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史、民族志與國家敘事

在中國文學史的長河里，對西北邊塞展開書寫具有悠久傳統。無論是古典文學里肇始于《詩經》、熾盛于唐宋的邊塞詩詞，還是現當代文學里以西北地域風情為創作背景的“新邊塞詩”，天地廣袤無垠有著厚重久遠歷史的西北地區是古今文人墨客取之不竭的靈感來源。從中原大地歷經長途跋涉后置身于漫無邊際的西北大地，目之所及的豁然開闊，易于激發作家內心生出具有時空縱深感的波瀾壯闊，風平浪靜之時亦是優質文學作品形成的絕佳契機。作家阮德勝多年來深耕小說、散文、詩歌諸體創作，取得了卓越的成績。因2023年“名家寫新疆”采風活動的際遇，阮德勝與大美阿勒泰有了近距離的接觸。中篇小說《額爾齊斯河少年》便是其暢游美不勝收的可可托海后反復體味、精心構思的佳制。

心靈史：工筆少年與寫意群像

作為一部優秀的中篇小說，對人物形象的細致刻畫是應有之義。《額爾齊斯河少年》里先后出場的人物不可謂不多，既有縱貫小說敘事始終的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又有寥寥數筆勾勒的鄰里大叔鐵木爾·泰來提，還有推動主人公思想發生巨大變化的外國采礦專家莫洛斯耶維奇。無論是著力描寫的主要人物，還是略著筆墨的次要人物，作者絕不因文字多寡而削弱人物的生動傳神。小說里敘寫的眾多人物都具有獨特面貌，是能站得住腳的有血有肉者，很少看到臉譜式的人物形象，這是該小說能夠引人入勝的秘訣。

傳統中國畫繪制技法里有工筆、寫意之分，工筆要求“有巧密而精細者”，即崇尚寫實、追求形似并強調工整細致；寫意則反其技“不求形似求生韻”，即以簡練筆法捕捉景與人的神韻，以用意為第一，筆情墨趣，遺形寫神。若將工筆、寫意的傳統畫法遷移到小說人物形象的刻畫技法上，亦是若合符契。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是小說著力刻畫的對象，原本生活于父慈母愛、充滿溫情快樂的家庭之中，卻因父親舍生救助前來阿爾泰山采挖稀有礦石的外國專家而意外身亡，家庭的重天變故讓14歲少年在一夜間迅速成長。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在下著鵝毛大雪、餓狼環伺的惡劣境遇里，憑借一匹老馬翻山越嶺前往姐姐家報信，堅持不懈地探求父親意外身故的真實過程，以及在與外國采礦專家的交往、斗爭過程中學習礦物知識，并以極具智慧的方式保護了稀有礦石不致流散國外。小說里對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描寫顯然采用了工筆手法，從中可以窺見一名少年在歷經萬千磨難后完成精神意志蝶變的動人過程。

相較于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小說里對其他人物形象的刻畫多采用寫意的手法，略舉兩例以見之。魏家國是一位在可可托海教授漢語的先生，雖然瘦得皮包著骨頭，他的每句話卻都說得干凈有力量。他與延安有著頗為密切的關系，是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的紅色啟蒙老師。外國采礦專家莫洛斯耶維奇是一名具有復雜人性的人物，一方面，他肩負著為自己國家尋找稀有礦石的重任；另一方面，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的父親在他們發現稀有礦石之際救了他的生命。稀有礦石是交給自已的國家還是留給中國時常在他的腦海里糾纏交戰，最終，人性光輝勝出，他把稀有礦石交給了沙迪克江·沙吾提。對除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以外的人物，作家雖多采用寫意取神的手法予以表現，卻絲毫不減損其靈動韻致。

民族志：風物書寫與軌跡勾勒

在構成小說的三要素里，對環境的描寫舉足輕重。額爾齊斯河流經的可可托海是小說故事發生的自然環境，既有平水期里波光粼粼、清澈見底的額爾齊斯河，又有冬季時積冰斷裂、堆積成洪災的額爾齊斯河；既有青山草原上牛羊馬匹的恣意奔跑，又不乏雪山餓狼捕食生靈的血腥殘酷。可可托海的自然環境具有兩面性，生于斯、長于斯的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正是在與這獨特物候的相處之中，特別是在極端惡劣的冬季里橫跨阿爾泰山的壯舉后，迎來了心靈的真正成長。

小說故事發生的社會背景是20世紀40年代，日本侵略者攻占了大片國土，不思抗日的國民政府蓄意挑起內戰，地處西北邊陲的可可托海雖然沒有發生戰火，卻同樣岌岌可危，是各方錯綜勢力的角力場。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正是生活于這樣的時代里，他的身上有著畜牧民族質樸豪爽的優秀品性，他在執著于追問父親的意外身故之謎的同時，依然擔負起作為家中男性的巨大職責。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在領路人魏家國及采礦專家莫洛斯耶維奇的影響下，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不畏強權暴力，勇敢智慧地保護了珍貴的額爾齊斯石。

《額爾齊斯河少年》雖然是一部以寫人抒情為主的中篇小說，但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可將其視作一部生動的民族志。英國社會人類學家、功能學派創始人之一的馬林諾夫斯基提出了新的民族志寫作方法，強調民族志的調查必須包含三大類素材，即有關制度和風俗的整體概觀，對觀察到的社會行動的現實情況的記錄，以及民族志的說明。以馬林諾夫斯基的嚴苛標準來看，該部小說絕不遜色于學科視野下的民族志。生活于可可托海的漢族、維吾爾族及哈薩克族人民，在面對內憂外患的困境時能夠緊密團結、共御外敵，是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縮影。

國家敘事：微觀視角與宏大主題

所謂國家敘事，指的是一個國家在政治、文化、歷史等領域內的集體記憶和表達方式，其對內可以加強公眾的共識凝聚，對外則是跨文化傳播的有力途徑。文學作品理應在國家敘事中發揮應有作用。《額爾齊斯河少年》在國家敘事層面的表現頗為卓越，以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的成長為敘事視角，描寫了人與自然、人與真情、人與戰爭、人與世界的復雜關系，展現了對于邊疆與境外、傳統與現代、當下與未來、物質與精神、救贖與新生、轉變與初心等多層面辯證問題的深入思考。諸如，至親身故后的痛心疾首與堅持不懈，體察中華大地上不同民族之間的微殊與共性，以及稀有礦石在二戰后核戰略中所扮演的關鍵角色，個體的心靈成長、命運變遷與民族融合、國家發展及人類命運共同體息息相關。

如何書寫國家敘事之中的宏大主題，頗為考驗作家的見識和筆力，具體路徑無外乎宏觀敘事、中觀敘事與微觀敘事3類。宏觀敘事指的是從政治結構、意識形態、經濟水平及文化屬性等層面展開的書寫，微觀敘事指的是對一個人物、一個事件、一種組織或制度等層面的書寫，中觀敘事則介于宏觀敘事、微觀敘事之間。《額爾齊斯河少年》因其體量沒有選擇宏觀敘事，而是采用了更為巧妙的微觀視角。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在父親意外身亡之后不斷成長，既能應對惡劣的自然環境，又能承擔起家庭的重任，還能在關鍵時刻奉獻國家，以一個少年的成長為窗口可窺見20世紀40年代北疆可可托海的云波詭，以及歷經艱辛困苦后終于迎來新生的涅槃過程。

綜上，作家阮德勝精心構思、悉心撰就的中篇小說《額爾齊斯河少年》的卓異之處主要表現在3個方面：以工筆、寫意的手法生動刻畫出少年沙迪克江·沙吾提等人的心靈蝶變史；運用細致入微的筆觸描寫了北疆可可托海的獨特風物，不同民族間的交往、交流、交融情景；巧妙用微觀視角呈現諸如民族、國家、人類等宏大主題。僅就上述的書寫主題及表現技法而言，作家阮德勝及其《額爾齊斯河少年》在源遠流長、蔚為大觀的邊疆文學中便可占據一席之地。

作者簡介：彭志，中國藝術研究院副研究員，《中國文化》雜志社編輯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