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河孟州段,綠意沿著生態廊道向天際延展。工程堤頭,一座刻著“1958一2025”的紀念碑在晨光中靜立。退休技師趙發元輕撫碑文,掌心撫過“千里之堤始于足下”的遒勁刻痕。河水湯湯,浪花卷起泛黃的記憶—67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洪水阻擊戰,正是今天智慧防汛體系的原點。
薪火照長河
1958年7月17日,黃河水文記錄為孟州刻下驚心動魄的印記。大流量洪峰如巨龍翻騰,東曹段堤防在巨浪沖擊下簌簌落土。“洪水高過門楣!”當時23歲的治黃隊員王郁錄至今記得父親出征前的場景:油布裹著被褥,馬燈吊在腰間,斧頭別進草繩腰帶。
月黑風高的搶險現場,數百盞馬燈在驚濤駭浪間連成星河。時年20歲的黨員突擊隊隊長劉洪楠縱身躍入洪水漫溢處,用身軀抵住搖搖欲墜的柳石枕。“填土!打樁!”浸透汗水的號子在浪濤中破碎又重聚。當洪峰過境,36小時未眠的治黃人倒在泥漿里酣睡,堤坡上排列著57雙磨穿底板的布鞋。
2019年,這座載入《黃河志》的“零公里紀念碑”落成時,已是耄耋之年的劉洪楠坐著輪椅前來。看著碑座燈光模擬的1958年馬燈陣列,老人淚灑衣襟:“當年提著燈守堤,就怕火苗被風吹滅;現在這燈火,永遠滅不了啰!”
砥柱立中流
2021年,黃河發生新中國成立以來最嚴重秋汛。10月5日凌晨,孟州化工控導工程某壩傳來險情警報。湍流快速啃噬壩基,根石走失區正急速擴大。
“黨員突擊隊,集合!”時任黨員突擊隊隊長楊光將無人機遙控器塞進雨衣。夜視鏡頭刺破雨幕,GPS精準標定坍塌坐標,大功率對講機傳出楊光的嘶吼:“物資組!48片鉛絲籠立即裝車!”
泥濘堤頂,34歲的黨員季海超深陷及膝淤泥。搬運組剛抬來的50千克重的防沖體壓得他肩膀青紫,塑料雨靴裂口中不斷滲出泥漿。“沙袋給我!”他奪過隊員手中的編織袋甩上肩頭,脖頸暴起的青筋在探照燈下格外醒目。這個平素沉默寡言的職工,此刻嗓音嘶啞如破鑼一一這已是他連續值守的第5個暴雨夜。
險工段另一側,10名隊員組成的增援隊正在打樁加固壩襠。經驗豐富的技師李繼忠踩著濕滑的坦坡,將最后一根柳樁砸進急流。“我守過28年洪水。”抹去臉上的雨水,他拍著胸前的黨徽,“共產黨員,就得在黃河里煉成鋼!”
新程共奔赴
2023年投入運行的孟州黃河保護治理現代化綜合管理平臺智慧防汛平臺,藍色光幕正進行模擬洪水推演。“現在啟動‘四預’聯動機制。”工程師行鑫鑫點擊“8000立方米每秒洪峰”選項,大屏幕開始展示淹沒范圍、水頭演進的預演視窗,同時在側邊欄可以查詢到物資預置分布、應急響應預案等內容。
“過去洪水淹到哪兒全憑經驗。”老搶險專家楊天軒戴著老花眼鏡感慨。說話間,平臺操作人員手握鼠標,手指輕點即調出任意斷面數據:“從前洪災時,我們徒步泥路傳遞水情,現在通過信息化手段把黃河‘裝’進計算機了。”
在距信息化平臺大廳15千米的一線觀測站,“95后”觀測員張龍飛踏著晨露校準高程。他手中的測地型GNSS(全球導航衛星系統)接收機微微震動,OLED觸控屏即刻顯示“105.54米”。“毫米級精度自動回傳!”小伙擦拭著測桿介紹。
真正的蝶變發生在河灘深處。昔日塵王飛揚的草方格沙障間,2023年建設完成黃河左岸零公里堤防文化長廊,從古代堤防、現代堤防、文化堤防、焦作堤防4個維度,探尋黃河堤防歷史的根脈,飽覽黃河滄海桑田的變遷,領略黃河工程秀美的風光,感受一代代黃河人矢志不渝的奮斗精神。
大河證初心
從化工控導工程向西10干米,黃河生態文化苑的花楸樹綴滿紅果。74歲的退休職工郭勝利帶著孫子在步道徜徉,智能灌溉系統正噴灑水霧。“爺爺,當年你們真抬得動石頭嗎?”孩子指著老照片發問。老人笑著摸出手機打開全息投影:1958年抗洪實景在晨光中流動,與窗外無線網橋設備遙相呼應。
更鮮活的融合在黃河河道鋪展。夕陽垂落的時刻,黃河水染成琥珀金波。在蜿蜒如巨龍的防洪石籠護岸間,金葉女貞的枝條斜探出鑄鐵網箱,羽狀葉片篩下碎金般的光斑,與簇擁其下的香花槐紫紅花序交疊層染。河道中心湍急的水流卷起雪白浪花,而在回水灣靜水區,澄澈如鏡的淺灘倒映著萬里云天。
夕陽墜入河面時分,孟州治黃人重聚在“零公里”紀念碑前。楊光托起新一代應急防汛燈,1000流明光束刺破暮色。“1958年,一盞盞馬燈照10里堤防。他的聲音融入濤聲,“如今,千盞智能燈已連成星河,這條安瀾之路,我們永遠走下去!”
從1958年馬燈組成的生命防線,到“空天地水工”編織的智能天網;從血肉之軀筑起的柳石壩垛,到魚鳥共生的生態屏障一一幾代孟州治黃人的腳印早已化作大堤基石。在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重大國家戰略的壯闊圖景上,那些浸透汗水的承諾正如河道護坡的葛藤,在母親河懷抱中扎根蔓延,生生不息。
黃河文化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