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墊夜及其他(組詩)

淙淙聲

就是嗚和咽

生和活

是一條溪流

有時，像兩條

永遠走不到一起

又不能分開的堤岸

在月光垂直時

偶爾，短暫交匯在一起

發出淙淙聲

恰好被人聽到

而聽不到的

肯定是岸上的呼號聲

超過了它們

深淵般的吃語

和呢喃

向陽寺

和挨著它的另一條溪流

向陽寺里的花兒

開的時候

山門外的花兒

也開了

中午，太陽出來

像祈禱

也像遲到的懺悔

像什么有什么關系都是花，無非是

有的開了

有的還在等

觀棋

我喜歡靜下來的時候

看宋大哥和艾兄

在庭院樹下長椅上下棋

那會兒的靜

是漫步的云朵停下來的靜

也是他們兩個人屏住呼吸

能聽到彼此的心

怦怦跳動的靜

仿佛這一刻時間無限漫長

仿佛歲月靜好，春花滿院

一呼一吸

沒有人在意輸或者贏

他們在生活中都有過勝負

我更喜歡看他們彼此悔棋的樣子

仿佛能將一切重新

再來一次似的

陽光

上午的陽光

只在病房待一會兒

走時

像那個剛打過針的

穿軟底白鞋的

好看的護士

接下來的空閑

都是用來浪費的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等明天

這個時候

她像準點上班的護士一樣

悄然而至

如果她不沖我笑一笑

我也一樣，板著臉

閉上眼睛，繼續折磨疼痛的時間

就是這樣

暗淡的天像孤寂的彈簧

彈起的弧向下彎

我曾看到一縷縷光線

在上面

我像個沒趕上車的人

在不斷地自責、惋惜

就這樣吧，在完整中磨損

又在磨損中修補

我覺得這才像是真正的

日子

好，或者壞

一層層裹在一起

有時候像好看的白色的雪

有時候像雪中包裹的

塵埃

出山后

想起或忘記一些什么都不重要

光暈依舊如幻覺

總是由遠及近

又由近及遠

什么也沒有攜帶出來

又仿佛什么都在身上

我在一個尋常的不起眼的地方

坐著直到把那個不起眼的地方坐得與尋常不太一樣

直到將那山風、雨雪和落葉徹底放在腳下

沒事時低頭看一眼 有事時 抬起頭也能看見

驚蟄夜

像我在午夜醒來

那么靜

也像我沒翻身前

那么靜

我使勁吸幾口煙

但過一會兒，這一切

比煙灰還靜

一整夜

窗外的風

像散落在林子里的游客

一直在喊

參差的樹和樹旁的路

就藏匿在

它們的前面

早晨，濃霧從山上下來時人間靜了好一會兒

建設大路左拐

前列腺癌確診后父親故作輕松

但他一言不發

從盛京醫院出來

沿建設大路左拐

到父母家只有

十七分鐘車程

我慢慢開到十分鐘的時候

他還沒說出一句話

這個本分、膽小的退休工人

活到了八十多歲，還沒學會撒謊

下一個紅綠燈再左拐就該看到父母家二樓陽臺了但我并沒有拐

父親并沒有留意

他好像還在找一個輕松的話題

終于說話了

他提到三個人的名字

昝某、鄧某某、盧某某

這三個與父親一起退休的

都屬兔的同事

已先后離世

父親扳著三根手指

小聲地念他們的名字

每念到一個準確的日子

就輕輕停頓一下

然后再念

聲音從低轉高我知道

可以調頭，將車穩穩地停在

父母親的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