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制度下唐宋士人的社會流動軌跡

唐宋時期，科舉制度的變革深刻影響了士人階層的社會流動形態。文章通過考察兩朝士人的階層流動方向、地域遷徙軌跡及升遷路徑等多維度因素，揭示唐代士人多在士族階層內部循環流動，呈現以兩京、江南為中心的向心性遷徙特征，而宋代隨著科舉制度的完善，出現了顯著的跨階層垂直流動現象，形成了多向輻射的流動網絡。唐宋兩朝在科舉制度與士人流動關系方面既有繼承又有變遷，這種轉變既體現了科舉制度的歷史演進，也反映了中國古代社會結構的深層變遷。

科舉制度對中國古代官僚體系的構建發揮關鍵作用，深刻影響士人群體的流動方向與遷徙軌跡。唐宋時期是科舉制度發展的重要階段，考察此時士人從參加科舉到任官的完整流動過程，對理解選官制度的社會功能意義重大。現有研究大多側重對單一朝代的考察，缺少系統的跨朝代比較視角，而從唐代察舉補充到宋代科舉取士，選官制度經歷了根本性變革，士人群體的階層構成、地域分布及流動軌跡發生了顯著轉變。對比分析唐宋兩朝士人的流動特征，既能深入理解科舉制度的歷史演進，也有助于把握中國古代社會結構轉型的內在機理。

唐代士人社會流動的基本特征

唐代科舉制度確立了人才選拔的新機制，但士人的流動軌跡仍然受到傳統士族勢力的深刻影響。通過考察世家大族子弟的仕宦路徑、科舉及第者的地理遷徙方向以及寒門子弟的升遷障礙，發現這一時期士人流動呈現出階層內部循環、地域向心集聚、社會流動壁壘難以突破等顯著特征。這些特點深刻反映了唐代科舉制度在促進社會流動方面的局限性。

士族階層的內部循環軌跡。唐代士人的流動軌跡具有明顯的階層內循環特征，五姓七宗等核心士族成員在科舉入仕后多從基層職官做起，憑借家族在朝廷中的人脈關系逐步晉升為高級官員。考察《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記載，能夠發現這些世家子弟常依靠蔭補制度被授予縣令、主簿等初級官職，接著參加科舉考試謀求更高的仕途發展。崔氏家族就是典型代表，其族人大多以地方官員為仕途起點，科舉及第后升任朝廷重要職位，最終形成以血緣為紐帶的政治網絡。考察唐代狀元及第者的出身構成，能夠發現世家門第出身在科考成功者中占據主導地位，其中五姓七宗等核心士族占比最高(如圖1所示），這種階層分布特征直觀地反映出唐代科舉制度下顯著的壟斷現象。

圖1唐代狀元及第者出身構成

兩京江南的向心性流動。從地理空間角度來看，唐代士人流動呈現出比較明顯的向心性特征。兩京及江南士人群體形成固定流動路徑，一般是從原籍地遷居長安、洛陽去應試，在科舉及第后留居兩京地區任職。以貞觀至開元年間進士登科題名碑為依據，兩京地區、江南地區的科舉及第者占總數的七成以上。這種空間流動格局與交通條件具有密切關聯，偏遠地區士人因路途遙遠、費用昂貴，難以頻繁往返京師應試，進而造成科舉錄取方面的地域失衡情況。值得注意的是，兩京地區不僅是政治中心，還憑借雄厚的文教資源成為士人流動的首選目的地，大量私學館舍的存在為考生提供了充分的備考條件。這種向心性流動模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邊遠地區人才的流動機會，也強化了兩京地區作為文化教育與政治中心的主導地位。

科舉錄取的階層壁壘。基于科舉制度的唐代社會流動遭遇許多制度性障礙，其中最突出的是士族對科舉錄取名額形成實質性壟斷。高門士族依靠在朝廷任職的族人掌握考試出題方向，他們還控制考官任命甚至直接對錄取結果進行干預。唐代科舉考試內容偏重詩賦與文辭，這需要長期熏陶積累，導致寒門學子在科舉競爭中劣勢明顯。除此之外，科舉考試還存在復雜的推薦制度，考生需獲得本地官員的推薦才能參加考試，而推薦權力大多被士族所把持，寒門難以觸及。同時，

士人參加科舉考試所需費用昂貴。這些因素疊加使科舉制度難以促進社會流動。

宋代士人社會流動的新態勢

隨著科舉制度不斷深化改革，宋代士人的流動軌跡突破唐代的諸多限制，形成更為開放的社會流動格局。宋代科舉考試呈現考生身份構成多元化、錄取名額增加、地域分布均衡化等特點，士人的社會流動也出現跨階層垂直上升、區域平衡發展、多向網絡形成等新特點，表明宋代科舉制度在推動社會流動方面具有顯著進步。

跨階層流動的身份構成。宋代士人的流動軌跡打破傳統藩籬，形成跨階層垂直流動新格局。據對《宋人傳記資料索引》的統計分析顯示，科舉及第者的身份構成日趨多元，農戶子弟所占比例約三成，工商家庭出身者占比接近兩成，手工業者家庭出身者占比約一成，其余則來自縣學教職與幕僚等中下層士人家庭。這種多元化趨勢得益于州縣學教育體系的逐步完善，寒門子弟能夠通過地方官學獲得系統的受教育機會。以州縣志的相關記載為依據，許多商人家庭積極投資子弟的教育，促使工商階層跨入士人隊伍，甚至出現“一甲連中三人皆商人子”的情況。這種跨階層流動最終推動科舉群體身份構成出現根本性轉變。

科舉錄取的擴張趨勢。宋代科舉錄取名額顯著增加，從北宋初年每科僅錄取數十人發展為南宋末年每科錄取數百人。據《宋史·選舉志》記載，北宋實行分路取人制度，即按照各路人口比例分配錄取名額，這種制度性安排突破唐代科舉取士的地域局限性，給各地人才進入仕途提供了更多機會。據《宋會要輯稿·選舉》記載，宋代科舉錄取總人數超過唐代五倍，形成了完備的分區定額錄取體系。從宋代中期進士及第者地域分布數據（如圖2所示）中可以看出，江南、兩浙、福建、川陜等地區的及第人數趨于平衡，打破了此前兩京地區的壟斷局面，這種分布格局印證分路取人制度的積極效果。

圖2宋代中期進士及第者地域分布

多向流動網絡的形成。宋代士人的地域流動網絡顯著擴張。例如，北宋中期進士及第者的地域分布已延伸到福建、川陜等邊遠地區。這些新興科舉重鎮形成了獨特的人才輸送路徑，考生先在本地州縣學習，通過鄉試后再赴京參加省試、殿試。以福建士人為例，他們往往順著閩江水系一路北上，經由江西，然后入京參加科舉考試；川陜士人則依靠陸路驛站網絡向東行，入京赴試。這種多向流動格局得益于分路取人制度的確立，有效保障了區域之間的錄取平衡。同時，地方文教中心的興起也為邊遠地區培養了大量科舉人才。

唐宋士人社會流動的比較分析

通過系統比較唐宋兩朝士人的流動特征發現，科舉制度推動社會流動模式發生重要轉變。從錄取結構的轉型到官員流動軌跡的變化可以看出，科舉制度在選才標準、錄取規模、升遷機制等方面出現深刻變革。這種制度性變革不僅打破傳統士族的政治壟斷局面，還推動社會治理體系實現根本轉型，為后世科舉制度的完善提供重要借鑒。

錄取結構的轉型。唐宋兩朝的科舉錄取結構存在明顯差異。據《新唐書·選舉志》記載，唐代科舉以進士科為主導，同時設置明經、明法等科目，并且每科的錄取名額有限，其考試內容將詩賦與文章作為重點，側重考核考生的文學才能。而《宋史·選舉志》顯示，宋代科舉在保留進士科的基礎上增設了諸科并重的錄取體系，如明經、明法、明算、明醫等科目的地位得到提升，從而形成多元化的選才格局。按照《文獻通考·選舉考》的統計，宋代進士科平均每科錄取人數在三百人以上，其他諸科也都有相應的錄取名額，考試內容逐漸轉向經義與策論方面，更加強調經世致用的能力。這種錄取結構的轉型不僅擴大了選才的規模，而且通過對考試內容進行調整，改變了人才選拔的標準，推動科舉制度朝著規范化與制度化方向發展。

科考后官員流動軌跡變化。唐宋兩朝官員在科舉及第后呈現出迥異的流動特征（如圖3所示）。唐代及第進士的任職軌跡多限于核心政治圈層，世家子弟憑借家族勢力直接進入中央機構任職。據《新唐書·百官志》記載，三省六部的要職大多由世族出身的進士擔任，他們相互舉薦從而形成穩固的政治網絡。這種任職格局使地方官職長期缺乏合格人才，并加劇了區域發展失衡的狀況。而宋代官員流動呈現出多元化特征。據《宋史·職官志》記載，平民出身的進士往往從地方基層做起，通過考課制度逐級晉升。他們的任職軌跡一般是從州縣佐吏到通判再到知州知府，最終進入中央機構。這種基于政績的升遷機制打破了世族對仕途的壟斷，推動官僚體系形成良性循環。

圖3唐、宋兩代階層流動特征對比圖

唐宋兩朝士人流動軌跡的嬗變映射中國古代社會治理體系的深刻轉型。從唐代士族階層內部循環到宋代士族階層的跨階層垂直流動，從兩京與江南的集中流動趨向到全國多向流動網絡的形成，體現出科舉制度在促進社會流動方面的重要進步。這種轉變不僅打破世族對政治資源的壟斷，更借助制度創新構建了多元化人才選拔體系。這種變革還表現為士人流動方向的多維性，既涉及寒門士子向上流動的垂直維度，也涵蓋邊遠地區人才向中心城市流動的水平維度，最終形成相對完善的社會流動機制，并為后世科舉制度發展確立基本范式。

（作者單位：濟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