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銘刻：《燦爛千陽》中的身體媒介與記憶書寫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70-04

記憶與媒介的關系是一個復雜多維的議題。媒介不僅是記憶的載體，還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記憶的形成、儲存和再現。柏拉圖以“蠟版說”隱喻記憶載體的物質約束性[1；《圣經》中“心靈的石板”將記憶內化為精神符號的刻錄，試圖以意識的穩定性超越物質載體的脆弱性[2]。這兩種范式有一個共同預設，即記憶的載體需獨立于變動不居的身體，直至尼采對此發起質疑。尼采解構了身體與意識的二元對立，賦予身體更重要的地位。在他看來，“敏感和易受傷害的身體”本身就是記憶的書寫平面[2，暴力、規訓與文化被嵌入其中。由此，記憶不再僅僅是一種精神活動或符號刻寫過程，而是通過身體的感官、經驗和痛苦得以記錄、存儲和再現。阿萊達·阿斯曼進一步拓展了尼采的觀點，指出“身體文字是通過長時間的習慣、無意識的積淀以及暴力帶來的壓力產生的。它們同時具備牢固性和不可支配性”[2]。因此，身體既是記憶的物質載體，也是體驗、行為與創傷得以再現和傳遞的重要媒介。

一、身體創傷與戰爭記憶

創傷將某種深刻的經驗與個體緊密相連，這種難以消解的關聯常以“身體的寫入”[2]為隱喻來描述。戰爭創傷作為創傷的特殊形式，不僅通過傷口的形式“寫入”戰爭親歷者的身體，形成身體印記，還以隱秘而持久的精神痛苦折磨著幸存者的靈魂。

塔里克的身體承載著戰爭的創傷一一五歲時因誤觸地雷失去左腿，這成為他終生無法磨滅的痛苦記憶。義肢與殘肢的結合處是痛苦的源頭。日常生活中，他不得不忍受義肢摩擦殘肢引發的刺痛、斷腿因天熱而生出的皮疹和水泡，以及斷腿與義肢接合不好時產生的酸痛[3]。正如尼采所言：“疼痛是維持記憶力的最強有力的手段。”[4]每一次疼痛發作，都是對戰爭記憶的復現與強化，身體由此成為創傷的活態檔案。戰爭的創傷不僅銘刻于塔里克的身體，更侵蝕了他的精神世界。戰亂迫使塔里克隨家人逃往白沙瓦的難民營。在難民營中，他試圖打工卻因殘疾屢遭拒絕，不得不挺而走險運送毒品，最終被捕入獄七年。當他向萊拉提及被捕經歷時，以“兼意和慚愧”的語氣以及“軟弱無力的笑”表達內心的矛盾[3]，折射出道德困境中的自我撕裂一一他曾試圖堅守正直，卻被戰爭異化為生存的囚徒。對于監獄經歷，塔里克刻意回避、不愿多言，正是他的沉默使身體成為記憶的主要媒介。萊拉從他搖頭的姿勢和滄桑的臉上，看到了監獄中“生銹的鐵柵、骯臟的身體、粗暴的男人、擁擠的監房和長滿霉菌的天花板”[3]，以及“卑劣、無恥和絕望”[3]。這種精神創傷進一步具象為生理癥狀：頭痛頻發，嚴重時會嘔吐甚至失明。身體上持續的痛苦成為戰爭記憶的隱喻，創傷不僅嵌入身體，更如難以擺脫的幽靈般侵染著個體的日常生活。

戰爭創傷還深深植入幸存者的意識深層，難以消解。艾哈邁德和努爾在戰斗中去世，這對他們的母親造成了毀滅性打擊。得知兒子去世的噩耗，母親悲痛欲絕的哭喊、揪扯頭發的動作，以及出殯時不停搖晃的身體、無神的雙眼，這些身體反應無不昭示其內心難以承受的痛苦。在接下來的日子里，創傷不僅未隨時間消減，反而沉淀為身體上的長期病痛：“胸痛、頭痛、關節痛、夜間盜汗、雙耳麻痹，還有別人摸不到的腫塊。”[3]這些癥狀成為創傷記憶在身體中的具象化呈現。與此同時，母親還通過重復述說表達自己的創傷體驗。她不斷向萊拉講述兩個小男孩的故事，萊拉成了“一個用來盛放他們故事的容器，一張媽媽用來寫下他們傳說的羊皮紙”[3]。這一描述與托馬斯·德昆西的“復寫羊皮紙”隱喻相呼應，在德昆西看來，大腦就像一張復寫羊皮紙，“接連不斷的層層想法、形象和感受像光一樣輕盈地落在你的大腦上。新的一層好像掩蓋了舊的一層，但實際上每一層都沒有消失”[5]。因此，母親對兒子的記憶就像羊皮紙上被覆蓋的舊文字，隨著時間的流逝，新故事如光般輕盈覆蓋表層，卻無法抹除底層蝕刻的喪子之痛。

通過身體，戰爭創傷以最直觀、最沉重的方式記錄了人類的苦難。這些創傷不僅屬于個人，更深刻地反映了民族集體的苦難。常做噩夢的阿茲莎、被火箭彈炸死的吉提、散落街頭的尸體、受傷的難民以及被強奸的婦女，無一不是戰爭的受害者。這些個人的痛苦匯聚成民族的痛苦，超越個體層面，成為無法愈合的歷史傷口。一具具受傷的軀體成為民族集體記憶的載體，構成了戰爭記憶的集體拼圖，鑄就了民族的歷史印記。

二、女性身體與男權規訓

在阿富汗父權社會中，布卡成為女性身體受壓迫的象征。它不僅遮蔽了女性的面容，還限制了她們的自由，剝奪了她們發聲的權利。家庭暴力則直接侵蝕女性身體，使她們成為屈辱與痛苦的承受者?！稜N爛千陽》中，瑪麗雅姆與萊拉的身體不僅記錄了這些壓迫與暴力，也成為她們覺醒與反抗的力量源泉。

布卡包裹女性身體，將她們的存在限制在私密空間，剝奪了她們在公共領域發聲與行動的自由，是男權規訓的具體體現。在家庭關系中，這種規訓尤為明顯，拉希德便是典型代表。拉希德認為，女人的臉只能由丈夫看，若被他人窺見，便是對男人名譽的破壞。因此，瑪麗雅姆與拉希德結婚后，被強制要求外出時穿布卡。布卡不僅沉重，而且“布料總是不斷地以令人室息的方式蓋住她的嘴巴”[3]，成為她的枷鎖。塔利班上臺后，對女性身體的控制更加極端。女性外出必須穿布卡，否則將面臨當街鞭打乃至更嚴重的暴力懲罰。極端情況下，連醫院的女醫生工作時也被要求穿布卡，極大地限制了她們的職業發揮。布卡不僅是身體的負擔，更通過持續規訓塑造了女性的順從意識。長期穿布卡，使女性逐漸習慣其存在，甚至將其視作庇護，正如瑪麗雅姆認為“布卡也讓她安心”，“她再也不擔心人們一眼就能看穿她過去所有那些恥辱的秘密”[3]。這種適應并非真正的安全感，而是長期壓迫下的被動妥協。這種被遮蔽的身體不僅象征著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的邊緣化與沉默，更是被規訓、被壓制的歷史見證，承載整個阿富汗女性群體深埋于沉默中的集體記憶。

除了布卡對身體的遮蔽，女性身體還遭受了更直接、更殘酷的暴力。這種暴力在身體上留下難以磨滅的痕跡，如同烙印般刻入肌膚，轉化為揮之不去的記憶與恐懼?；楹?，拉希德逐漸暴露出真實面目一他暴烈、專橫、冷酷無情，常因小事發怒，并將憤怒毫無保留地宣泄在瑪麗雅姆身上。因長期遭受暴力，每當聽到拉希德的腳步聲，瑪麗雅姆便心跳加速、充滿恐懼，擔心他會以各種理由再度施暴。萊拉和瑪麗雅姆逃跑失敗被送回家后，拉希德的暴力更加殘忍，他的毆打伴隨著“機械的、習以為常的程序的聲音”，以及“某種僵硬的物體反復擊打肉體的撲撲聲”[3]。鞋店被火災燒毀后，他愈發暴躁，看誰都不順眼，“打阿茲莎耳光、踢瑪麗雅姆、砸東西”[3]。血跡、被打落的牙齒、發腫的嘴唇、疼痛的身體都以直接而具體的方式記錄了家庭暴力的侵害。這些身體上的傷痕將隱性的權力運作轉化為顯性的創傷，成為女性痛苦記憶的可視化呈現。

每一道身體的傷痕都鐫刻著壓迫的記憶，成為覺醒與反抗的催化劑?，旣愌拍芳磳⒃馐軞驎r，萊拉用瘦弱的身體攔在拉希德面前，然而“拉希德的力量帶得她雙腳離地”[3]。這種直面暴力的身體反應不僅是即時的抗爭，更是對長期存在的壓迫性經歷與記憶發起的挑戰。當拉希德企圖將阿茲莎送往恤孤院時，萊拉強烈反抗，拉希德甩了她一記耳光，萊拉也開始用拳頭打他，“她的拳頭從空中揮了出去，她的指節感受到拉希德毛茸茸的粗糙皮膚上的皺紋”[3]，擊打在拉希德身體上的聲音如同“一袋大米扔在地板上”[3]。身體作為行為的主體，視覺、觸覺和聽覺加強了萊拉的身體感知，這些感受烙印在她的記憶中。當拉希德因塔里克的到訪而憤怒毆打萊拉時，瑪麗雅姆試圖干預卻被拉希德暴力對待。拉希德的暴力重新喚醒了瑪麗雅姆的身體記憶，小說中寫道：“這個惡毒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毆打她，經年累月地折磨她，她又何曾做過什么蓄意傷害他的事？”[3]這種深深扎根于她身體經驗中的記憶，如今正從無聲的屈辱轉化為清醒而堅定的覺悟。最終，當拉希德試圖掐死萊拉時，瑪麗雅姆第一次下定決心要“決定自己的生活軌跡”[3]，于是她高高舉起鐵鍬，朝拉希德砸去。這不僅是身體記憶轉變為反抗行動的瞬間，也是她自我覺醒的頂點。

布卡下被遮蔽的身體、家庭暴力中受傷的身體，都成為女性苦難記憶的見證。而在這些壓迫與暴力中奮起抵抗的身體則見證了女性意識的覺醒和反抗的力量。因此，小說中女性的身體不僅記錄了阿富汗女性在父權社會中被壓迫的傷痕，也銘刻了她們從沉默走向反抗、從屈辱走向覺醒的歷程，展現了女性在苦難中尋找自我、爭取自由的堅韌。

三、身體慣習與文化記憶

揚·阿斯曼指出，文化記憶的傳播與傳承依賴于“專職承載者”，如“薩滿、吟游詩人、格里奧，以及祭司、教師、藝術家、抄寫員、學者、官員等”?！稜N爛千陽》中的法蘇拉赫毛拉、瑪麗雅姆、法基姆、萊拉正是這種“專職承載者”的典型代表。在儀式傳承中，他們通過身體操練，將“認知記憶”與“習慣記憶”深度融合，最終使文化實踐“自然化”為身體慣習[。在教育活動中，他們通過身體實踐，使抽象的文化符號具象化、可感知化。他們借助宗教儀式與教育活動，將文化記憶嵌入個體的身體經驗，成為文化傳承的重要力量。

儀式是“文化記憶的首要組織形式，通過特定的形式和內容將過去、現在和未來連接起來”。小說中，法蘇拉赫毛拉教導瑪麗雅姆每日進行五次朝拜儀式。在這個過程中，瑪麗雅姆嚴格遵循禮拜的時辰、方位與動作規范，通過重復性的身體儀式將文本中的宗教教義轉化為肌肉記憶。因此，每當鐘聲一響，瑪麗雅姆雷打不動地進行禮拜儀式。這種身體的自動化加強了文化記憶的傳承。儀式不僅規范個體行為，還能在代際間傳遞。應萊拉的要求，瑪麗雅姆開始教授阿茲莎早禱儀式。阿茲莎通過模仿瑪麗雅姆的動作與姿勢，逐步掌握早禱的流程。即便瑪麗雅姆去世后，她依然每日按時禮拜，這不僅表明早禱已融入她的日常生活，更意味著她通過身體實踐與文化傳統建立了深刻聯系。正是這種不經意的延續，使瑪麗雅姆的教學超越了知識傳授，成為一種文化嵌入的實踐。通過這一過程，文化記憶的存續不再依賴文字檔案的穩定性，而是通過身體的代際模仿與習慣再生產，成為“活著”的傳統

萊拉的父親作為阿富汗知識分子的代表，曾擔任高中教師，將教育視為傳承文化與塑造未來的關鍵?！耙磺兄R來源于經驗”[8]，因此他不僅通過語言傳授知識，更以身體實踐和行動讓萊拉深刻體驗文化的根基。戰火尚未吞噬家園時，他曾帶萊拉親身領略巴米揚的自然風光與歷史遺跡。此前，萊拉在照片上見過大佛，但當她真正站在大佛面前，身體的直接體驗超越了照片的二維平面，讓抽象的歷史轉化為可感知的文化震撼。正如阿斯曼所言，“感官上的具體性以及情感上的色彩”能將“對歷史的純粹認識”升華為個體的興趣和關懷[2]。因此，父親引導萊拉用身體感知歷史，使阿富汗的文化記憶不僅停留在知識層面，更融入她的感官體驗與身體記憶。在日常教育中，父親同樣強調身體的參與。戰亂爆發后，街道不再安全，書房成為萊拉的文化避難所。在書房里，父親不僅帶萊拉討論哈菲茲的詩篇、分析烏斯塔德·卡里盧拉·卡里里的作品，還教她解二次方程、運算多項式、畫參數曲線。整個教學過程都有身體的深度參與：聲音的起伏、手勢的變化、表情的演繹，讓抽象的知識變得具象，使知識符號轉化為身體記憶。戰后，萊拉選擇返回阿富汗，繼承父親的文化使命，投身教育事業，成為恤孤院的教師。由此，父親與萊拉都以自身成為文化記憶的載體。父親承載了戰前阿富汗知識分子的文化理想，萊拉則通過教育和行動，將這種理想在戰后社會延續和拓展。

《燦爛千陽》中的法蘇拉赫毛拉、瑪麗雅姆和萊拉的父親展現了身體作為文化記憶載體的重要功能。無論是在宗教儀式中，還是在教育實踐活動里，身體都扮演著重要角色。它通過重復的行為、動作與姿勢，將文化記憶嵌入個體的生活與經驗中，超越了語言和文字的局限。在戰亂與壓迫中，身體成為文化傳承的關鍵途徑，不僅承載了歷史與知識，更成為民族認同與文化復興的力量源泉。

四、結語

卡勒德·胡賽尼的《燦爛千陽》以身體這一獨特的記憶媒介，深刻揭示了戰爭、男權壓迫與文化傳承對阿富汗個體與社會的深遠影響。身體既是創傷的承載者，也是記憶的書寫與傳遞者。它記錄了戰爭帶來的肉體和精神雙重苦難，見證了女性在父權社會中的沉默與覺醒，還成為文化記憶延續的重要載體。小說通過身體將個體生命體驗與宏大歷史敘事緊密相連，展現了阿富汗人民在苦難中抗爭、在壓迫中覺醒的堅韌力量，引發了對歷史、文化與人性的深刻反思，展現了文學在記錄和傳遞記憶中的獨特價值。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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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