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陽貨》“公山弗擾”章不偽考與疑古思想

《論語·陽貨》記載，公山弗擾作為魯國三桓季孫氏的家臣，曾參與陽虎的叛亂，陽虎失敗后他仍留在魯國，后以費宰的身份盤踞費邑并反叛李氏，其間曾派人召請孔子前去輔助，孔子最終沒有成行，卻表達了希望前去的意愿。后世學者認為此段為偽作。而根據《史記》《左傳》等文獻的記載，我們可以解釋“公山弗擾以費畔”的真實歷史背景，證明《論語》中這一段文本的真實性，并揭示“公山弗擾”章偽作論背后的疑古思想。

“公山弗擾”章辨偽的由來

《論語·陽貨》載：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日：“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日：“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這段記載的大致意思是：當時，公山弗擾占據費，反叛魯國的執政者。為壯大勢力，他準備拉攏孔子為他效力。孔子想答應公山弗擾的邀請，但遭到子路的反對，他對孔子說：“難道真沒地方可去了，為什么要去公山氏那里呢？”孔子說：“想召請我的人，不會平白無故召請我吧？如果真有人重用我，我可以使周朝的政德在東方復興吧！”

《左傳·定公十二年》載：

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公與三子入于季氏之宮，登武子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墮成，齊人必至于北門。…無成，是無孟氏也。子偽不知，我將不墮。”冬十二月，公圍成，弗克。

一般認為，《左傳》中的“公山不狂”就是《論語》中的“公山弗擾”，司馬貞在《史記索隱》中言：“狂音女久反。鄒氏云一作‘蹂’，《論語》作弗擾。”陽虎在《論語》中被寫作陽貨，也是同樣的情況。根據《左傳》的記載，清代辨偽學家崔述在《洙泗考信錄》

中說：“然則是弗擾叛而孔子伐而敗之耳，初無所為召孔子及孔子欲往之事也。”趙翼的《陔余叢考》也認為：“而是時孔子已為司寇，方助公使申句須等伐而逐之，豈有欲赴其召之理。”梁啟超先生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談到偽作類型時，也提到“論語不偽，而‘佛肸’‘公山弗擾’等章決偽”。

綜上所述，這些認為《論語·陽貨》中“公山弗擾”章是偽作的學者，大抵根據《左傳》的記載，認為公山弗擾之叛發生在定公十二年。當時季氏想要毀掉費城，時任費宰公山不狂便公然反叛，率領費人襲擊魯國。當時孔子為魯司寇，不可能有“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的感嘆。《左傳》的記載中未提及公山弗擾召孔子，相反恰恰是孔子命人打敗公山弗擾。因此，《論語》中“公山弗擾”章被認為是偽作。

“公山弗擾”章辨偽的問題

《史記·孔子世家》載：

定公九年，陽虎不勝，奔于齊。是時孔子年五十。公山不狂以費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彌久，溫溫無所試，…欲往。子路不說，止孔子。然亦卒不行。

該段記載的大致意思是：魯定公九年，陽虎戰敗，逃奔到齊國。這時孔子恰好五十歲。公山不狂（也就是公山弗擾）利用占據費邑之便，起兵反叛季氏，同時派人前去召請孔子。此時孔子修行周道已經很久，自認為處處受到壓制且沒有施展才能的地方…準備前往。孔子的弟子子路不高興，阻止孔子前去…而孔子最終沒有成行。

可見，《史記》認為，公山弗擾召請孔子一事發生在定公九年，孔子最終沒有成行。后來孔子當上中都宰，一年后升任司空，再由司空升為大司寇。

對此，崔述和趙翼都認為《史記》附會《論語》，強行將公山弗擾召請孔子之事移到定公九年，以消除矛盾，不應信《史記》而疑《左傳》。我們再度翻閱《左傳》，發現《左傳·定公八年》載：

季寤、公鉏極、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孫輒無寵于叔孫氏，叔孫氏不得志于魯。故五人因陽虎。陽虎欲去三桓…陽虎入于讙、陽關以叛。

又有《左傳·定公九年》載：

六月，伐陽關。陽虎使焚萊門。師驚，犯之而出，奔齊。

《史記·孔子世家》所載與《左傳》略同，說明定公八年公山弗擾等人依附陽虎，陽虎發動叛亂。定公九年陽虎失敗，出奔齊國。《左傳》雖然沒有明確記載公山弗擾召孔子的史實，但是公山弗擾依附陽虎的史實和《史記》的記載相似。所以將此時看作“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孔子）”之事發生之時的說法仍然可以成立。

對此，崔述認為：“然使費果以九年叛，魯何得不以兵討之。”趙翼也認為：“（定公九年）故事發之后，陽虎、季寤皆逃，而不狂安然無恙，蓋反形未露也。則不得謂之以費叛也。至其以費叛之歲，則在定公十二年。”對公山弗擾在叛亂后四年間安然無恙，沒被討伐提出了疑問。

筆者認為，《論語·陽貨》載“公山弗擾以費畔”，并不代表公山弗擾當時已經公開舉兵造反，很有可能只是因為公山弗擾曾依附陽虎，陽虎叛亂后公山弗擾也被視為叛亂。正如錢穆先生在《孔子傳》中所言“公山弗擾在當時雖無叛跡，而已有叛情，皆不必疑。”這也能解釋為什么魯國沒有立刻發兵討伐費邑，《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公山弗擾召孔子之事在陽虎奔齊之后，同樣能夠證明這一點。更何況《論語》是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傳弟子所編寫，此章可能形成于定公十二年公山弗擾襲魯之后，以當時人的看法，公山弗擾叛亂是一個已知的結果。過去其依附陽虎的行為，也可以看作叛亂的一部分，故而他是“叛臣”無疑。這樣來看，“公山弗擾以費畔”這句論述顯得相對合理。

崔氏等人辨偽的思想源頭

崔述等人對于《論語·陽貨》中“公山弗擾”章辨偽的見解，固然有史實不清的原因，如將公山弗擾前后兩次叛亂混淆，但是之所以有此觀點，關鍵是他們的思想使然。以崔述為例：

首先，他認為古的就是好的，新的就是次的。他認為《左傳》可信，《史記》記載了《左傳》沒有記載的內容，就是附會之詞，卻又以《左傳》糾正更古的《論語》，自相矛盾。他還稱：“今之《論語》非孔門《論語》之原本，亦非漢初《魯論》之舊本也。”今之《論語》有誤，認為不可盡信。難道《左傳》就不存在這個問題嗎？

其次，他過于遷腐，過分推究詞句。孔子言：“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他認為：“且方是時，周禮未改，非戰國時可同，而謂孔子公然欲自為東周乎！\"殊不知，周禮的崩壞是漸進的，不是戰國時代才突然禮崩樂壞，正因如此孔子才講“道之不行，已知之矣”。他又說，如果公山弗擾真的早就叛亂，費就不再是季氏之邑，所以不能說“墮”，而應該說“討”。他稱，子路曰“末之也已”，“末之”說明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但是此時孔子還未周游列國，衛、宋、陳、蔡這么多地方等著去，怎么能說沒地方去？更顯其迂腐。

最后，他將孔子視為完美無缺的圣人，過分崇經尊圣，言：“孟子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弗擾既以費叛，是亂臣賊子也，孔子肯輔之乎！”又稱，孔子所言“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是謙虛之詞，“吾其為東周乎”過于狂妄，不信它是圣人所言。正如孟子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孟子之所以認為《逸周書》是假的，是因為其記載武王伐商，血流漂杵，不符合他心中的仁義觀念。

《歷代古人像贊》中的孔子像

《論語》既是語錄體又是若干片段的篇章集合體。作為言語的記錄，其隨時隨地都可進行，當時記錄的具體場景我們不得而知。孔子并非完美無瑕，其言行許多時候會表露自己最直接的情感，由此導致《論語》中出現許多前后自相矛盾的現象。例如，孔子言“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表達他希望被起用的急切之情和不被起用的遺憾之情。孔子還稱：“吾豈匏瓜也哉。”當公山弗擾依附陽虎，欲去三桓，打擊季氏這樣的權臣時，孔子是抱有同情心的。但同時，公山弗擾是家臣，陪臣執國命，孔子認為是僭越，不合乎禮。孔子言“不仕無義”，但更不可能“無禮”，所以他最終未前往。崔述等部分學者，稱“公山弗擾”章是偽作，無非傾向于此事不像孔圣人所為，其實是將活生生的孔子看作沒有一般情感也不會犯錯的圣人。他們的這種辨偽方法在今天看來是不可取的，對史實的辨偽研究要秉持更加科學嚴謹的態度。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