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岡石窟的尖頂帽

云岡石窟人物形象的帽子裝飾有很多種，如中原人所戴進賢冠、鮮卑人所戴鮮卑帽，以及較為奇特的尖頂帽。云岡石窟所見尖頂帽的外觀形制基本為底徑大，帽頂較尖，有明顯的拼接痕跡。頭戴尖頂帽的人物形象較多出現在云岡中期至晚期。這些人物形象皆深目高鼻、蓄髯、身著窄袖長袍，為胡人樣貌。文章以云岡石窟所見尖頂帽胡人為中心，從相貌、服飾等方面綜合探討其背后蘊含的不同文化因素，揭示北魏時期東西方文化交往交流交融的社會大背景。

服飾作為一個民族族群認同的標志之一，在增進族群的凝聚力和共同認知方面具有重要意義。盡管歐亞草原西部和近東地區的人們族屬不同，標志身份、地位和族群認同的服飾也多種多樣，但尖頂帽在公元前6世紀中期以后的歐亞草原西部出現較多、較普遍，被視為斯基泰人和薩迦人的標志性服飾。此后，在東西方文化交流中，尖頂帽首先傳入我國新疆地區。目前，在新疆古墓溝墓地、小河5號遺址、樓蘭青銅時代墓地、且末扎滾魯克墓地均發現有尖頂帽。這些出土的尖頂帽上常裝飾羽毛、毛繩、動物皮毛等，且帽底部有毛繩系帶。在古代新疆與中原文化交流過程中，尖頂帽之俗逐漸傳播，目前在甘肅、內蒙古、陜西、山西、河南、山東、江蘇等地皆有發現。

云岡石窟中頭戴尖頂帽人物形象分類

云岡石窟中頭戴尖頂帽的人物形象可分為四類：多頭多臂的護法神王（此形象一般分散在主尊兩側）、維摩詰、魔王、粟特商人。在云岡石窟中頭戴尖頂帽的既有“神”的形象，如多頭多臂的護法、“降魔成道”故事圖中的“魔王”形象；也有人物形象，如胡商隊伍中的粟特商人與維摩詰（維摩詰形象亦有戴進賢冠的，如13-4窟東壁南側）。云岡石窟中尖頂帽主要分為三類：帽略矮，頂較尖，帽尖向前彎曲，如第7、8窟窟門兩側的雕像；帽較高，帽尖向前彎曲，但帽頂部略呈平頂，如第6窟南壁雕刻的維摩詰形象；尖頂帽豎直向上，帽尖沒有呈現向前彎曲狀態，如第12窟前室“降魔成道”圖中魔王所戴尖頂帽。云岡石窟所發現頭戴尖頂帽的人物形象大多深自高鼻、蓄髯，身著圓領窄袖齊膝長袍，呈現域外胡人的樣貌特征。

多頭多臂護法。云岡石窟第7窟前后室甬道西壁三頭六臂護法神像，中央之首較大，主首戴三面冠，冠上有仰月，面部圓潤。兩側首稍小，均頭戴尖頂帽，右側小頭稍殘，左側小頭具濃眉，唇角兩邊髭須飛撇，嘴唇厚實，高顴骨，具有濃郁的異域男性特征。東壁三頭四臂護法神像，中央之首面部圓潤，眉目細長，嘴角上翹，面含微笑。兩側的小頭均戴尖頂帽，面向兩側。帽尖均向前彎曲，帽子上雕刻有清晰的兩條豎向陰刻線。稍晚開鑿的云岡石窟第39窟，窟頂西側雕刻了多頭多臂的護法阿修羅天，主首束發，兩側首戴尖頂帽，右側小頭所戴尖頂帽較為特殊，整體較窄且向前彎曲弧度較大，類似于新疆伊犁出土的青銅武士俑，其頭戴尖頂彎曲高帽。

維摩詰。《維摩詰經》是大乘佛教的早期經典之一，由姚秦時代的鳩摩羅什所翻譯。《維摩詰經》起源于印度，但其圖像最早在中國出現。對維摩詰形象的描述，記載于唐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顧生首創維摩詰像，有清羸示病之容，隱幾忘言之狀，陸與張皆效之終不及矣。”這里只提到了維摩詰的狀態，對他的外在形象描述較少，故而給后世的畫家或雕刻家留下了更多的創作空間。

云岡石窟第6窟后室南壁維摩詰造像表現辯才無礙的維摩詰居士，下頜一繕長須，左手托倚床榻，右手高舉塵尾。身后有網狀飾紋的圍屏。維摩詰頭戴尖頂帽，表面光滑平整，帽子兩側及正面各雕刻一條陰刻線，可能是為表現縫綴帽子時留下的痕跡。目前從扎滾魯克墓地出土的尖頂氈帽中，我們可以看到其用兩片近似三角形的黑褐色毛氈對縫，“下寬上尖，頂端特意縫出鳥頭狀，帽的口緣外翻，從帽緣到帽頂呈斜坡狀。”故此處維摩詰所戴尖頂帽應由三片長三角形氈片縫合而成，帽尖向前彎曲，頂部略平，帽較高，帽底至帽冠中間呈弧形。維摩詰內著圓領內衣，上穿交領長袍，一改先期第7窟后室維摩詰上穿交領左衽的服裝樣式，衣服上有陰刻線的波狀花紋裝飾，腰間有系帶，袖口寬博，下穿褲，足蹬靴。這種服裝樣式更多地體現了中原文化與北方少數民族文化之間的相互交融，呈現多元化的時代特征。

圖1云岡石窟第7窟窟門西壁與東壁神像

圖2云岡石窟第6窟后室南壁維摩詰造像

云岡晚期洞窟中現存維摩詰造像約40幅，皆為民間窟龕雕刻，故規模較小。雖然故事畫幅一般較小，但表現形式多樣。此時的維摩詰造像發生了明顯改變，下頜處山羊胡須消失，裝束變成了寬松的斗篷或大袖服，由中期以坐榻為主，轉變為晚期“改榻為憑幾”，尤其是尖頂帽較之前變得更為低矮，帽尖向前彎曲程度亦不是很明顯，似古代北方流行的氈帽。現知存世最早的維摩詰圖像為炳靈寺169窟11龕，為西秦時代的壁畫。維摩詰面容俊秀，扭身側視，半臥于帳內床榻上，頭梳發髻，長發披肩，不見尖頂帽樣式。494年北魏遷都洛陽后，維摩詰造像的著裝風格不再流行胡風，但保留了尖頂帽的樣式，如古陽洞左壁186龕、187龕，右壁82龕以及黨屈蜀洞中有維摩詰頭戴尖頂帽的形象。

魔王。“降魔成道”是印度佛教藝術中較為常見的題材，該故事記載于《佛本行經》《雜寶藏經》《過去現在因果經》等佛經中。故事圖表現的內容為釋迦牟尼即將成道時，魔王波旬率眾妖魔前來攻擊，最終釋迦牟尼擊敗魔軍，修得正果。佛教傳入中國后，此故事圖也沿絲路傳入龜茲、敦煌等地。云岡石窟的“降魔成道”圖見于第6窟、第8窟、第12窟、第35窟、第38窟等。魔王均為胡人形象，頭戴尖頂帽，著圓領窄袖齊膝長袍、內穿大裙、手持長劍。但此處魔王所戴尖頂帽與前述多頭多臂護法、維摩詰所戴帽子稍有區別，帽子較矮，帽尖豎直向上，帽底部向上翻起。晚期洞窟中魔王所戴尖頂帽、身著服飾較中期洞窟變化不大，仍穿長袍，腰束帶。而同時期開鑿的敦煌第254窟南壁彩繪“降魔成道”圖中的魔王則頭戴兜鏊，非尖頂帽。此外，約開鑿于4世紀和5世紀的克孜爾石窟110窟正壁與76窟主室側壁所繪魔王均頭戴冠，亦不見尖頂帽。

商人。云岡石窟第16-1窟西壁繪有商旅團隊，五位商人錯落有序縱向排列，均頭戴尖頂帽，身著對襟窄袖長袍、腰系帶，雙手合十朝向主像，身前雕有駝物的兩匹馬，兩匹馬前蹄抬起，表現行進的動態，生動有趣。商人均深目高鼻、蓄髯，臉型瘦長，梵相十足，表情各異。他們的服飾、樣貌與中原人明顯不同，可能為西域來華經商的商人。五位商人所戴尖頂帽同魔王所戴尖頂帽類似。此外，第12窟后室南壁東側、第17窟窟門東側均表現胡商隊伍。商人頭戴尖頂帽，著圓領內衣，下著褲，胡商前方有駝隊駝物。北魏太延五年（439年），太武帝拓跋燾統一北方后，平城成為絲綢之路東端的起點，各國的使者、商旅、僧人、百工等往來于絲綢之路，他們在促進東西方文化、貿易交流方面扮演了重要角色，同時也帶來了域外不同的風俗面貌。在云岡石窟刻畫頭戴尖頂帽的商人形象，此舉可能是粟特商人具有的民族習慣，也可能是區分其他族群或部落的標志，抑或是他們直接或間接參與了云岡石窟的開鑿。

云岡石窟中尖頂帽的形制

云岡石窟的雕刻造像以石雕為主，受空間限制影響，對帽子質地、工藝等方面的表現不足。據觀察，尖頂帽的共同特點是以中間軸為主，呈左右對稱分布。以第6窟南壁維摩詰所戴尖頂帽為例，其表面光滑平整，帽子兩側及正面各雕刻一條陰刻線，可能為縫綴帽子時留下的線。此處尖頂帽由三片長三角形氈片縫合而成，無帽緣（部分尖頂帽底部邊緣翻起），帽尖向前彎曲，頂部略平，帽底至帽頂部高，中間呈弧形，似乎更顯穩定。另外，部分商人及魔王所戴尖頂帽表面不見縫合痕跡，受雕刻空間限制，無法看到尖頂帽后方有無縫合痕跡，推測此類尖頂帽為一次性制作而成。此外，目前云岡石窟所見尖頂帽左右兩側及下頜處均沒有系帶。從云岡石窟早中晚三期洞窟整體來看，云岡石窟供養人的帽冠以進賢冠與垂帽為主，中期洞窟開始出現尖頂帽，其應用在特定人物（群）身上。尖頂帽表面平整光滑，無其他裝飾，造型有彎有直，有高有矮。中期洞窟中的維摩詰著交領漢衣，帽頂較尖，向前彎曲。晚期洞窟中的維摩詰外披氅衣，內穿交領漢裝，尖頂帽較為低矮。降魔故事圖中魔王穿夾領窄袖胡服，內穿大裙，帽子呈豎直向上狀態，帽頂較尖。晚期洞窟中，魔王與維摩詰所戴尖頂帽皆較為低矮。

由鮮卑族建立的北魏政權，對促進中華文化大一統發揮了重要的推動作用。云岡石窟中戴尖頂帽的人物形象顯示出濃郁的鮮卑風格，同時展示了中亞及西亞的藝術風格，充分體現胡漢雜糅的情形，從側面反映北魏社會各種文化相互交融、兼收并蓄的社會風尚。正是因為北魏皇室積極進取、銳意改革、開放包容，才促成東西方文化的交往、交流與交融，讓中華文化更加光彩奪目。

（作者單位：云岡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