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23-05
一、難以融入的他者:天一在法國陷入文化身份認同的困境
文化身份是集體性的身份,具有共同性,但也包含差異性。文化的“同一性”即同一個集體擁有相同歷史與祖先,共享歷史經驗與文化編碼,反映國家與社會的價值觀與世界觀。擁有共同歷史文化的群體,自動形成文化身份的認同與確認。文化身份的差異性則體現在文化身份的斷裂,可以通過對歷史和文化記憶的“縫合”進行構建,進而形成他者的文化身份。文化身份的共同性與封閉性讓西方營造一個有利于白人的世界,建立白人優于其他種族的話語霸權,文化身份的差異性與斷裂屬性有利于西方陌生化、妖魔化其他文明的文化歷史,將其他人群建構成帶有歧視性的他者身份,合法化自己的霸權地位。他者的文化身份是西方通過切割“真實”的歷史和“實際”的過去,挑選部分因素進行“縫合”而構建的,西方通過“歷史的介入”而構建了一個看似“真正過去的我們”[]
天一作為東方人,深受中國儒家與道家等思想的影響,擁有與西方完全不同的文化背景。這種差異使中國的地理位置作為一個能指被刻意放大,天一淪為法國人口中的“中國人”與他者。但天一的“中國人”與他者的文化身份是被西方有意建構出來的,帶有歧視與審視意味。在受到邀請參加沙龍時,天一仿佛是室內的裝飾品,法國人似乎更加了解“中國人”,并且直言天一不像“中國人”。書中,法國人眼中的“中國人”形象是“天生質樸的人,注定了沒有激情、沒有追求變化的冒險精神”[2]。被當作裝飾品是天一被邊緣化的表現,而其他“才智敏捷之士”按照他們固有的、片面的認知向天一闡述對中國人的要求,這種誤解和先人為主的刻板印象,將天一置于被審視、被排斥的境地。
此刻,天一面臨兩個選擇,一個是選擇融入,將自己同化;另一個則是保留自我,繼續成為“異類”。天一在文化身份的追尋過程中選擇主動融入法國文化。“在能夠從容自在地出入巴黎社交圈之前,我這個初來乍到又家無恒產的異鄉人,得先設法和其他的異鄉人來往。”[2]蒙巴納斯是很多藝術家聚集的地方,天一于是也選擇住在那里,為了讓自己更像藝術家,還蓄起了胡子。此外,他認為自己已經與巴黎產生了感情。“巴黎就像這些貴族家庭,有尊貴的過去,也有無以告人的罪孽,我全盤接受。”[2]甚至為了更好融入,他和薇荷妮克開啟了一段愛情,并且在那段日子里相互依靠,游山玩水。然而,母國文化始終無法抹去,這也讓天一夾在母國文化記憶與異域文化語境的沖突之中。天一為融入做出許多嘗試,可仍然避免不了受到排斥的命運以及對于故土的眷戀。在搬到蒙巴納斯之后,天一很快又搬離。這次他選擇了一個中國人曾經租過的房子,那里的街道常常讓他想起重慶。天一在遭遇大雨后狼狄等待公交車時,孤獨感又欺身而來。在這個過程中,天一又不斷回憶起在中國的母親等親友。可見,在天一內心深處,他始終割舍不掉遠方的故鄉與親人。
綜上,天一想融入法國卻遭到排斥,他的努力得不到回應,在新環境里難以扎根,同時又想念中國。一邊是對融入新環境的渴望,一邊是在新環境下受到的排斥以及對舊環境的眷戀,兩種力量不斷拉扯。每當在法國產生孤獨感,總有一個聲音在呼喚他回去,讓他的內心不斷掙扎,自我撕裂感就此產生。
二、難以回歸的故土:天一回國后文化身份的缺失
回歸生命之源的渴望與中國自古的原鄉情結密切相關。“原鄉情結就是人對自身棲居的家園所抱懷的一種愛戀、眷顧及深沉、復雜的懷舊情思。”[3]遠離地理上的故鄉,是指時間與空間層面的遠離,而遠離精神上的原鄉則是找不回對原有情感、文化的歸屬與認同。天一內心的原鄉情結促使他做出返鄉的決定,即找回文化身份的歸屬與認同。地理上的故鄉往往可以作為精神原鄉的媒介,因而天一選擇回國,回到他生長的土地,回到親友身邊,在熟悉的人與環境中尋找歸屬與認同。
天一從法國回到中國,去上海尋找玉梅的身影,對于這個流浪的人來說,故鄉的土地與親密的朋友承載著他的文化記憶,是天一回到精神原鄉的重要途徑。然而事與愿違,天一到了上海卻得知玉梅自盡的消息。天一企圖通過玉梅實現回到原鄉的目的并找到文化身份的歸屬與認同,但他的希望被玉梅的死亡打破。天一的追尋之路還未停止,他回到從小生長的地方,希望可以喚醒他內心的情感記憶,找到精神原鄉。天一回鄉探親,但老家的房子住著來自各處的家庭與暴戾的二伯一家,天一與他們并不親近。天一又去探訪住在南昌各處的堂表兄弟們,但是過程單調無趣。探親非但沒有緩解天一的痛苦,反而令他加倍哀傷。天一回到家鄉發現,地理上的故鄉早已發生極大的變化,他無法借此找到記憶中的歸屬感。天一對精神原鄉與文化身份認同與歸屬的追尋再次失敗。終于,天一得到浩郎的消息,發現他并沒有死,天一的目標便變成“與浩郎重逢”。浩郎與天一曾經相互扶持,浩郎身上正直與仁愛的儒家價值觀也是天一自身文化認同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浩郎與天一獨特的經歷與友誼,使得浩郎能夠作為喚起天一精神原鄉的媒介,而浩郎身上對傳統道德和人文精神的尊崇以及兩人共同的文化實踐讓天一在情感上對以這種精神為內核的文化產生強烈的歸屬。某年春末,運河決堤,天一去做救援工作,和浩郎再次重逢。天一在與浩郎的相處中,不斷尋求著歸屬感,確認自己在故土的文化身份。“我來了,這個蒼茫野鄉,浩郎在這里,我們重逢的地方。”[2]
天一經歷了中西文化沖突,在文化身份上產生了疑惑,因此選擇回國對文化身份進行確認。但回到故土后,天一經歷了家鄉環境的改變、親人的疏遠以及玉梅的離世,這讓天一原有的文化記憶受到了摧殘。天一的文化身份與他和浩郎共同的文化實踐緊密相關,天一本可通過與浩郎一起生活并且發揮自己的藝術天賦進行創作,進而確認自己的文化身份。但浩郎的死亡,使得連接天一與精神原鄉的唯一媒介消失了,浩郎身上所承載的與天一共同的文化記憶也消散了,天一徹底迷失并且走向瘋癲。“身份確認對任何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內在的、無意識的行為要求。個人努力設法確認身份以獲得心理安全感,也努力設法維持、保護和鞏固身份以維護和加強這種心理安全感。”[4天一的雙重文化身份使得他想要對自己的文化身份進行確認,他從法國來到中國,又從上海來到北大荒,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去追尋能夠確認自己文化身份的方式。浩郎的死意味著能夠給天一帶來認同與歸屬感的親友也不在人間了,天一徹底迷失。“我看見天一,我看見我自己——但是我看見的還是我嗎?一一幽靈中的幽靈。”[2]天一尋求確認文化身份的種種嘗試,均以失敗告終。
三、天一文化身份的迷失與救贖
天一的文化身份追尋之旅最終以“雙向他者”的迷失作為結局。天一在法國的他者身份是由西方社會建構而成的。霍爾認為,身份在特定的歷史情境、組織結構、話語實踐中通過特定言說策略而構建起來[]。西方社會通過對中國歷史的“切割”與“縫合”,構建出了木訥呆板的“中國人”文化身份,并且站在主導者的地位突出“中國人”的落后,將他們構建成主流社會邊緣化的他者。天一雖然努力融入法國文化,卻陷入母國文化與異域文化的沖突,融入法國文化的嘗試宣告失敗,他對文化身份的追尋也就以失敗告終,他者身份仍鐫刻在他身上。天一在國內的他者身份與原鄉情結有關。人對于自身的安全感和認同感首先來源于其生平的連續性,“為了形成并保有一種自我感,我們必須清晰地知曉我們來自何處,又去向何方”[5]。生平的連續性,依賴于在一片土地上長久棲居,也依賴于與個人情感與血脈相連的親近的人。他們擁有共同的文化歷史背景,當身處其中,個人便不會成為他者,文化身份自然不會迷失。天一來到北大荒,又遭遇玉梅、浩郎等親友的離世,他再也無法回到最初,無法回到精神原鄉。
天一最終通過寄情于藝術,尋找到心靈救贖的方式。天一的藝術之路起源于幼時,這奠定了他此后可以通過藝術來獲得內心和諧的基礎。在書法這一傳統藝術中,天一獲得自然的滋養和繪畫啟蒙。后來,天一常常借助繪畫來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在法國學習藝術的過程中,天一常常能夠通過畫作感受到畫家與自己處于同樣的孤獨狀態,這讓天一緩解了自己的孤獨。另一方面,天一可以逃離文化身份的困境,沉浸在畫作中。當天一欣賞哈爾斯的創作時,一個問題在他腦中浮現:“我正在欣賞的這些畫…它能治愈我的恐懼、饑渴、創傷和孤獨,甚至最深的懷念嗎?”[2]在面臨西方文化的沖擊時,天一深厚的中國傳統文化知識讓他堅守住自己的文化根基,確認自己的文化根源。天一在法國欣賞過許多名家畫作,也見識到中西文化的不同。他將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創作與中國唐宋兩代相類比,表明他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參照系,去衡量和理解西方文化現象,借助自身深厚的文化底蘊,在西方文化沖擊下穩住陣腳。在浩郎死后,天一徹底迷失,但他堅持進行創作,將自己的人生經歷進行組合。“把他一生大大小小的遭遇一塊塊地重新組合這些元素事實上自始就只有一個依歸。”[2]不同的文化環境造就他不同的經歷,在整合這些經歷時,天一也在塑造和確認自己獨特的文化身份,暗示文化身份是在不斷構建的。新的文化身份帶有中西文化特點,更帶著天一獨特人生體驗的烙印。
藝術在身份認同的建構與療愈等方面有獨特的效用。人有著特定的生命周期,精神層面的內心與社會經驗的實踐需要通過符號來保存。一個具有自己特定文化內聚性與同一性的群體需要借助符號來保存他們所共有的記憶,使他們在需要時可以通過特定的文化符號來喚起這份共同的記憶[。符號往往包含著一個群體共同的文化實踐與文化記憶,但需要通過客觀的載體來呈現,記憶也依附于這樣的客觀載體。這種客觀載體可以是圖片、文學作品、建筑作品等。可見,藝術作品作為一個客觀載體,承載著群體共同的文化記憶,藝術與文化身份密切相關。一方面,藝術輔助群體保存和喚起共同記憶。天一在練習書法時,在這項藝術中感受中國傳統文化,將自己融入父親茶園的自然中;在法國欣賞哈爾斯的創作時,天一通過哈爾斯的作品,窺見了藝術家們共有的苦悶,在其中感受到歸屬感與慰藉。另一方面,記憶符號在回憶活動中被重構,融入當下的理解。藝術實踐對文化記憶符號進行改造,能激活文化記憶,重構記憶符號,促使文化主體反思與重新定位。天一在浩郎死后陷入迷失,然而他通過創作整合了一生的經歷,在創作中調動自己的記憶,所有的記憶分開又匯合,中西文化也在天一的身上不斷融合。天一在創作中對自身的文化身份再次進行塑造與確認,最終成為中西文化融合下無法定義的人。
四、程抱一的文化擺渡:從創作到對話
程抱一在訪談中提到,《天一言》體現的是一種心路歷程,即幾個激情中的人物在絕境中仍繼續探索人性的至美和尊嚴[7]。程抱一通過《天一言》試圖展現20世紀中國的個人與集體的命運。由于程抱一受到中國本土文化與西方文化的深刻影響,《天一言》形成了中西文化對話的獨特現象。首先,《天一言》用法語寫成,并且在法國出版,但書中的中國傳統文化意識與文化特征卻很突出,作者對中國傳統文化與觀念的解釋,就像對法國讀者的啟蒙。小說中對于地點的描述,頗具中國傳統山水畫的特征,著重描寫山與云的意象,富有道家文化思想。在中國的傳統觀念中,山與云具有重要的文化意義,程抱一將“山”闡述為“陽”,而“云”則是“陰”,“山與云”正是“陽與陰”之間的關系,云在山中產生,并且形成降雨,雨水又孕育萬物,這正是對“宇宙同一、生存之氣、回歸自然”的道家學說的解讀。其次,《天一言》中對中國20世紀的時代背景以及天一、浩郎、玉梅等人的描寫,幫助西方讀者了解20世紀中華民族的時代特征與人民心底對生命的信念。程抱一在訪談中講到,從遠處看20世紀時的中國,中國是陷入災難的民族,在西方眼中,中國便是一大群人在蠕動。但《天一言》將天一等人的頑強精神展現出來,讓許多讀者領略到中華民族對生命的信念。
程抱一在創作的過程中,利用不同的語言策略,通過雙語的不同特色,展開中西文化的對話。首先,程抱一在作品中用法語翻譯具有中國特色的諺語,如“良藥苦口”“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等。程抱一將漢語的拼音或文字直接植入,然后利用引號、括號還有注腳進行解釋。在這個過程中,程抱一會用西方的語言和文化對具有中國特色的諺語或詞語進行解釋,從而幫助西方讀者理解這些中國詞匯。如二胡被比喻為中國小提琴,燒餅被解釋為帶芝麻的烤面餅。有時,程抱一直接將漢語植人,但是不加任何解釋。這是因為這些詞的意思并不重要,其中傳達出的異國鄉土味才是最重要的,也許一些西方讀者會因此而記住中國特有的詞匯。其次,程抱一精通法語,因而在使用法語進行創作的時候,能夠很順利地將西方的詞匯打碎,換成東方所熟悉的表達方式,以便達到東方人可以理解的目的。creme(奶油)成了“huiledelait”(奶做的油),champignondebois(木耳)被叫作“oreilles de bois”(木頭的耳朵)[8]。
綜上,程抱一創作《天一言》的沖動來源于自身心路歷程,而他深受中西不同文化思想的影響,在《天一言》中展開中西文化的對話,一方面讓西方讀者能夠了解中國文化的內涵以及20世紀背景下中華民族的生生不息,又將西方藝術的特色通過東方的視角進行鑒賞,幫助中國讀者了解西方文化;另一方面,程抱一運用語言的策略,將具有中國特色的語言通過翻譯、拼音與漢語的直接植入等方式傳遞給西方讀者,同時把西方特色的詞匯進行拆分,用具有東方特色的表達方式傳遞給東方的讀者。
五、結語
《天一言》形成中西文化對話的獨特現象,這在海外華文文學中較為常見。海外華文文學是中國本土文化在世界各國的延伸和發展,形成一個各具特色、豐富多彩的文學世界,這個“世界”,是中國文化向外擴散,與各種“異”文化接觸、對話、融合之后形成的[9]
程抱一曾言,《天一言》不是他的自傳,但天一所經歷的文化身份困境卻是真實的,也是歐美華文作家的縮影。西方更注重個體,因而產生了個體主義、自由主義的觀念,歐美華文作家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更多從自我的感情出發進行創作,抒發內心的苦悶、彷徨等感受。作為移居海外的歐美華文作家,面對中西巨大的文化差異,一方面想要在寄居國有心靈寄托,在異國他鄉有立足之地,另一方面,母國文化記憶成了他們順利融入寄居國文化的障礙。他們融入西方的文化,同時保留了母國的文化記憶,母國的文化記憶成了特殊的文化象征資本,他們以此展開與西方主流文化的對話。德國美學家立普斯提出“距離說”,認為拉開一定的時空和心理距離反而能夠更好地審視對象[]。歐美海外華文作家由于遠離故土,又吸收了西方文化,便可以審視的視角來看待本土文化。他們一邊書寫傳統文化,一邊對傳統文化進行現代性批判。他們在西方擔任中國傳統文化的代言人,成為西方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接觸點,又帶有啟蒙色彩的意味,批判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陋習鄙俗。他們祛除對社會主流的依附性,從而擁有屬于自身的話語權和話語特色,并能夠以獨立的文化身份與主流文化達成多元共生的新格局[]。歐美海外華文作家雖然面臨文化身份的困境,但由于文化身份的可構建性,他們在中西文化之間構建出一個新的文化身份,成為程抱一口中的“不可定義的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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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