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慶祝余兮成功進人有線電視臺,收到通知那天賈南就把幾個在貴陽的大學同室約到一起,中午吃完烙鍋加清水燙,一行人再轉到賈南那里打麻將這也和她們畢業那年一樣,余兮還是喜歡做牌,第三圈就和了一把龍七對,鴻運當頭的感覺,好不讓她歡喜
你一點兒沒變,就是喜歡玩大的,小平和永遠看不上!
兮兮現在正在勢頭上,大家町緊點!
呵呵呵·····
有人于是威脅,“兮兮,再玩一捆三,我就回家啦
但都知道,那并不容易。大家還是平和的多,聚在一起本身就不是為了輸贏,且小賭怡情,也不用太計較,所以
都是嘴上說說而已。
余兮留著一頭齊腰長發,仍然一副少女范。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靠背椅距桌子有點近,加上牌面有些反光,她看牌時不時要右傾一—于是帶著左耳邊的頭發搭過來,蓋在眼鏡上,她不得不整理,次數一多,就叫廚房里準備晚飯的吳自由,吳哥——麻煩你給我帶根筷子來!
吳自由不知她要筷子做什么,送來兩支紅木的,筷頭上有鏤空雕花。
余兮只要了一根,一聲高糖的謝謝吳哥后,便把筷子在拇指與食指間擰了一轉,再在眾人的注視中開始盤頭。她先把頭發全部攏到腦后,擰成一股,再低頭,雙手在腦后忙活一陣,挽成一個發髻,最后才是筷子,麻利地從中間穿過,那坨發髻就穩穩地墜在腦后——這時候上家已經出牌,于是都齊刷刷地等著她:
“你也是,讓主人家還咋用?”
“這個就送你了,要不還要騰個地方給你保管!”說話的正是主人家賈南。
‘留下來,我們一起留下來!”
于是,大家又笑賈南,明顯已經被人賴上了。
當天晚上余兮就住在賈南家,且一口氣住了兩周,等她在東山上租到一套小一室才離開,那時候已經快立冬了。
這也是吳自由第一次見余兮,她的故事從前倒是聽賈南說起過,知道她們打進校就關系不錯,她能說,余兮則能鬧,剛好能玩到一處。因此,吳自由睡前自覺地抱著被子準備去客廳睡沙發,沒想到被賈南一把攔下來,她示意讓余兮去,小聲說受不了和她肌膚相親!最后,還是余兮主動選擇沙發,賈南自然不會深勸。
那天晚上,賈南等吳自由躺在床上,才告訴他余兮遭遇家暴,為了些芝麻蒜皮,她老公陳要強打得她皮破臉腫,余兮于是一氣就離家出走,反正她孩子卯哥正由她媽帶著,她準備先把有線電視臺的工作拿下,再租套一居室,就跟陳要強正式離婚。
什么人這么囂張?
一個煤老板,準確地說是煤老板的兒子,火車上遇到的,有錢,長得還像黃家駒,就嫁了…
聽著基礎不好。
她哪是沉得住氣的……
因為有外人在,晚上的活動自然免了,但不時會起夜,吳自由不得不穿過狹長的客廳才能抵達衛生間。頭一晚,吳自由就跑了三次,回來時看到余兮的被子被她蹬到地上,總不能上去給她蓋回去一一但還好,她沒有脫外褲,好像連襪子都穿著。
賈南也睡得淺,都替吳自由數著,說他起夜起得還挺勤快!吳自由說都是白天吃喝多了,啤酒,還有茶。
賈南哼了聲,才怪。
上午余兮去電視臺報到,賈南才和吳自由談起她的“愛情缺乏癥”,并警告他小心別掉到坑里
吳自由正在出門,返身回頭一笑,神經過敏,是你把她領回來的,考驗我啊?
去一
得了這個字,吳自由才在兩人的笑聲中走出家門。
畢業分配時,余兮被分回貴州,雖然有哪來哪去的說法,她還是想去北京,哪怕做北漂也無所謂。
但在北上的列車上,她就遇到了自稱煤老板的陳要強(后來才知是假的),被他花口花嘴弄上了床,之后長城故宮一路玩下來,北漂也不做了,跟著陳要強回到他們縣,之后兩人正式同居,生子,再成婚。因為他們的婚禮是自己創意的,搞得隆重,能來的豪車組成個近百米的方陣,每輛車上都有用兩人名字做的鮮花。好幾年這個婚禮儀式都是小城的No.1,不時會被人提起。于是兩人決定搞婚慶公司。陳要強是藝術總監、司儀兼總裁,余兮則負責化妝、財務、公關協調。
陳要強最初炫耀自己家在當地多有門路,勢力大,熟客多,也的確做過幾場好婚禮,但在那芝麻大點的地方,又能有多少適齡男女找他們辦酒?且他們紅火后,又冒出兩家跟風者來搶生意,最后他們發現連喪葬一條龍都會擠進來分一杯羹一一不得不開始裁員,先是陳要強兼了司機,然后,余兮也要化妝、財會外,兼做攝像。
余兮倒沒意見,自家的事,況且她學新聞出身,攝像這塊也曾經選修過。鏡頭感則來自天生,她又放得下,有時為了一個機位,余兮甚至擺出一些難度極高的姿勢。比如婚宴中新娘交接的片段,父親攜女兒走向新郎,她忽然腦洞大開,用了仰拍,自己則跪地向后作橋狀,幾乎擦著地面一—這一段她叫作“父愛如山”的環節,在整部婚宴視頻中也非常搶眼,后來也成了他們婚慶公司的標配。
不過這些敬業、付出,并沒阻止公司業務量的直線下滑。
終于,到了婚慶飯吃不下去的地步。清理完資產,連小車搭進去都不夠償債。余兮無法,又馬不停蹄地弄了家棋牌室,因為她知道小城市不少人靠著挖煤發了點財,加上又嗜賭,便決定接手一家娛樂室,當地也叫“堂子”的,管吃管玩,靠抽成賺錢一但余兮忽略了這種堂子最需要熟人來“煨”的,她一個外地人,即便有陳要強也行不通,于是棋牌室開了不到一年也關門大吉。
誰料這時候就有女人上門找陳要強要撫養費,余兮才知道陳要強是結過婚的,不僅結過婚,還有個女兒—女兒雖判給了女方,卻是要付撫養費的。有錢時可以瞞著,等前妻上門才瞞不過去。
騙子!
余兮當即翻臉。當初陳要強說他們家是有座煤礦的,結婚后發現只是個小煤窯,且股東就有二十個。加上小煤窯出煤情況不好,含硫高,客戶很少有再來的,再加上陳要強幾個哥哥姐姐全町著,一年下來也分不到幾個錢。陳要強描繪的好日子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余兮乘機一通好發泄。陳要強也不慣她,先不出聲,急了就劈頭蓋臉兩巴掌扇上來。余兮哭鬧無用,畢竟是別人家地盤上,于是當晚就收了兩件衣服,坐夜車逃回貴陽。
陳要強為了找余兮,跑過三次貴陽。首先他去了老岳母家,雖然知道80% 的可能性余兮不會回娘家,還是不死心,非要去排除一下,萬一呢?畢竟兒子在那里,余兮為了看兒子,說不定也會回去……
門是岳母孫阿姨給他開的。
仍然是兩根麻花辮,染色再加拉直,扎著綠頭繩,一前胸一后背懸掛著。余兮的花哨是有淵源的。
咦,小兮嘞?孫阿姨問,沒立即關 門。眼睛又投到他手里的那包香蕉,另 一只袋子里的球狀物分明是只柚子。
老岳母這一問陳要強已經不想進去了。但他想起兒子,忙說余兮去見同學了,讓我來看下卯哥。
但兒子生來就和他生分,這么久不見,硬是不肯出來。
陳要強看到陽臺那邊花盆后有個影子,一直毛聳聳地在動彈,知道藏在那兒。陳要強走進客廳,老岳母示意他換鞋,陳要強佯作沒聽見,水果一落到茶幾上,直接就在沙發上一屁股坐下,然后朝陽臺喊,卯哥,來一讓老爹看看你,帶你去吃肯德基!但半天不見動靜。
孫阿姨雖然有意見,還是喚卯哥出來,她知道這個女婿比較小氣,弄不好還會說卯哥這樣全是她教唆的。
卯哥卻仍然不動。
陳要強算徹底失掉耐心,怎么?屁股又花了?
哪知此話一出,不光卯哥不高興,連孫阿姨也不樂意。
原來就在兩年前冬天,孫阿姨被請去陳要強家幫他們帶孩子,有一次,卯哥想拉屎,當時天冷卯哥不肯坐痰盂孫阿姨便腦洞大開,打開電爐烤熱后再讓他坐,結果烤得太燙,孫阿姨又急著發朋友圈,也沒試溫度,就讓卯哥坐上去,結果生生把屁股燙壞了,起了兩個大水泡。陳要強回到家,一聽這種事,立即沖上去要動手,如果不是余兮奮力攔著,那記五指扇肯定是逃不掉的…
這事一直是大家記憶中的痛點,現在陳要強翻出來,也是余兮的這次離家出走讓他心情敗壞,仔細想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翻出來也有老賬新賬一塊算的意思。
孫阿姨當然聽出來了,也不再裝,立即反擊,花,哪點花——卯哥你出來,讓你爹看看,你是臉花還是屁股花?
她氣呼呼地去陽臺捉卯哥過來對質,口里也噻噻著等兮兮來,就讓你媽把你帶回去。
陳要強看情形不妙,趕緊起身說不看了不看了,他現在還有事,改天來。隨即開門溜之大吉。
吳自由下班后一回家,看賈南、余兮正在飯桌邊喝茶,趁換鞋的工夫告訴她們,剛才樓下有個男生,正在問你。
問我?賈南問。
是啊,我剛走到樓梯角,就聽到四樓毛孃對一個男的說,如果是同學,那個假男假女為哪樣不告訴你地址?不曉得,不曉得算哪樣同學一一我想上來先問問你,就沒理他們。
賈南還是一臉茫然,余兮卻先反應過來,是陳要強?天,肯定是他!上次我們開車從旁邊經過,我告訴過他賈南住在這里。
賈南看余兮一臉驚恐,忙問男生的樣子,是不是分頭,有個油肚,看起來有點像大號黃家駒?
吳自由想想,是有那么點意思。又說幸好樓道上星期才丟了東西,毛孃對陌生人都沒什么好氣。還說現在的人都不來往,誰知道樓上樓下住著什么人…
“來他的唄,只要兮兮自己不同意,就算碰到又能咋樣?”賈南說著為了強調這一點,還把手里杯子往桌上一墩。
“肯定!他這回就是跪起都不行!”
到底還是男生要冷靜些,吳自由說鬧起來總歸不好,還是最好別碰到。又說最好出入時間掌握好,余兮出門時由他或賈南陪著,一進門就要把最外面的柵欄門鎖好。
次日清早他們出門時遇到了陳要強,也不知是他在大門口蹲了一夜,還是一大早趕過來的。
吳自由和余兮從樓道口那條斜巷慢慢下行,就被陳要強看見了。本來,賈南和他們一起出門的,臨下樓又想起點事,決定回家辦一下,讓他們先走。
好嘛,余兮一終于讓老子逮到啦!——跑嘛跑嘛,看你能跑出老子手掌心!
陳要強立在門口一個高臺上,噻完話,“”地從臺子上跳下來。
吳自由和余兮都被嚇了一跳,尤其余兮穿著高跟鞋,又是下坡,手還不時需要拉著吳自由的臂彎。
陳要強自然看到了,就像抓到了現行,一邊呵呵一邊點著頭慢慢向他們這邊走上來。
吳自由看著陳要強,有些兇神惡煞的樣子,忙把余兮讓到自己的另一邊。這個動作,卻讓陳要強更加氣憤,伸手指著吳自由,惡聲道:“搞哪樣?曉不曉得,你在——破壞別人家庭!”
這句話倒把吳自由氣蒙了,隨即又樂,破壞家庭?他順著說:“我怕你腦筋有問題!”但周圍的人聽到,都以為是抓小三的現場,于是都放慢腳步,朝這邊揚起頭看熱鬧。就在這時賈南叫聲傳了下來:“陳要強,你是不是男人?大男巴漢的,在老家打老婆,現在又跑到貴陽來打?”
等她與吳自由、余兮匯合,又繼續說:“搞哪樣嗎?是我留兮兮過夜的,我就護著,你要搞哪樣?”
等陳要強走近,賈南才丟來一句更狠的:“我們現在正準備去婦聯,走嘛,一起去嘛,看看我們要不要找個地方說理。要不然,就在旁邊朝陽派出所,五分鐘,看看他們會不會慣著你?”
事情至此,陳要強倒沒了脾氣,只好說自己是來接余兮回家的,只要余兮回家什么都好說。
余兮反駁:“不可能嘞!你回去等著律師函吧,這婚肯定要離!反正大家都
過夠了。”
之后,四個人在坡腳路邊打車。一輛出租車選擇停在賈南他們三人面前,賈南最后一個上車,上車前她注意到陳要強一直面朝車來的方向,也就是一直背對著他們。她已經想了,如果陳要強要強行上車,她真的讓司機師傅把他們拉到婦聯去,但顯然最后一刻陳要強改變了主意,沒再靠過來,于是還是去各自的單位。
這之后的白天晚上,陳要強都沒再出現。
吳自由和賈南在余兮確定離婚后,把他們一個從事律師工作的同學介紹給她,由他全權處理余兮的離婚事宜。兩個月后,法院開庭審理,判決余兮與陳要強離婚一一卯哥判給余兮,陳要強則須每個月支付800元的撫養費—一當然,直至卯哥成年,這筆撫養費陳要強從來沒有給過。
很多年后,老喀都對當年余兮被人在他眼皮底下撬走一事耿耿于懷,那也是另一個老喀,法國地理老師老喀西蒙干的好事!西蒙只是在美術館問了余兮一句“洗手間在哪里?”余兮就跟著他走了,先領著他上洗手間,之后就和他一起飛到貴州的小七孔,一個喀斯特風景點,之后余兮就跟著老喀去了法國…
這種說法,很多人不同意。勸老喀,那時候老喀老婆徐姨還沒得癌癥,還沒離世。余兮怎么可能給他當小三?
充其量只是他的想象。沒得到的東西,哪談得上失去?人家好歹也是名校畢業,一口流利的英語。那么非凡的人,老喀對她的一切都只可能是臆想。
當時余兮跟老喀去北京,是因為她正好給老喀做個專題片。其間老喀的畫展在北京沙灘中國美術館舉辦,余兮于是跟去拍些素材。她最初接觸攝像機只是玩票,攝像師拍累了,甚至辭職了,她才有機會客串一把。之后硬是憑著當年與陳要強辦婚慶公司玩出來的鏡頭感,余兮成功應聘到有線電視臺任攝像師,接下來又集寫、拍、編、導于一身,成了專題組數得上的主力。
遇到老喀,也可以說老喀遇到余兮,還有段故事。
那天老喀乘8路中巴去國貿辦事情,上車時一眼就看到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余兮,一頭飄逸的長發,若有所思的表情,友善的眼神均勻地分給每個遇到的人,包括老喀。
很幸運,余兮旁邊的位置空著,老喀于是一屁股讓自己坐上去。但他只安靜了兩分鐘,之后,就從包里掏出一個大信封,里面裝著一沓百元大鈔。那天老喀正好去給家里選臺品牌空調,于是終能呈現這段榮譽加身、廣泛傳播的段落。
老喀當時可能真急了,他必須引起余兮的注意一于是那一刻,老喀在一種豁出去的心情指引下,從包里掏出那攘紙幣,然后,在同車人各種內涵的目光注視下開始數錢。有幾次他都捕捉到余兮的目光,其他人的表情各式各樣,余兮則把臉調向車窗的另一邊,很快她的目的地就到了,老喀趕緊手忙腳亂地給她讓路,但隨即老喀也叫司機剎一腳,緊跟著余兮下車。
余兮進了省廣電大樓。老喀自恃有熟人。有次有個省電視臺副臺長找他,想給他做個專題,老喀嫌他們檔次不夠,果斷拒絕。但這次他是主動上門,條件之一就是由那個有點黃發的女孩來負責,后來他打聽到女孩叫余兮。余兮接到臺里的安排與老喀接洽,馬上就認出他就是那位在中巴車上數錢的老頭。她對這種特別的搭汕方式并無嫌棄,尤其發生在一個老畫家、老藝術家身上,還有幾分率真的意思,于是也馬上迎合老喀,說他氣質看起來就與眾不同。這也讓老喀的心跳明顯加快。
這次去北京也是余兮頭一次出省拍片,主編聽她要去北京,立即不爽,說沒經費。還好余兮早有準備,告訴她所有的差旅費都由對方—主辦方及美術家協會報銷方獲批準,后來才知這筆錢其實都是老喀掏私人腰包給她墊的。
自然沒什么不自在,是老喀自己想多了,把人家的爽快當成了愿意。他也不想他的年齡都比余兮的爹小不了多少(藝術家通常都不會考慮),而通常自己不考慮,難過的自然是別人了。
老喀有一個時期找到一種用朱砂加墨色表述喀斯特的方式,被北京一名山水畫碩老看好,酒足飯飽后說了幾句好聽話,也讓老喀漲粉不少,潤格也漲了。但這一切都沒讓老喀把余兮留住,他經常反省自己,他是見過那個法國老喀一—西蒙的,怎么都覺得自己才是那個更具優勢的人,但終究這一切都對余兮無效,那個外籍身份對她才更具吸引力。
他輸了,輸在起點上,也因此輸得讓他有些不服氣,不甘心。后來,他甚至把余兮出國當成被自己拋棄不得不做的回避,自然這些發生在他大腦的橋段也不會有人糾正了。
當時在美術館看到西蒙時,余兮就萌生了一個朦朧的想法,如果加一點老外看畫展的鏡頭,畫面感應該更豐富,也有趣!所以當這個老外走過來問自己洗手間時,余兮幾乎確定這就是一個好創意,甚至她不僅指引,且順便陪著這位老喀走了過去。
就幾步路老喀就告訴她,他叫西蒙,來自法國,地理教師。來中國并不完全是旅游,他是要去實地參觀考察中國南方喀斯特地貌。當時碰巧在飛機上看到這個喀斯特繪畫展的廣告冊子,也是這個原因讓他來到現場。
他還準備去一下廣西陽朔,他看過一些照片,覺得非常神奇。
余兮則介紹,如果真正要了解喀斯特,還是應該去她的家鄉一貴州,去荔波小七孔。那里有二百年的水上原始森林,樹木從石縫及水流中穿出,雖然有二百年以上的樹齡,樹木卻只有手腕粗細,聽說年輪要用搓刀搓平整才能看清楚一一說到手腕時,余兮還特意將自己的手朝西蒙伸過去。
那是只纖細的手,腕上隱隱地能看到青筋,一串紫色水晶的腕鏈在西蒙眼里泛著光。其實這時候,兩人都感覺有一種隱約的東西在他們心中升起來。西蒙又試著問,如果有一個向導就好了。嗯,你能不能給我介紹一下?余兮則笑了笑,可以呀一但是可能比較貴的,尤其專業的。西蒙說,如果好的話,都是值得的。
最后是余兮自薦了,但她自己有個條件,因為她在拍貴州畫家的專題片,如果西蒙能客串一位觀眾,豐富一下自己的畫面,她就可以提早收工,領他去貴州參觀,且全部免費。西蒙同意了,于是他們拍了幾組鏡頭,余兮就向畫家老喀告辭,她甚至來不及見面,只是打了個電話,說她有任務要回去了。老喀也是直到晚飯后熱鬧散盡,才醒悟自己被一個外國人抬了飛碗。
之后,法國老喀西蒙在余兮的陪同下,飛到貴州黔東南等地,參觀了荔波小七孔、萬峰林,以及當時還在開發中的馬嶺河峽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給法國老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說以后會在假期帶一些品學兼優,尤其有地理學天賦的學生來作深度考察。
因為占用了余兮寶貴的時間,西蒙還是堅持向她支付導游或助理的報酬。
余兮不再客氣,因為這樣一來她也會踏實些,并且余兮也想把這次旅途變成公私兼顧,因此她決定把西蒙的考察拍成一部紀錄片,題目已經想好了,就叫作《“老喀”的喀斯特游記》,她剛把這一構想提出,西蒙即拍手叫好。
余兮想起一部小時看過的老電影,講一只風箏從中國飛到法國,結果風箏上的孫悟空現身,帶著那個撿到風箏的法國女孩來中國神游…
西蒙笑,說自己知道這部電影,并開玩笑說自己這次來就是《風箏》的續集…
西蒙在貴州待了一周,返程時他是專門從貴陽離開的,還見了一下余兮的兒子和她的母親。西蒙問余兮,“你想不想和我去法國?”
余兮想了想,沒直接答復,而是說,“Becontent with what is(隨緣就分)!”
西蒙也表示贊同。
余兮媽媽知道后比女兒還激動,她批評女兒慢熱,還說換作她肯定馬上就會答應下來,兮兮什么時候也學會矜持了?
如果他們家有移民夢想,那孫阿姨的夢想顯然要大過女兒的。說起來這要追溯到余兮的外公,新中國成立前余兮的外公在黔北老家是個土財主,名下產業不計其數,在貴陽都有不少帶院子的宅子。他販鹽外還賣酒,在上海都有分號。新中國成立前地下黨曾經找過他,希望他能留下來,支持全國解放,支持貴州建設。最初老頭是答應的,臨時還是改了主意。在一個風高月黑的晚上,外公用了八根金條,讓八個伙計,連夜用一籠小轎途經廣西廣東,最后把他送到了香港,之后轉到美國,并死在那里。
留下的就沒這么幸運了,惡霸跑了,他的遺孽自然跑不了。這其中就有余兮的母親,因是小媽所生,她還必須承受另一層來自家族的歧視。
余兮的父親是個文青,靠著會點吹拉彈唱,在文聯做一些民歌采集工作。他和孫阿姨的婚姻是悲劇的,兩人性格不合,經常吵架。而且一吵架,就會扯到里通外國。余兮記得她媽媽聽到這個詞就會渾身發抖,兩眼放光,甚至說:姓余的,你想里通外國的資格都沒有,于是她爸爸就威脅要把這些話匯報上去
還好,終究沒有。不過,兩人最后還是選擇了分手·
小時候,孫阿姨總喜歡把余兮打扮得像個洋娃娃,如果有人夸她像洋娃娃,準保孫阿姨最開心。
生、同事,還有樂隊。他們的出現也讓余兮淚流滿面。
之后的結婚儀式,西蒙把余兮的母親和兒子都接到了法國。其實余兮也考慮到母親的感受,因為卯哥是小孩,又是她兒子,在法國落籍相對輕松,她母親則沒這么容易。所以余兮也非常想借此機會,能讓她母親在法國安度晚年。她跟西蒙談了她的想法,西蒙答應了。
時間到了孫阿姨回國的前一天晚上。那天他們一起吃過晚飯,之后又喝了點茶和紅酒,慢慢夜深。大家說起了一些舊事,主要是孫阿姨回憶他們家曾多么有錢,傭人奶媽都有一打,上學都有人打傘背書包。
孫阿姨舉著酒杯,余兮覺出她的醉意,便起身去隔壁客房給母親放水鋪床。就在這個當口,孫阿姨突然站了起來,她走到西蒙身邊,蹲下,猛地拉著他的手說:“老西蒙,Ilove you——我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加起來—都更加愛——你!”
西蒙被這段半英半中的表達嚇了一跳。但意思他聽明白了,于是手不可控地打起顫,這時余兮出來了,也被這個場面嚇住了。她沖過來拉著孫阿姨,你想搞哪樣?媽,媽一一你想搞哪樣?
余兮到了法國,西蒙接待得很周到,先住酒店后改到家里。西蒙家在吉維尼,一個浪漫的藝術小鎮,很快西蒙就向余兮求婚。因為有了前面的鋪墊,余兮倒不覺得突兀,于是爽快地答應下來。西蒙大喜,于是舉辦了一個大型的訂婚儀式,有西蒙的朋友、親人、學
這一瞬間,孫阿姨肯定覺得自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她停不下來了,一邊想掙脫余兮的拉扯,一邊胡亂地說,她愛西蒙!
余兮腦子一片空白,她聽到啪的一聲,才意識到自己打了孫阿姨一巴掌。她剛才打了她自己的媽媽一記耳光所有人都怔住了!之后孫阿姨開始哭,卯哥也被吵醒了,拎了個枕頭,站在樓梯口哭,余兮也開始哭…
那天晚上,余兮就睡在客房的地板上,睡在孫阿姨的旁邊,直到聽到她母親的鼾聲,一直懸著的心才慢慢放下來………后來,她聽到孫阿姨的夢話,孫阿姨用一種哽咽的聲音在夢里叫著:
媽,媽媽
余兮驚得一愣證,隨即潸然淚下…
這件事也成了余兮的一個心結。她一直都在想以后回去做點什么補償一下,她想替孫阿姨找家好一點兒的養老單位,她把這個想法告訴媽媽時,老太太死活不同意。
吳自由幫忙買的。
這幢別墅離機場很近,以后余兮回來也會很方便,最關鍵的是這幢別墅有個特別的地方吸引了她。就是別墅院子和一樓大廳間有一條回旋水道—一將一些魚,比如錦鯉放在其中,它們就會逆著水流,優哉游哉地游了一圈又一圈,樂此不疲一一而它們不知道,這其實只是一個足夠長的循環通道而已
在它們的印象中,會看見一個人,一個扎著雙辮的老女人,站在水邊的一個欄桿處向它們投喂食物。據說魚的記憶只有幾秒鐘,因此,它們每次都會像第一次看到她時那樣歡喜。
【責任編輯】大風最后選擇了購買別墅,別墅是通過(作者簡介見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