地推送服務宣傳和交流互動,縮小村民享受醫療、教育、社會救助等公共服務的差距,實現24小時全時段、零距離服務村民。
(三)功能轉型:從“上傳—下達”到“感知—響應”
傳統鄉村治理遵循“上傳—下達”的功能定位,科層制衍生的單邊治理行為擠壓了鄉村自治能力與效率。數字技術賦予村干部對鄉村事務全景化感知與主動性回應的能力,而不再是機械被動的接收與反饋行政事務。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推動治理方式升級,顯著提高了治理功效[15],實現治理功能從“上傳—下達”到“感知—響應”的現代化轉型。
第一,治理后臺的全景感知。數字技術將煩瑣復雜的鄉村事務編碼壓縮為可讀符號,這種可視化與全景化呈現特性為鄉村治理帶來了新的工作模式。一是數字智能終端賦能全景化治理。X縣以實景三維地圖為數字底座,通過數字智能終端公開政策規章、會議紀要、財政預算等信息,整合鄉村治理村務、黨務、財務、產業、環境等多類數據資源,定位各鄉鎮特色產業、幸福小院及勞務輸出信息,為不同行政村提供各村域村務、黨建、環境、安全監控實況數據,在全景敞視主義下輔助各個行政村進行精細化管理。二是物聯網系統賦能動態化感知。物聯網系統實時捕捉監控數據、農業操作記錄、產品流向等信息,助力村民及時了解產品生產和市場偏好變化,覆蓋全縣治安、防汛、垃圾治理等基本民生事項監管,村干部通過終端設備實時掌握相關數據作出初步判斷,實現鄉村的閉環治理。
第二,前端反饋的實時響應。數字技術能夠突破傳統的時空限制,實時采集前端數據并傳輸到終端設備,這種實時響應特性是發揮治理效能的關鍵。X縣充分挖掘數字系統的優勢,提高鄉村治理的回應性與時效性。一是驅動治理流程扁平化。針對鄉村社會矛盾調解問題,X縣以“數字鄉村”云平臺為載體提出“問題上報—案卷建立—任務指派—調查落實—處理反饋—結案歸檔”六步閉環工作法,通過平臺分級審核和流轉協調提高治理效率。二是創新即時議事機制。村民通過“數字鄉村”云平臺的“意見征詢”板塊發起議題,“數字鄉村”云平臺根據議題熱度自動生成“鄉村夜話日程”,通過“線上會議+現場議事”模式吸納異地村民同步參與,議事結果由平臺自動轉結并對外公示,強化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時效性。
三、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現實偏差
(一)價值失衡:數字權威下的價值差異化
樹立“以人為本、敏捷高效”的價值理念是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首要環節,不僅能引導基層政府和村干部治理思維與治理手段轉變,還能激發村民運用數字技術參與公共事務的內在動力,保障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沿著正確方向發展。但作為一種治理工具,數字技術的作用被基層政府過度突出,而作為數字技術運用主體的村干部和村民的作用未被充分重視,村干部和村民對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排斥現象仍然存在,導致基層政府、村干部與村民之間在數字化轉型問題上的產生價值差異和認知失衡。
第一,傳統治理理念與數字治理理念價值失衡。傳統治理理念基于權力本位,構建自上而下的科層治理邏輯,強調層級分明的管理與控制;數字治理理念則將數字技術深度嵌入治理結構,作為治理主體與客體之間的媒介,體現嵌入性和去中心化特征[16],由于觀念革新在社會變遷中存在滯后性,數字時代背景下的鄉村治理理念仍受傳統理念的深刻影響,阻礙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進程。一是村干部缺乏治理主體意識和數字創新理念。由基層政府主導的傳統鄉村治理模式在取得一定成效的同時,也暴露出傳統思維固化、治理方式保守等問題[17]。本應作為數字帶頭人的村干部,受鄉村傳統治理觀念束縛,習慣了被動應對上級指令的工作方式,對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實踐僅停留在復制和模仿其他地區經驗上,導致村干部在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中的創新意識薄弱。二是村民數字素養馬太效應加劇。部分村民借助產業數字化完成了身份和意識的轉變,但由于技術“差序格局”導致群體圈層隔離[18],新型職業農民、電商從業者等數字優勢群體與留守老人、殘障人士等數字弱勢群體之間的鴻溝拉大,處于博弈劣勢的群體數量攀升,在獲取數字技術服務上存在困難,在心理和生理上均展現出對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本能抵觸,難以充分認識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應用價值。
第二,數字技術的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價值失衡。數字技術的價值理性要求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中增強對民眾訴求的回應性,但實踐中往往伴隨著數據至上的治理思維,數字技術呈現非人格化的治理特征,基層政府更加傾向于技術理性和規則理性,陷入對技術的慣性依賴甚至過度迷信。一是基層各部門之間形成數字壟斷和數字對抗。由不同部門牽頭建設的數字化系統各自為政,在運行過程中呈現出碎片化特征,鄉村治理數字化的重點不在“數治”而偏離為“數技”,不同部門的數字化平臺和數據堆砌,異化為部門之間相互對抗。二是鄉村治理工作陷入數字依賴的誤區。對數字技術的依賴導致基層政府過度關注數字指標、數字考核的形式合理,在“數字錦標賽”的導向下“數字鄉村”云平臺產生“為用而用”現象,投入大量資金推廣的“數字鄉村”云平臺偏離村民的實際需求,未能發揮數字化治理工具的價值與功效,造成數字技術的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產生激烈碰撞。
(二)要素鴻溝:規則差異下的要素零散化
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強調基礎設施、數據信息、人力資源等多重治理要素的合理配置,通過要素統籌充分發揮數字技術的普惠效應。然而,在差序協同、動態博弈等多種邏輯相互交織的背景下,技術運用中存在互不兼容的規則框架導致治理要素的零散化,跨區域、跨組織、跨群體的資源共享和協同障礙進一步加劇數字鴻溝。
第一,數字基礎設施建設缺乏系統性和持續性。作為數字化的載體,數字基礎設施建設是保障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物質基礎條件。一是數字硬件建設處于不平衡狀態。與城市相比,鄉村區位相對處于劣勢,數字“接入端”的硬件基礎設施建設普遍滯后,未實現5G網絡全覆蓋,普遍無法享受穩定的數字服務。二是數字軟件更新迭代的后發力不足。
鄉村相對偏遠的地理區位條件,使數字基礎設施迭代更新困難,面臨前期大力投入、后續持續撬動的雙重壓力,導致在鄉村互聯網、大數據等信息技術普及率不高,資金流轉難以維持數字基礎設施的適老化、適弱化更新,現有的“數字鄉村”云平臺多處于空轉狀態,對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路徑形成掣肘。
第二,數據要素采集運用缺乏流動性與整體性。頂層設計在向基層社會落實的過程中,容易產生治理復雜性與碎片化問題,致使各部門各層級在數字系統建設中存在工作分散、規劃分立的現象,數據信息難以實現融合和共享,工信部門、農業農村局、綜治中心等部門間的橫向數據共享機制不暢,縣-鄉-村縱向數據采集與推送機制尚不完善,數字化轉型在部門協同和層級協同層面僅僅表現為從“面對面”轉變為“鍵對鍵”,各自為政的溝通困境及其導致的治理成本并未得到消解。一是在橫向互動方面,由于數據共享限制規則導致相關數據分析和預警無法在部門之間發揮作用,各部門無法在數據、流程透明的前提下相互監督和協同治理,出現數據信息雙頭采集、系統重復開發設計的現象。二是在縱向互動方面,盡管“數字鄉村”云平臺由村干部負責運營更新,但發布的信息大多僅限于自上而下的活動宣傳,群眾通過該平臺參與村務公開、財務監督及說事議事等功能基本處于閑置狀態,自下而上的社會力量未被有效激活,致使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僅成為懸浮于治理外層的技術空殼。
(三)功能錯位:形式主義下的功能懸浮化
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旨在依托數字平臺和大數據算法,將復雜多樣的基層鄉村事務簡化與分類,快速識別鄉村治理中的風險隱患和重點問題,為政策制定提供科學依據[19]。但在實際治理功能發揮作用的過程中難免會出現“口頭上敏捷、行動上遲緩”的問題,數字形式主義依舊存在,技術懸浮在鄉村治理體系表面,未能深入融入實際工作場景,無法切實滿足鄉村治理的現實需求。
第一,數據質量無法有效賦能基層政府的循證決策。基于大數據算法的科學決策是數字治理的核心功能,但目前數據驅動和賦能科學決策的體制機制尚不完善。一是數字治理生態不健全。數字生態的基礎架構是地上有“數”(大數據)、中間有“網”(物聯網)、天上有“云”(云平臺)[20],但實際運作過程中經常出現上下耦合失調。數字生態在治理層面異化為數據的簡單堆砌和羅列,無法全面客觀的計算和整合核心數據與邊緣數據,仍依賴人工完成風險事件的決策分析與任務的分流指派。數字生態的耦合失調無法有效對接科學決策功能,缺乏實際決策與分析能力。二是隱存“算法利維坦”和“算法歧視”的異化風險。現有AI算法訓練所需的數據庫依靠人工收集和整理,缺少代表各種觀點、背景和特征的第三方團隊監督,導致數字算法存在風險:一方面,“算法利維坦”支配“數據霸權”顛倒人與數之間的關系,數字社會中的邊緣人群淪為被支配的犧牲品,“算法利維坦”使決策行為受制于數據,侵犯鄉村數字弱勢群體的公共利益;另一方面,算法歧視造成“身份標簽”,即大數據通過學歷、性別、身份、經歷等個人特質進行精準畫像,這些含有偏見的缺陷數據經由算法的訓練與使用進一步固化,無法提供具有參考價值的決策意見。
第二,數字供給無法有效回應村民的真實需求。精準把握村民需求并實現公共品的供需銜接是利用數字技術推動治理現代化的關鍵[14]。然而,在數據指標考核導向下,部分平臺功能缺乏實用性,削弱了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效能。一是數字粗放式供給忽略村民的內生需求。在工具理性和形式主義的影響下,公共服務數字化供給內容和供給方式較為粗放,在鄉村場域投放智能設施的同時并未配備相應的數字人才指導,忽視了鄉村數字弱勢群體在信息獲取、數字參與等方面的困難,使公共服務數字化資源分配不合理,村民的獲得感、滿意度和幸福感相對較低。二是數字共謀假象催生治理墮距。基層政府重視“數字鄉村”云平臺的使用率和覆蓋率,通常利用考核機制督促村干部每月定量上報事項并限時辦結,甚至硬性要求描述“事前-事中-事后”完整的故事線并附加圖片,村干部和村民不得不加工數據、擺拍造勢,導致多數基于數字化流程的治理事件是為達成任務目標而刻意構造的,與鄉村真實的需求狀況大相徑庭。
四、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調適進路
(一)價值平衡:落實整體性智治理念
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是一項系統性工程,需以整體性智治理念為價值引領,推動基層政府、村干部與村民等多元主體治理理念之間的協同和平衡。整體性智治是一種將依托數字技術的制度優勢轉變為治理效能的治理范式[21],以滿足公民需求為治理的價值導向,倡導治理共同體的建構[22],在多元治理共生基礎上以整體性思維推動傳統治理價值向數字化和智慧化轉變。
第一,堅持“以人為本”,打造情感共同體。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是滿足村民美好生活需要的重要手段,充分體現了“以人為本”的價值邏輯[23]。一是以民生需求為導向。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堅持以人的全面發展為核心理念和價值導向,始終把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作為出發點和落腳點。為避免產生重“數”不重“人”的本末倒置現象,基層職能部門需走出“數據萬能”誤區,避免重物輕人、事務優先的傳統思維定式,構建“人本位”治理理念,堅持需求引領、問題導向、人本關懷的原則,打造有效的需求反饋循環機制。二是培育數字社會資本。大力推進“數字下鄉”工作,喚醒村民的數字化意識,提升村民的數字價值認同和數字參與能力,精準識別和有效回應民眾的利益訴求,鼓勵家庭成員、鄉村能人基于血緣、親友關系進行數字反哺,通過鄉村熟人社會的情感輻射,提高數字治理的情感溫度和情感能量,增進村民之間的信任共識,從而將具有共同價值追求的“在域”和“脫域”群體進行“共同在場”聯結[24],打造情感共同體。
第二,倡導“敏捷高效”,創新治理理念。鄉村社會問題的復雜性要求基層政府將“敏捷高效”的治理理念作為鄉村治理效能提升和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價值訴求,這對基層政府、村干部和村民均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是提高數字治理站位。基層職能部門深入挖掘數字信息背后的治理價值,結合鄉村基本情況和資源稟賦,圍繞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內容、目標設置、效果評估、監督問責等條目設計內容清晰、動態調適的制度體系,依照鄉村基本情況整體部署規劃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在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融合共生的基礎上倡導鄉村治理的敏捷性、高效性。二是強化數字治理理念。在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過程中,逐漸培養村干部運用信息技術處理問題的數字思維與意識,將數字領導力納入干部考核體系,深化對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不同階段的正確認識。對村民開展應用試點培訓,重視村民的數字民主教育,提升數字素養和數字應用能力,促進多主體交流共治,以戰略性思維把握鄉村整體性智治的未來進路。
(二)要素統籌:構建要素集成化機制
數字要素是實現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關鍵,將碎片化的數字要素集成化是實現治理效能最大化的重要手段。在數字技術下沉鄉村治理的過程中,既要優化既有資源要素的有效配置,又要保持外來資源要素的靈活供給,全方位調動整體要素紓解鄉村治理中的數字鴻溝問題。
第一,政府與社會協同發力,增強數字資源供給的有效性。數字要素供給需立足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實際需求精準發力,實現數字資源的有效配置。一是縮小城鄉數字鴻溝。政企協同持續推進鄉村5G、物聯網等數字基礎設施建設和覆蓋率,優化網絡布局,強化網絡信號的穩定性和傳輸速率,確保鄉村能夠享受與城市同等質量的數字硬件設施。優化人才隊伍結構,與高校和科研機構聯合培養,通過補償和獎勵機制向鄉村場域輸送擅長數字與鄉村治理的復合型人才,拓寬人才的晉升空間和發展渠道,保證其“引得進、留得住”,縮小城鄉二元的數字人才配比鴻溝。二是加速數字產品的迭代與優化。加強各類數字平臺開發和管理一體化終端建設,保障各系統之間的兼容性和基礎信息的流通性,打破數字使用壁壘。深入了解智慧農業、農村電商、遠程教育、在線醫療等便民領域的公共服務需求,挖掘各類數字資源在鄉村場域的潛在價值,重視提升數字產品的適弱化、適老化和無障礙化設計,根據治理需要和村民需求定期維護并優化升級,確保村民平等地享受數字紅利。
第二,打通組織壁壘,提高要素配置的靈活性。數字要素的靈活供給需要打破縱橫雙向的數字壁壘,構建橫向協同、縱向聯動的治理結構。一是構建橫向協同機制。
妥善處理工信部門、農業農村局、綜治中心等政府部門間的橫向利益平衡,避免出現“科層為體,數字為用”異化為“數字為體,科層為用”、數字無效內卷頂替實際成效評估的主次顛倒現象,實現農業生產、鄉村人口、地理信息、高發事件等基礎數據的一次采集、多方共享,積極推動塊間組織運行機制的高效協同。積極構建黨建引領、政府主導、村民自治、企業參與、高校聯動的共治結構,進一步強化數字轉型與鄉村多元治理主體之間的適配性,打破數字要素壁壘,通過整合資源與協調各方促動數字資源、社會資本等進入鄉村場域,形成跨部門、跨組織的數字治理閉環。二是優化縱向聯動框架。縣域層面制定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的政策制度和統一標準,明確上下聯動、高效協同的治理體系,暢通數字資源下沉至鄉村場域的流動渠道。同時,基層職能部門針對鄉村實際需求對數字平臺進行調整,持續優化平臺內容和功能,逐步提升數字平臺的回應性和實用性,創新村民參政議政、共享服務的新端口,拓寬干群互動、村級互助的載體和渠道,引導和鼓勵村民自下而上地主動表達自身訴求。
(三)功能耦合:深化高質量數字賦能
功能耦合程度能夠檢視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過程中自我調適的最終效果。基于數字技術本身具有的智能化和精準化功能特征,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強調實現高質量的數字賦能,減少非理性干預和粗放式治理,充分釋放數字技術在提升鄉村治理效能方面的潛力。
第一,健全整體治理框架,完善智能感知鏈條。“數據-信息-知識-證據-決策”的沙漏式鏈條提倡利用海量數據和先進技術收集并分析更多的信息,以此更好地識別、回應和解決社會問題[25]。在不過分夸大數據價值和保護民眾隱私的前提下,健全從數據收集、清洗和決策的整體治理框架,實現跨部門的數據流動與數據分析,借助企業、高校等機構的技術強項和經驗優勢,整合相關數據信息以更好服務于決策質量的提升,深化數據在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中的應用。通過建立規范和健全的鄉村治理數據感知鏈條,對數據性質與實際功能進行識別和區分,將鄉村虛擬的數據信息轉化為切實可用的數字產品,杜絕盲目追求數據信息的過度采集與簡單堆砌,提升鄉村數字平臺對現實問題及用戶需求的精確解析與感知能力。
第二,規范數字治理行為,構建精準響應機制。智能響應機制提倡數字治理行為與基層社會需求的雙向互動,確保鄉村治理數字化轉型過程中的供需兩側精準對接。一是規范自上而下的數字治理行為。重視對領導干部的數字化轉型培訓,明確將人民“獲得感”作為衡量數字技術嵌入鄉村治理效果的核心標準,增強自上而下運用數字技術進行前瞻決策、精確決策、優化決策的能力。設置多樣化、可視化且技術可及的需求反饋渠道,并引入多元主體參與治理監督評價,實現對人力、物力、財力的精準把握,矯正數字錦標賽帶來的治理偏差。二是精準回應自下而上的社會需求。供給端充分利用精準識別技術加強對村民需求的感知與測算,協助政府部門收集需求和動機數據,運用成熟算法模型進行聚類分析、因素分析等深度分析,設計滿足村民需求的公共產品或服務,重視外界數字人才引進和本土數字人才回流,按人口比例配備數字精英輔助指導,通過人力與物力的雙重配合精準響應村民需求,做到實時監測、及時預警、快速響應,降低治理的粗放度和模糊性。
收稿日期:2025-03-20
作者簡介:郝煒(1982-),男,山西農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山西晉中030801;張茜(2001-),女,山西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基層治理研究團隊研究助理,山西晉中030801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城郊融合類村莊治理的轉型路徑研究”(批準號 24BZZ066)和山西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山西運用‘千萬工程’經驗加強農村生態文明建設的實踐路徑研究”(批準號2024YB03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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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崔正賢
Value Balance, Element Coordination, and Functional Coupling:
Systemic Pathways of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Governance
——Based on the Case Study of X County, Shanxi Province, the National Digital Village Pilot County
Hao Wei, Zhang Qian
Abstract:
The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governance is the core essence of the modernization of rural governance in China.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what should be, the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governance has three practical mechanisms, namely, value balance, element coordination, and functional coupling. From practical perspective, the incompatibility between digital technology and the complexity of the rural social field leads to problems such as value differentiation, element fragmentation, and functional suspension in the digital transformation of rural governance. It is necessary to follow the concept of holistic intelligent governance, build a coordinated and efficient integrated digital supply and empowerment mechanism, and effectively enhance the responsiveness and agility of the grassroots governance system.
Key words:
rural governance, digital transformation, modernization of rural governance, digital vill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