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被尊為中國古典四大名著之首的文學巨擘,其以恢宏的敘事架構、細膩的情感筆觸以及深邃的思想底蘊,猶如一顆璀璨的星辰,鑲嵌在中華民族文化的浩瀚天空中。曹雪芹以其如椽之筆,不僅塑造了眾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更通過對歲時節令的精細勾勒,為我們展開了一幅清代社會生活的斑斕畫卷。節日,作為民俗文化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既是民族歷史與文化傳統的直觀映照,也是社會生活的生動展現。在《紅樓夢》中,節日的描繪不僅極大地豐富了小說的情節內涵,更深刻地揭示了清代社會的民俗文化特質。
1《紅樓夢》敘事結構中的節日經緯
節日,猶如民族文化的微縮景觀,承載著人們的情感寄托、價值觀念和審美追求,是民族精神的直觀體現。在《紅樓夢》的字里行間,節日的描寫俯拾皆是,無論是元宵佳節的燈火璀璨,還是端午時節的龍舟競渡,抑或是中秋之夜的月圓人團圓,都被曹雪芹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得生動感人。這些節日的描寫,不僅為讀者勾勒出一幅幅生動的節日圖景,更通過節日的氛圍與習俗,展現了清代社會的風土人情與文化風貌。
《紅樓夢》的敘事結構錯落有致,情節跌宕起伏,人物群像紛繁復雜。在這個宏大的敘事框架中,節日猶如一根根精妙的經緯線,不僅推動了情節的發展,更起到了承上啟下的關鍵作用。節日的描寫,為小說的敘事增添了層次感與節奏感,使得故事更加引人入勝。
1.1元宵節——繁華背后的暗流涌動
元宵節,往往是小說中重要的情節節點。小說中出現的第一個元宵節,四歲的甄英蓮在看社火花燈時因家奴霍啟(禍起)看護不當而被拐子拐走,其父瘋瘋癲癲,最終悟了“好了”的道理,看破紅塵,出家了。而在賈元春回賈府省親的那個元宵節,其熱鬧繁華的場面被曹雪芹描繪得淋漓盡致。賈府上下張燈結彩,燈火輝煌,猜燈謎、賞花燈、放煙火等習俗活動應有盡有,展現了賈府的顯赫與繁華。然而,在這看似歡樂的表象之下,卻暗藏著家族衰敗的預兆。如“三春”寫的元宵燈謎為“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多用“色相”“佛經”“黑海”“性”這些佛家用語,對于一個很年幼的貴族小姐來說,充滿了不祥。公府千金至緇衣乞食,很可能就是隱喻賈府的衰敗。
1.2 端午節—一紛爭與和諧的交織
端午節在《紅樓夢》中同樣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小說對這一節日的描寫不僅營造了濃厚的節日氛圍,更為人物性格的展現和情節的推進提供了舞臺。如寶玉與黛玉的爭吵、薛寶釵進賈府等重要事件,都與端午節的習俗和活動緊密相連。這些事件通過節日的烘托和映襯,使得故事更加生動感人。同時,端午節也展現了家族內部的紛爭與和諧,揭示了清代社會的復雜人際關系。
1.3中秋節—月圓人未圓的悲涼
中秋節作為團圓的象征,在《紅樓夢》中卻往往被賦予了一層悲涼的色彩。如賈母在中秋之夜強撐病體賞月,雖表面上歡聲笑語,但內心卻充滿了對家族未來的憂慮與無奈。而黛玉與湘云在凹晶館的聯詩,更是將中秋之夜的悲涼氛圍推向了高潮。“寒塘渡鶴影”的凄清景象,恰似滴入團圓宴的墨汁,暈染開了整個家族的離散前兆。這些節日的描寫,不僅展現了清代社會的節日習俗,更通過節日的氛圍與習俗,揭示了人物內心的情感世界與命運軌跡。
作為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節日在《紅樓夢》的敘事結構中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它們不僅豐富了小說的情節內容,更通過人物的互動與表現深化了人物性格的刻畫。同時,節日的出現預示著春去秋來、時間過渡,還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使得小說的敘事結構更加緊湊有序。這種敘事結構與節日描寫的完美結合,充分展現了曹雪芹高超的藝術才華和深厚的文化底蘊。
2符號體系中的民俗元素探析
《紅樓夢》中的節日描寫充滿了豐富的民俗元素,這些元素構成了小說獨特的符號體系。在小說中,節日習俗、飲食文化、服飾裝扮等都成為了重要的符號載體,它們不僅承載著民俗文化的信息,還寓意著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特征和命運軌跡。
2.1節日習俗一 一民俗文化的生動展現
春節、元宵節、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等傳統節日的習俗在《紅樓夢》中被描繪得淋漓盡致。如春節的祭祖、守歲、拜年等習俗,不僅反映了賈府眾人對新一年的美好祝愿與期待,刻畫了人物形象,還體現了清代社會的家庭倫理觀念,具有重要的史料研究價值。這些習俗作為小說的符號元素,不僅增強了節日的氛圍和感染力,還通過人物的參與和表現展現了人物的性格特征和情感寄托。如元宵節的猜燈謎活動,不僅展現了人物的聰明才智和溫婉性格,還為后續的情節發展埋下了伏筆。
2.2飲食文化- 一味蕾上的節日記憶
飲食文化也是《紅樓夢》中重要的民俗元素之一。在小說中,節日的飲食習俗被描繪得極為細致。如元宵節的湯圓、端午節的粽子、中秋節的月餅等特色食品都被曹雪芹以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來。例如,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中,就提到節前“蒲艾簪門,虎符系臂”,以及節日的宴飲,粽子自然是必不可少的。這不僅是食物,更是節日儀式的一部分。第七十五回、七十六回濃墨重彩地描寫了賈府的中秋夜宴。賞月、擊鼓傳花、品笛、聯詩等活動都圍繞著團圓賞月的主題展開,而月餅作為應景之物,其精致和寓意(團圓)不言而喻。書中甚至提到了“內造瓜仁油松瓢月餅”,點明了其皇家貢品級別的精致。
3時空維度中的文化映射與傳承
《紅樓夢》中的節日描寫在時空維度上展現了清代社會的文化特征。從時間維度來看,小說通過節日的循環往復構建了一個具有歷史感的時空框架,使讀者能夠感受到清代社會的生活節奏和文化韻律。這些歲時節令的周期性重復,既是農耕文明的時序刻度,更是家族命運的隱性注腳。當賈府眾人年復一年在除夕夜叩拜祖先畫像時,香火繚繞中逐漸模糊的不僅是神主牌位上的金漆,更是維系封建宗法的精神紐帶。元宵節的燈火從元春省親時的“玻璃世界、珠寶乾坤”,到后期“紗燈猶掛,人影漸稀”的寥落,恰似沙漏中流逝的家族氣運,在相同節令的復沓中完成盛衰的閉環敘事。
在空間維度上,節慶活動成為解剖社會結構的立體切片。寧國府祠堂的三進院落,除夕祭祖時嚴格遵循“檻外男丁、檻內女眷”的站位秩序,將封建禮教的森嚴等級凝固為空間儀式。大觀園內元宵夜的走馬燈游廊與中秋聯詩的凹晶溪館,則通過節日空間的功能分化,折射出“詩禮簪纓”表象下才情與權勢的隱秘博弈。值得注意的是,賈母院中的中秋宴席與妙玉攏翠庵的梅花雪水,在相同節令中形成雅俗并置的空間敘事—一前者是家族權勢的物質展演,后者則是文人理想的詩意棲居,二者共同構成清代士大夫文化的雙面鏡像。
時空交織處最見文化深意。第五十三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的盛大場面,時間上承接臘月二十九烏進孝繳租的窘迫現實,空間上對照著賈珍父子“屠蘇酒未冷,賭局已開場”的荒唐行徑。這種時空錯位的并置手法,將節日儀典的莊嚴性與現實生活的荒誕性并置,暴露出禮教秩序與人性本真的深刻裂痕。而第七十六回中秋夜宴,賈母強撐病體在凸碧堂賞月時,黛玉與湘云卻在凹晶館聯出“寒塘渡鶴影”的凄清讖語,時空的雙重割裂中,傳統節日的團圓意象被解構為離散宿命的預言體系。
民俗符號在時空流轉中完成文化傳承的變奏。元宵節的走馬燈從“群芳夜宴”時的琉璃珍玩,演變為抄家后的“紙糊燈架”,物質載體的降格暗示著文化資本的流失;端午的虎符系臂習俗,從賈政嚴格執行的護身儀式,蛻變為賈環偷換彩線引發的嫡庶爭端,民俗功能已從祈福禳災異化為權力斗爭的工具。這種“禮失求諸野”的文化嬗變,在寶玉除夕夜目睹宗祠燭影時達到高潮一一當錫器中的胙肉變成探春遠嫁的陪祭,香火傳承已淪為空洞的儀式展演。
4鏡像關系的文化闡釋與當代啟示
《紅樓夢》歲時節令敘事與傳統民俗的深層互動,構建出獨特的文化鏡像系統。歲時節令不僅是時間坐標,更成為透視封建家族肌理的棱鏡—一元宵節的燈火輝映著權力更迭,端午的蒲艾暗藏人性博弈,中秋的冷月照見禮教虛妄。這種鏡像關系在時空流轉中完成雙重解構:既展現民俗儀典承載的集體記憶,又揭示其背后潛藏的文明痼疾。
4.1節日里的家族命運與人間百態
《紅樓夢》中那些熱鬧的節日場景,就像一面棱鏡,折射出清代貴族生活的斑斕與裂痕。元宵節的花燈照亮了賈府的雕梁畫棟,卻照不見寶玉丟失通靈玉時眾人慌亂的眼神;端午的雄黃酒尚未斟滿,黛玉與寶玉的拌嘴已讓空氣里飄起細碎的愁緒。曹雪芹筆下的節慶從不止步于描紅貼金的表面功夫,大觀園的中秋夜宴上,賈母強撐的笑臉映著清冷的月光,探春放飛的風箏線突然崩斷,這些精心設計的細節如同暗流,在推杯換盞的喧鬧下涌動。最妙的是劉姥姥這個鄉野老嫗的闖入,她盯著端午宴席上的茄直咂舌,一句“夠莊稼人吃一年”的感慨,瞬間撕開了貴族風雅的面紗,露出民生疾苦的底色。
賈府年復一年的除夕祭祖,看似維系著宗法制度的莊嚴,實則暴露禮教與人性漸行漸遠的矛盾。當探春接過象征嫡系特權的錫盤胙肉,封建等級制度已淪為戕害人性的冰冷道具;而寶玉凝視宗祠燭影時的恍惚,恰是新生代對傳統文化基因的困惑與疏離。這種文化基因的斷裂在元宵燈謎中具象化:“爆竹聲中一歲除”的謎底既是對舊秩序的戲謔,亦暗含破立新生的歷史辯證法。
4.2民俗畫卷里的時代密碼
翻開這部書,清代社會的文化密碼就藏在端午門楣的艾草香里,躲在除夕祭祖的跪拜禮儀中。當賈珍領著族人三跪九叩時,那些繁復到近乎刻板的流程,何嘗不是封建禮教束縛的鮮活注腳?而寶玉漫不經心的“虛應故事”,倒成了叛逆者無聲的反抗。更值得玩味的是曹雪芹的春秋筆法:他既工筆記錄下已消失的臘八粥傳說、壓歲金鎳子的制法,為后世留下珍貴的民俗檔案;又讓王熙鳳當首飾辦宴席的窘迫,悄然揭開“烈火烹油”表象下的經濟危機。這種記錄與解構并存的敘事,讓《紅樓夢》的節日描寫超越了風王志的范疇,變成了解剖封建社會的柳葉刀。
4.3傳統的當代表達
反復閱讀這些章節,可以發現《紅樓夢》早為傳統文化復興埋下伏筆。蘇州酒家的“紅樓宴”讓書中的茄走出紙頁,南京夫子廟的燈會把元春省親變成光影秀,這些嘗試雖帶著商業氣息,卻讓年輕人在舌尖與眼眸中觸碰傳統。更深刻的是書中暗藏的啟示:當賈母給孩子們講臘八傳說時,我們看見代際傳承最動人的模樣;當黛玉湘云對月聯詩,又提醒我們節俗不該是標本式的復刻。就像北京胡同里重現的拜月儀式,既要復原香案供果的形制,更需領會“千里共嬋娟”的情懷——這才是《紅樓夢》留給今人的真諦:讓傳統活在當下的呼吸里,而非博物館的玻璃柜中。
5結語
《紅樓夢》的歲時節令敘事,如同鑲嵌在文學長卷中的民俗密碼,既承載著清代社會的文化記憶,也暗藏作者對時代病癥的深刻洞察。從元宵燈火映照的家族裂痕,到中秋冷月籠罩的人世悲歡,曹雪芹以節日為經緯,編織出一張貫通文學想象與社會現實的意義之網。這種書寫不僅為傳統民俗提供了鮮活的文學樣本,更給予我們時代的啟示:在現代化進程中,節日文化的傳承不應停留于形式復刻,而需如《紅樓夢》般,在記錄與反思、繼承與批判的辯證中,激活傳統文化的當代生命力。
作者簡介:李海芹(1990一),女,甘肅古浪人,本科,助教,就職于喀什職業技術學院;劉婷(1995一),女,河南項城人,本科,助教,就職于喀什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