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有詩云,“人間有味是清歡。”清歡滋味,優雅、低調、善解人意,慰在舌尖,契合內心。平凡草木,于身色有用,與道氣相和,讓人間更有滋味。
青蔬,風雅
飲食之道,食蔬蕨而甘之,亦以其漸近自然也。漸近自然,是生命本真的滋味,或甘或苦,辛辣鮮香,都是意趣天成。
吾鄉在冀中平原,從春到秋,各種蔬菜瓜果輪番上演著豐碩大戲。春日載陽,綠葵、紫蓼紛紛探出頭來,招搖著,通體的新意惹人憐愛。焯水后的筒蒿青碧可人,澆上料汁,青翠欲滴,令人不忍下箸;青綠的小蔥蘸醬,卷在餅里,辛辣盈口,令人難以忘懷。
春食,綠葉芽菜當屬第一等。幼年時,祖母常會在此季用黃豆或綠豆發豆芽,為我們調劑口味。選好的豆子用水泡發一晚上,等雪白膨脹時,再用紗布浸濕蓋在上面,放于暖處。隔幾天,看著豆子一寸寸長出芽來,纖細瑩白,簇簇粉嫩,如豆蔻女兒狀,風流婉轉,意態嫣然。噴老醋清炒,脆生生,絲毫沒有豆腥氣,不禁感慨,普通食物換了個活法,就衍生出這般曼妙滋味,宛若新生。
倘若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心生煩悶,不妨換個思維,突破固有的模式,或許也會萌生出脫胎換骨的感覺吧。
炎炎夏日,小菜園里碩果累累,諸多顏色撩人眼波。做涼拌菜是再好不過的選擇,豆角、菜花、黃瓜等紛紛登場,齊聚一堂,像開蔬菜大會。熱水焯后,綠色、黃色、白色,雜然相間,賞心悅目。以花椒熱油澆之,“刺啦”一聲,滿屋生香。夕陽西下,晚風悄然來臨,家人團團圍坐,靜享夏日特有的風情畫卷。
尤其是院中的一眼水井,更是給夏日增添了許多光彩。此井是父親早年親手挖掘而成,后來通了自來水管道,但父親沒有舍得把它填埋,砌以石板蓋之。逢村人蓋房用水,它還能救急派上用場。下午,把西瓜、甜瓜放在桶里吊進水井拔著,晚飯后提上來,沉李浮瓜上下漂伏,浮動著幽幽涼意。剖開西瓜,輕咬一口,一股沁涼直沖天靈蓋,用汪曾祺老先生的話來講,“連眼晴都是涼的。”
暑熱難耐,村里人自會用民間智慧來應對,從飲食上消解,用瓜果來補給,把食欲徐徐打開,令暑天的日子不再難熬。
秋氣襲來,菜園里蔬果繁盛。芥菜、蘿卜等根莖菜收獲后,便是腌菜的大好時機。蒙稚時,全家人齊上陣,清洗、切塊、晾干后,用粗鹽拌勻,和姜絲、紅辣椒一同放在壇甕中,剩下的交給時間。各色壇子大小不一,堆放在院中,奇妙的化學反應兀自調和著,和秋風明月一起,訴說著光陰的故事。月余,打開壇蓋,一股酸辣的氣息直沖鼻腔,芥菜已呈深褐色,切絲、淋上麻油,爽利脆生,和紅薯粥下肚,軟糯與脆生交融著,令人沉醉其中,不思魚肉。
祖母是腌制雪里的高手,時年已七十有余的祖母,左手攬菜,右手握刀,不緊不慢,神態自若,眼前的生生綠意和祖母的蒼蒼白發相得益彰,我幫祖母捋著菜,不時仰望慈顏,祖孫間的溫情得到完美詮釋。
一周之后,雪里呈深綠色,姿態綿軟。撈之,用五花肉丁、豆瓣醬同炒,十分清香。我每周都帶上一瓶到學校,夾在饅頭中下飯,清苦的住校時光也有了光亮。后來,在《詩經》中讀到“我有旨蓄,亦以御冬”的詩句,腦海中倏然憶起了家人制作腌菜的場景,此情可待成追憶,時間改變了一切,唯有愛永存。
萬物凋敝、雪花紛飛時,白菜成為冬季的主打蔬菜。立冬這天,鄉人們將地里的白菜大片砍刈后,在場院晾曬到發蔫狀態,再齊整整存放在菜窖中,隨用隨取,甚是方便。有了儲備菜打底,便可安樂無憂地過好冬天了。白菜食法頗多,燉炒熘涮,做湯做餡,味道很好,甚是清雅,說它是當家菜一點兒不為過。把干辣椒油炸,然后用醋和白菜片兒同炒,這道“醋熘白菜”既開胃又養生,久吃不厭;豆腐燒白菜,汁清而馨,酥爛可口,色香味兼備;我最愛吃的是酸菜燉棒骨,白菜漬成酸菜后,和大骨頭足火慢燉,端上桌后熱氣蒸騰,香氣繚繞,骨頭肉顫巍巍,酸菜晶瑩剔透,吃得人頭頂冒汗,通體舒泰。
青蔬,是天地的精華,于素中窺品性,于蔬中參禪意,四方微物,如澤波春漲,風雅存焉。
豆腐,無咎
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豆腐。
家常之味,因為南北地域的劃分,承載著不同的食味變化。自小吃北豆腐長大,顫顫悠悠,充滿生機的躍動,如同北方人的個性,粗獷中含柔情,溫軟中又自帶鏗鏘。剛柔并濟中,輝映著各具特色的參差風味,一饗餐足。豆腐雖為素食,但因其蛋白質含量高,營養豐富,被稱為素中之鶯,對于茹素者是補養身體的上佳選擇。
父親一生與鶯腥無緣,卻對豆腐情有獨鐘。母親經常變著花樣做豆腐,常見的是用甜辣醬爆香,豆腐切成四方塊同炒,熱辣鮮滑,酣暢淋漓,頗為下飯。袁枚在《隨園詩話》中介紹了豆腐的九樣做法,和這些繁復的過程相比,母親的做法簡單直白,卻讓家人有說不出的熨帖。逢年過節,母親會買上一整屜豆腐,熥熟后撒上鹽存放,此時的豆腐有了韌勁,即使和粉條燉煮也不改其形狀,時間越長,滋味越足。豆腐,捧出了素樸平實的厚味,撐起了父親的健康。
豆腐,煎炒烹炸皆可入饌,可自成一格,也可和不同菜肴碰撞出奇妙的火花,苦辣酸甜,隨心所欲。搭配青蔬,淡而不薄;搭配肉類,肥而不膩,無一不能調和、不能包容。它秉承著平衡之道,做主菜不失其本味,做配菜不喧賓奪主,不過謙、不自譽,內心堅守其貞。作家林海音在《豆腐頌》一文中給予其別樣贊美:“豆腐可和各種鮮艷的顏色、奇異的香味相配合,能使櫻桃更紅,木耳更黑,菠菜更綠。它和火腿、魚、竹筍、蘑菇、牛尾、羊雜、雞血、豬腦等沒有不結緣的。當你忙碌或沒有食欲的時候,做一味香椿拌豆腐,或是皮蛋拌豆腐、小蔥拌豆腐佐餐,都十分可口。時間允許,做一味麻辣燙三者兼備的好麻婆豆腐,或煎得兩面焦黃的家常豆腐,或毛豆燒豆腐,綠的碧綠,白的潔白,只顏色就令人醉倒了。假如就一碗蒸得松松軟軟的白米飯,只此一味,不令人百嘗不厭么?它像孫大圣,七十二變,卻傲然保持著本體。”
豆腐的中庸之道讓人陡生敬畏心,不偏不倚,安分守己。悠悠千載,文人雅士賦予它多層的情感表達,讓豆腐含有深遠的哲學意味。
詩壇“清初六家”之一的查慎行寫豆腐:“須知澹泊生涯在,水乳交融味最長。”滋味綿長,平淡如水,這是美食的至高境界。被譽為“文壇笑匠”的近代小說家徐卓呆,曾以豆腐明志:“為人之道,須如豆腐,方正潔白,可葷可素。”以平常心處世,淡泊做人,人生最好的狀態也當如此吧!
這些年,吃過不少風味迥異的豆腐菜水滑柔嫩的南豆腐,皮蛋切成細丁,入生抽、醋、油、鹽調之,齒舌間津津然;云南的包漿豆腐,用油煎至兩面金黃,外焦里軟,和辣椒油、蒜末等各色蘸料一起,焦香清絕,回味無窮;熱熱的豆腐腦,蒜水沖烈,韭菜花醬清辣,搭上油條的脆香,相互滋養,完成了食者口福與心里的安慰,飽得自家君莫管,津門早餐,讓人懷念。
豆腐的形貌不拘一格,改頭換面做成腐乳、豆干,人們的巧妙匠心,讓食品成了精微之物。豆干筋道耐嚼,咸香內斂;腐乳軟塌塌的,味道銷魂,像吳儂軟語的江南女子,豐潤中有婉約,方寸間不失靈秀。進可攻、退可守,豆腐日日滋養人的心性,清明素淡又百轉千回。人常說君子如玉,豆腐也像君子,外表瑩白、溫潤如玉,中正平和,自帶一種貴氣。
有人說過,人一生的至福,是無咎。平常心,世間味。念茲在茲,志在內也,以其貴也。豆腐,無咎。
清歡滋味,涵蓋了物質與靈魂的雙重融合,清雅恬適之趣,夭夭如也,申申如也。“盤箸何曾覺寂寥”的歡喜滿足,讓味覺得到釋放,精神得到抵達,柔雅清喜,光瑩清嘉。
(責任編輯 王英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