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關于足球的哲學課

從小至今，有兩樣東西讓我受益匪淺，一是足球，一是哲學。足球是自小就踢的，哲學是上大學以后才開始讀的。我發現，踢足球的經歷對我理解哲學很有助益，而哲學反過來也能讓我更理解足球。在我這里，它倆竟“心心相印”了。

毛姆說：“一把剃刀都自有其哲學。”足球自然也有。大學期間，我偶然聽一位老師說，體育教育里最缺體育哲學的課程，我非常認同。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為職業運動員，大多數人只是希望從某項運動中獲得樂趣，實現生命成長。可在大學體育課里，如果從頭到尾只講授技術，在我看來，這就把一項運動限制在了身體掌握的層面，而忽視了它與生命的深度融合。尤其是像足球這樣內涵豐富的運動。

所以，我一直在構想一堂關于足球的哲學課，這堂課能夠面向所有人，不論他們是否接觸過足球。從形式上來說，它也很像一堂足球藝術課，或者說足球概論。但不同的是，它不講任何規則與歷史，也不講技戰術，反而是要把這些常識都剝離掉，只為聚焦赤裸的足球本身。

這堂課首先會追問：關于足球我們究竟知道多少？當我們談論足球時，我們都在談論些什么？足球是一個眾說紛繪的話題，每個人都可以盡情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我們真的認識足球嗎？

放在貨架上的足球，不是我們談論的足球，那只是一個商品，不具備足球的本質。你把它買下來，卻一直閑置，那也不能稱為足球。只有在被人踢，滾動起來的時候，它才真正成為一顆足球一足球的本質與靈魂，來源于與人的互動。

我們常會關心足球場上的比分和輸贏、小組是否出線、積分多少、有沒有獲得冠軍等。嚴格意義上，這些也都不是足球，它們只是足球的“顯相”，是二手的材料。就像大海之上升起各種云霧，但云霧并不是大海本身。

另有一些人關心足球的社會影響、經濟價值以及人文關懷，關心球員身價，俱樂部的價值。這些也都是足球的“顯相”，或者說是“副產品”。

看球也不是足球本身。世界上有大量球迷只停留于看球。從心理學上講，他們是在移情，在向運動員和球隊投射自己的情結與情感，卻不是真正觸摸足球。

只有撇清籠罩于足球之上的所有迷霧，才能走進足球本身。真正的足球，無法被認識和觀看，而只能被體驗。也就是說，你得去讓它滾動起來，形成一條屬于你的運動軌跡，才算是接觸到了足球本身。

那足球本身又意味著什么？

它首先是一種游戲，輸贏是這個游戲內設的規則。這一點至關重要。人要全身心投入游戲，然后在其中爭取勝利，而不是一開始就功利性地為了勝利，而忽略了游戲精神。所有不是游戲的足球，都是被歪曲了的足球，它掩蓋了足球的心性，甚至不是足球的“顯相”，而是假象。

在足球這個游戲中，有四種關系很重要。只要在足球中，就得不停地處理這四種關系。

第一種是人與物的關系。我們身體的各部位，要接觸足球這個外來物體，要對足球迎來送往。這需要身體保持親和與柔韌，從而與足球建立親密關系。

第二種是人與大地的關系。人在奔跑、跳躍或者起腳的時候，支撐腳該如何放置，如何有力蹬地，如何保持身體平衡，這些都是人與大地的關系。這層關系需要身體扎根在大地上，要腳踏實地，不能飄忽，腳下無根。

第三種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人與隊友需要配合，與對手要進行對抗。隊友之間，要利用足球進行有效配合，要眼神交流，要吶喊，要揮手，要跑位，要心有靈犀，這些都是足球中的人際關系，為的就是有效配合以應對游戲中的對手。

最后是人與自己的關系。你要去享受自己的野性與創造力，也要做到嚴于律己、遵守規則，合理運用自己的身體與智慧。是拼搏堅持還是放棄，是戰斗還是繳械，這都是自我關系。

這四種關系每時每刻都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場快樂的生命實踐。在足球里，人可以充滿激情地自由應用這四種關系，甚至把它們提升到藝術的高度。足球中的這四種關系，或許就是足球的哲學。

從詞義學上來看，當我們說出“足球”這個詞時，想要表達的其實是“踢足球”這個動態情境。就像藝術史家貢布里希在《藝術的故事》里所說：“世界上沒有藝術，只有藝術家。”我們也可以說，世界上沒有足球，只有踢足球的人。

（源自“澎湃新聞”，方可薦稿）責編：黃舉鑫（見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