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已經(jīng)抵達精神閾值的極限。她是住在我隔壁的鄰居,“老破小”的筒子樓,隔音效果差,聲音乒乒乓乓,直沖我的腦門。好像那堵老墻比鐵鏊子烙的一沓煎餅厚不了哪兒去,她的泣訴、謾罵、歌聲、噴嚏聲,在屋里來回走動的腳步聲,都被我聽得清清楚楚。有時候她放聲歌唱,《映山紅》《南泥灣》《洪湖水浪打浪》,一首接著一首,唱著唱著,聲音驀地轉(zhuǎn)暗,低沉如簫音,細細的哭聲,如山澗小溪肆意流淌。有時候她咣咣砸墻,持續(xù)三五分鐘,稍作歇息,再一陣猛烈擊打,好像有使不完的勁兒。更多時候,她胡言亂語,嚷嚷孩子丟了,櫥子里的錢丟了,紅毛衣丟了。她打110報警,天不亮,晌午頭,半夜里,次數(shù)越來越頻繁。有一次剛過凌晨,我被陌生人的聲音吵醒,派出所的兩位民警登門,進屋未發(fā)現(xiàn)異常,做完記錄就匆匆走了。第二天,兒子沒收了她的老年手機,拿走了房門鑰匙,一度把她關(guān)在家里。
聲音,是我的第二副面孔,是我的隱形拐杖。母親拉著小車買菜回來的喘粗氣聲,外賣小哥急促的敲門聲,樓上孩子們的嬉鬧聲,快遞小哥送貨上門的嘈雜聲……疼痛把我束縛在輪椅上,也使我對聲音格外敏感,是聲音,載著我的思想飛向高空。改造后的筒子樓走廊寬敞,她正好有了施展嗓門的空間,她要全世界的人都能聽到她的控訴。她推開樓道里的鋁合金窗戶,一通罵罵咧咧,誰偷了她的錢,誰偷了她的戒指。回到屋里,鎖緊防盜門,用鑰匙擰兩圈,片刻,又一圈圈用鑰匙旋開門,跑到樓道里,重復剛才的囈語。只不過,這次嚷嚷誰偷走了她的孩子。“快來人啊,救救孩子,他被吊在樓頂煙筒上了!”
剛搬來那會兒,她并不瘋癲。她年過六旬,早些年單位破產(chǎn),退休金微薄,但是老伴工資高,是多工種技師。老伴高個頭,一米八多,老實、木訥,很少說話。當時他們住的老房子拆遷,這套兩居室正急著出手,雙方一拍即合就成了交,主要也是因為離兒子家近,十五分鐘拐個彎就到了。老伴患腦血栓后遺癥,走路半邊身子歪斜,挪動腳步,半小時上不來二樓。不久,見他出門時多了副拐杖,走路很吃力了。與樓上鄰居混熟后,大家都說她很要強,待人接物有分寸。孫子上幼兒園,她偶爾放學接回來,教育他“聽老師的話”“好好吃飯長大高個兒”云云。她對孫子有求必應,買玩具、零食,很是舍得花錢。老伴看電視劇霸占遙控器,她總會大聲呵斥,隔著墻就能聽見。“你這個老不死的,和孩子搶什么搶!”說罷,從他手里一把奪過來,給孫子調(diào)到動畫片頻道。只要一說到老伴,她就陰下臉來,形同仇敵,無論一日三餐,還是端水吃藥。有時候兒子回來趕上她惡語相向,上前勸說幾句,滿心滿眼都是對父親的袒護和疼惜,但她根本不理睬。
墻的那邊,是另一種真實。那邊開始吸引我,是在我父親去世后。家里一下子空了下來。靠近屋門的護理床空了,電視機、收音機、剃須刀弄丟了它的主人,尿袋、尿管、一次性床單、碘伏、醫(yī)用棉棒等失去了用場。我的心也空了下來,屈指一算,父女一場不過三十五年,他把我生命里的一部分也帶走了。經(jīng)常地,我翹翹頭問道:“爸,今天中午吃水餃吧?”隨即發(fā)現(xiàn)無人應答,周遭只有長長的死寂。寂靜也是有顏色的,銀灰,泛著一層光暈,叫人想起雀鳥的幼羽。這時,墻那邊的聲音,一股腦兒地涌了過來,連同那些不為人知的精神負重。老伴已經(jīng)下不了樓,癱瘓在床。一天,護理床搬進了家門,快遞員送來,兒子晚上回來組裝。那張床就像一葉扁舟,成為他的歸宿。她對老伴的惡語相向開始變本加厲,好像積年已久的怒氣被點著。尿壺打翻在地,罵。吃飯喝水嗆著,罵。電視機聲音大,罵。夜里喊她喝水,罵。漸漸地,老伴吐字含糊不清,喪失語言功能,隔三岔五從床上掉下來,那聲響有如地震一般。她的罵聲如子彈穿墻而過,把被遮蔽的家長里短撕出一道口子。那年大年初一,一大早老伴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她跑出去喊人,無果,還是兒子趕來把父親抱回床上,累了一頭汗。原來,老伴尿床了。褲子濕了,床單濕了。開門的剎那,刺鼻的氣味擴散開來,有業(yè)主投訴到物業(yè)那里,說樓道里有惡臭,找來找去,最后不了了之。
有一次,男友過來給我送借閱的書,他隨口說了句:“你隔壁那老頭真孤單!每回來都兀在那里!”
那段時間,她和兒子經(jīng)常激烈爭吵,聲音不啻打架,越墻而過,叫人不得安生。她反復說當年分房子如何不公平,說老伴如何窩囊廢,說她的存款被人偷了……房子,錢,房子,錢。她似乎就這樣被自己折磨瘋了。一天,兒子帶著她去了精神衛(wèi)生中心,帶回來五個字:精神分裂癥。而她出院回來,已是兩個月后,她像變了個人似的,眼神呆滯,動作僵硬,她挨個兒敲鄰居家的門,打招呼說回來了,敲開我家門后,舉著一雙筷子闖了進來,走到近處我才仔細辨清,筷子上扎著塊長白毛的臭豆腐乳,不禁心頭一酸。
時間不長,墻那邊又恢復了往日的罵聲。墻和人一樣,都有一副軟心腸,它接納越墻而過的欲望,同時又包涵各種各樣的命運,將秘密封存于心。她又回到了從前的瘋癲。每天晚上十點多,兒子過來看她吃藥,雨雪天雷打不動。進門,吃藥,走人,留下一串發(fā)動摩托車的突突聲。時間久了,這種聲音開始沒了節(jié)奏,她自己偷偷停藥了,兒子也無可奈何。
兒子終于受不住了,既要上班,又要中途跑回來照顧父親,買菜做飯,伺候弄大小便。她拒絕給老伴喂飯。一次高燒過后,老伴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好像喉嚨里憑空長出了一堵墻,嗚嚕嗚嚕,嗚嚕嗚嚕,像夜貓子低吟,聽得人心里一陣緊一陣松的。兒子把父親送進了附近的老年公寓。他騎摩托帶母親去看過一趟。此后,他下班之后,順道過去看看,帶回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消息:他吃飯很好,小米粥、大包子,變著花樣,人家照顧得很好,每周給洗一次澡,哪里不舒服,隨時叫醫(yī)生。她一聲不吭,罵聲依舊,她各種臆想。深更半夜,她在屋里喃喃自語,時而跑出去,時而又回來,鎖緊門。鄰居們早已習慣了她的舉動,就像習慣了酒鬼半夜的砸門聲。
墻的那邊,是另一種困境。“你隔壁那老頭真孤單!每回來都兀在那里!”得知老頭去世的消息已是深秋時節(jié),我再次想起男友說過的這句話。如果不是因為后來我們分手了,我也許會當面質(zhì)問他:人生在世,又有誰不孤單呢?那堵墻是阻斷,也是荒野劇場的帷幔——在時間面前,我們早晚都會被生、老、病、死打回原形。她不是瘋掉的,而是被命運推至懸崖邊上,退與進怎么都是錯。
房子徹底空了下來。空下來的房子成了另一座監(jiān)獄。兒子給她裝了兩個監(jiān)控,臥室一個,客廳一個,以便在上班時間能通過手機看到她是不是跑了出去。深夜時分,經(jīng)常從監(jiān)控那頭傳來陣陣沙啞的聲音:吃藥了嗎?好好睡覺。別往外跑。聽話。監(jiān)控也是一堵無形的墻,把兒子和母親隔開,遠遠地對望,如此熟悉而又如此陌生。陌生就是熟悉,熟悉就是陌生。直到終有一天,我們都歸于大地,化作墻根下死灰復燃的藤蔓間的一抹綠意。
黑夜凝固成一坨冰咖啡。我關(guān)上電腦,給寫了一個夏天的書稿畫上句號,長長地松了口氣。驀地,她的罵聲又覆蓋住了夜的嘴唇,外面的聲控燈明明滅滅,像是什么人靈魂的呢喃。凌晨三點,我毫無睡意,聽見一只流浪貓快速地穿過走廊,咚的一聲,不知打翻了誰家的花盆。黑夜恢復了些許平靜,雖然這平靜很快就會被重新打破。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