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38年,中國進入全面抗戰的第二年。
以人類歷史上最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揭開序幕的1938年,每一頁日歷上,都寫滿焦灼與迷茫。
4月,中國軍隊在臺兒莊以五萬余人的巨大犧牲,贏得正面戰場首次“大捷”,“速勝論”隨之泛起。然而僅一個月后,日軍坦克便登陸廈門,直入廈門大學操場。
5月19日,被寄予“準決戰”厚望的徐州會戰以守軍倉促撤離告終。當日軍裝甲車轟鳴著駛過徐州彭城路,“速勝論”的幻影迅速消退于初夏的燥熱之中。
中國版圖,大半已破碎。
此時,在上海法租界的“孤島”上,來自各國的軍事觀察家與新聞記者紛紛化身“預言家”。他們列出了中日兩國的鋼產量比、軍事力量比,以冰冷的數字“判斷”出中國的敗局;而在南京,國民黨內“低調俱樂部”的成員們,已在茶余飯后討論起該以什么樣的姿態迎接這場“不可避免”的戰敗。
中國,會亡嗎?我們有勝利的可能嗎?出路又在何方?
一連串問號,像一束束風中搖曳的火苗懸在萬千中國人心頭,讓人深感撲朔迷離。
然而,答案早在兩年前就已給出。1936年7月,陜北保安的窯洞里,剛剛走過二萬五千里長征的毛澤東,語調平靜地告訴斯諾:“中國是一個龐大的國家,就是日本能占領中國一萬萬至二萬萬人口的區域,我們離戰敗還很遠呢。”
彼時的斯諾,或許只是將其視為毛澤東對中華民族不屈精神的一種表述。直到兩年后的此刻,這句話蘊藏的深意——那關乎中國存亡的真正戰略,才向世界顯露出它的輪廓。
讓我們把歷史的進度條,拉回1938年。
鳳凰山腳下一孔普通窯洞里,一盞油燈,徹夜不熄。
毛澤東埋首疾書八天九夜,僅以稀飯咸菜果腹,劣質紙煙與烤焦的棉鞋為伴。警衛員回憶:“他臉色灰黃,幾乎不眠不休……”

這位警衛員當時見證的,是一場決定歷史走向的“角力”——以思想,以戰略,以膽識與遠見,與整個民族危亡倒計時的角力。
徐州失守后不久,1938年5月26日至6月3日,毛澤東在延安抗日戰爭研究會期間,作了關于中國抗日戰爭戰略方針的長篇演講。一個多月后,演講內容被整理成文字,發表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解放》上,題為《論持久戰——論抗日戰爭為什么是持久戰與最后勝利為什么是中國的、及怎樣進行持久戰與怎樣爭取最后勝利》。
在這篇5萬余字的雄文中,毛澤東以冷靜透徹的分析,直指核心——
“中國會亡嗎?答復:不會亡,最后勝利是中國的。中國能夠速勝嗎?答復:不能速勝,抗日戰爭是持久戰。”
毛澤東首先從國情、國力的角度分析戰爭雙方的許多特點,指出戰爭不只是軍力的抗衡,更是國力、意志與戰爭性質的綜合較量。進而,他精準預見抗日戰爭將經過三個階段——“敵之戰略進攻、我之戰略防御的時期”,“敵之戰略保守、我之準備反攻的時期”,“我之戰略反攻、敵之戰略退卻的時期”。同時,他特別指出,那看似漫長而煎熬的戰略相持階段,恰恰是敵強我弱形勢發生根本性逆轉的樞紐。而撬動這一歷史性轉變的支點,是廣泛而深入的游擊戰爭——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將成為消耗敵人、積蓄力量、最終實現戰略反攻的關鍵偉力。
后世讀者常驚嘆其如“預言”般精準。這并非未卜先知,而是基于深刻國情洞察與唯物辯證法的科學推演。
1938年7月,延安解放社出版了最早的《論持久戰》單行本,封面是毛澤東親筆題寫的書名。扉頁上,毛澤東寫下25個大字:“堅持抗戰,堅持統一戰線,堅持持久戰,最后勝利必然是中國的。”
這束從黃土窯洞中射出的思想之光,為深陷苦難的中國,照亮了一條通往勝利的清晰道路。
1938年6月12日,日軍攻占安慶,取得進行武漢作戰的前進基地。6月15日,日本正式決定進攻武漢。

戰云密布之際,一本本《論持久戰》的小冊子,悄然出現在漢口、重慶、桂林、西安的大街小巷。
此刻的武漢,各國記者目睹著不同尋常的景象:挑著飯鍋的川軍、扛著老式步槍的湘軍、赤腳行軍的桂軍,100多萬軍人沿長江布防,枕戈待旦;煙俊六與岡村寧次則率25萬日軍兵分南北,兩路壓境……此時,還沒人預料到,日軍精銳部隊將會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創。
1938年11月3日,日本首相近衛文彥發表聲明,宣布放棄“速戰速決”的計劃。
人們驚訝地發現,延安窯洞中傳出的“預言”,已開始一一應驗。
11月25日,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在湖南衡山召開“南岳軍事會議”,國共雙方多位高級將領參加。周恩來和葉劍英在會上詳細闡述了《論持久戰》的基本思想,并直言,這就是八路軍在一年多里不斷取得勝利的指導原則。
實際上,這一戰略精髓已被融入武漢會戰的部署中:依托長江兩岸的崇山峻嶺節節抗擊,“守武漢而不戰于武漢”,拉長戰線,消耗敵人。
很快,《論持久戰》便同蔣介石的講話一起發到各高級將領手中。與陜甘寧邊區相鄰的第二戰區副司令衛立煌、北路軍司令傅作義,則早已把這篇文章印發到部隊。
不光是軍事將領,大眾對《論持久戰》也充滿了熱情。到1938年12月,這本小冊子已是“現象級作品”,還被翻譯成英文向海外發行,同樣得到了高度評價。
海的另一邊,日本人也注意到了這篇文章。1938年9月初,日本《改造》雜志全文刊登了由魯迅的學生增田涉所翻譯的《論持久戰》全文。1939年3月,日本漢口軍特務部編輯的秘密情報《中國抗日游擊戰爭的諸問題》中,再次詳細闡述了《論持久戰》的主要觀點。對此,日本軍政要員默默在軍事部署上進行了調整。
然而,日本侵略者依然無力回天。這是因為《論持久戰》從來不是“陰謀”而是“陽謀”,不是“戰法”而是“真理”。讓中國人最終贏得勝利的,是人民戰爭的偉力和正義必勝的歷史邏輯。
在那些硝煙彌漫的歲月里,一名共產黨員,哪怕只是一名通信員、一名衛生員,就能拉起一支抗日的隊伍;哪怕一個排的八路軍、新四軍戰士,就能開辟出一塊新的根據地……平靜的蘆葦蕩下,埋伏著復仇的槍口;廣袤的平原深處,暗藏著一張張村村相通的巨網;地雷在敵寇腳下開花,麻雀戰在四面八方襲擾,破襲戰讓敵人的交通命脈寸斷……《論持久戰》中的字字句句,化作了世界戰爭史上的一個個奇跡。
1945年9月2日,日本正式簽署無條件投降書。美國的一家報紙評論說:“在預測中國會發生什么事情的時候,毛澤東一直是正確的。”
美國人不知道的是,歷史的軌跡,在1938年那個交織著絕望與希望、潰敗與覺醒、黑暗與光明的年份,已被延安窯洞中閃耀的思想星火,不可逆轉地扭向了勝利的方向。
正義,必將以正義之名勝利。
(摘自央廣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