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86-04
鄉土文學作為反映鄉村社會發展的重要載體,承載著記錄時代變遷、展現鄉村風貌的重要使命。少數民族鄉村發展是鄉村振興戰略的關鍵一環,本文聚焦少數民族鄉土小說,以近五年發表的中短篇小說為研究對象,探究其中蘊含的時代主題。
一、脫貧攻堅與鄉村振興的文學書寫
2020年底,中國宣布現行標準下農村貧困人口全部脫貧,脫貧攻堅目標任務如期全面完成。鄉村工作由脫貧轉向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防止返貧,進而推動鄉村振興。鄉土文學作為中國鄉村社會的鏡像,緊跟時代主題,聚焦當下少數民族鄉村現狀,在防止返貧主題下書寫少數民族地區人民的共同追求與向往。例如,土家族作家陳克海的《好漢坡》、田永紅的《李子成熟時》,苗族作家曾令蓮的《英雄帖》,瑤族作家瑤鷹的《雙福》,以及壯族作家趙先平的《望福》,都體現出少數民族地區人民脫貧致富、邁向美好生活的實踐與追求。
以田永紅的《季子成熟時》為例,作者聚焦西南地區的貴州,講述當地人民創造美好生活的故事。張京是一名北京高校畢業生,為響應國家政策號召前往農村進行幫扶。在外婆的影響下,他選擇了貴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縣,學校也支持他的選擇,因為該地“缺醫不缺藥,到處是青山綠水,是中藥材的寶庫”[。貴州不僅中藥材資源豐富,也是旅游勝地,張京不禁感慨:“沿河烏江好美啊。”驚艷張京的不只是烏江,還有李子花、油菜花構成的“金海雪山”畫卷。漫山遍野的李子花美景背后是更大的規劃一以空心李為龍頭,集中連片開發大健康產業,建成8萬畝、年產值3億元的現代農業園區基地。從鄉村生態發展角度看,這一模式正如小說所言,探索出一條符合時代要求、契合地域特色的“生態優先、健康、綠色發展新路”[。這種合理利用資源的方法無疑能促進沿河農業增效、增加農民收入,對貴州鄉村致富具有參考意義。
如果說貴州沿河的“現代農業產業園區基地”還處在“季子成熟”的等待中,那么小說《好漢坡》中的漁川村則是如火如茶地走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
漁川村位于武陵山,“光是國家自然保護區就有七姊妹山,八大公山好幾座”[2]。因此,在蕭養浩的刻板印象里,這里會是原始、“沒有文明”的地方。但實際上,漁川村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野蠻”,在美麗鄉村建設中已經有了新模樣:
一棟棟白色樓房沿山而建,和城市沒有兩樣,小學就在文化活動廣場邊,還有社區服務中心,還有標準化衛生室,還有就業、創業空間,還有便民超市,每戶還有一塊菜地。但凡能想到的,政府都考慮到了。甚至還在廣場邊,建了超級豪華的公共廁所,往小便池前一站,自動沖洗的水都是從小溪引來的山泉。[2]
“空間是某種過程的結果,這些過程包括許多方面,受各種潮流的影響,并且任何空間都有其以自然條件為基礎的歷史。”[3]漁川村以居民區為中心,規劃設置涉及衣食住行的場所,這正是在現代化指引下的新農村建設中,人們對共同富裕的生活、美好家園的向往的具象化體現。這也是以共同富裕為目標的鄉村振興中,少數民族鄉村建設的理想布局,是國家政策實施的成果與現實寫照。
然而,鄉村物質生活空間的改變只是第一步,如何滿足精神需求、實現自我價值才是關鍵。在這方面,苗族作家曾令蓮的《英雄帖》以火爆出圈的“貴州村超”給出了答案。
村超是榕江縣自發組織的以村為單位的鄉村足球賽。但這不是一場簡單的足球賽,而是將民族文化與地方特色融合的賽事。“牛癟”美食、古州老街、蘆笙樂器、“攔路歌”、侗族服飾等民族文化元素,與貴州榕江人的熱情和足球比賽相得益彰,展現出極具感染力的民族文化與自信。“民族風情 + 地方特色 + 明星效應 + 互聯網效應”的模式,讓榕江村超聞名全國,甚至成為其他各省打造城市特色、吸引游客、發展經濟的樣本。其火爆出圈的背后是榕江人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是以鄉村文化引領鄉村振興、繪就幸福生活的新時期畫卷。從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角度看,“村超”超越了一場球賽本身的意義,為各民族文化交流搭建了廣闊平臺,是一場關于文化自信、鄉村振興的文化盛事,展現了我國各民族同胞和睦相處、追求共同富裕的美好景象。
二、人與自然關系的現代性重構
隨著鄉村現代化的推進,少數民族鄉土小說中的人與自然的關系呈現出不同特點。正如徐勇所言:“人與自然的關系是自有人類以來就存在的恒常母題,既然與人有關就不能片面強調環境保護的首要性,而應該在經濟發展、自然改造、環境保護之間的辯證關系中把握好這一母題。”[4]
近年來,少數民族鄉土小說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有了新探索。如羌族作家谷運龍的《鳴聲幽遠》。該小說以別具特色的審美挖掘與藝術表達回應時代主旋律,在鄉村現代化中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
小說中,春風及其師傅秋陽都是經驗豐富的捕鳥者,春風的妻子夏花是販鳥人。春風出師后前往神溪溝,憑借高超的捕鳥技藝捕獲許多品質不錯的鳥,還精心培育出驍勇善戰的“金剛”和“火炭”。它們在斗鳥賽中大獲全勝,為春風帶來資本,也膨脹了他的欲望。對春風而言,物欲滿足后是精神空虛和皈依鄉土的渴望。現代化催生的商業主義放大了人們的物質欲望,在物質欲望驅使下,人們從自然中獲取原始資本,導致自然出現非常態與“潰爛”。然而,批判人類對自然的掠奪與破壞并非小說的主旨,描寫春風的精神轉變、看待自然關系的態度變化才是小說的著力點。捕鳥、斗鳥、販鳥讓春風與夏花賺得億萬家財,卻也成為春風罪惡感的主要來源。尤其小說中曾與春風參加斗鳥的人員入獄,加重了他內心的罪惡感。雖免于“牢獄之災”,但他并沒有因此感到“幸運”,反而“掐算著自己的刑期”。隨著城鎮化推進,環保法制體系逐漸完善,這種法律制度的完善催生了人的現代法律意識。由法律帶來的內心折磨是春風回歸鄉土的原因之一,神溪溝的慘狀也是促使他回歸的另一原因。
當夏花還沉浸在依靠自然獲取巨大財富的喜悅中時,春風已開始自我反省,認識到商業主義下被扭曲的觀念。這種反省與其師傅臨終所說的“以生報死”不謀而合,于是春風放生畫眉鳥,回到鄉下出資修路、建水池、購置苗木以恢復鳳凰山生態。他將土地分給村民種植果樹,每家每戶都有了自己的果園,讓世世代代生活在此的村民看到了致富希望。所以,春風恢復鳳凰山生態的舉措不僅具有生態意義,還帶來經濟效益。這種兼具生態與經濟雙重效益的模式,是鄉村現代化在時代坐標上的具象化。春風的轉變體現了人類在現代文明進程中從自我迷失到自我反省、回歸家鄉重建自然家園的過程。不同于以往小說對人類破壞自然行為的譴責與批判,《鳴聲幽遠》是通過人的精神世界展現人與自然終歸要和諧共生的主旨。
白族作家鄭吉平的《種山》也傳達出類似的主題意旨。小說以退休老書記的視角展開,通過其“還債”行為凸顯小說主旨。
主人公老黃年輕時曾擔任公社書記,為促進公社經濟發展而犧牲了水牛大坡的山林環境。多年過去,水牛大坡“幾乎寸草不生,周遭十八個大小山頭,全都光禿禿的,灰撲撲的,見不到一點綠色”。退休后,為了還水牛大坡一片綠色,他重返水牛大坡,決心將十八個山頭重新種上“棟梁之材”。在他看來,種樹不是敷衍之事,必須高標準執行。“種一棵樹,當養個娃,要給它足夠的成長空間”[,所以挖的樹坑要深且規整,雖然這種栽法費時費力,但他已經下定決心。
春去秋來,在老黃與群眾的共同努力下,十八個山頭終于披上了綠裝。
水牛大坡,又活了。地上重新長出箭竹、蕨菜和蘑菇,翻出來的泥土中,又有了探頭探腦或活蹦亂跳的蚯蚓。不遠處傳來一聲布谷,我的心兒都醉了。尤其枯涸了多年的山泉重又叮咚,似夢,卻不是夢。[]
種滿十八個山頭的樹并不容易,老黃的雙手已經布滿老繭,褲子也常被磨損得不成樣子,但他認為:“就算這雙手徹底毀掉,那又有什么,只要樹木重新回到山坡上。”回正如小說中夏部長所說:“中華文明是建立在自然基礎上的。破壞自然,那就等于糟蹋文明。”[]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恢復的山林并非只是綠色氧吧。在新的生態觀倡導下,綠色效益與經濟效益并重。老黃將山林分給村民,并強調不能“砍掉”這座青山,因為“這一座座青山可以變成金山銀山”回。受大學生孫女的啟發,老黃提出在水牛大坡開發旅游,利用網絡直播向外界介紹水牛大坡的自然生態之美,著重強調“綠水青山能讓人健康長壽”這一生態價值理念,將鄉村自然作為吸引投資者的資本,有效整合與開發水牛大坡現有的綠色大氧吧資源,在實現綠色保護的同時,幫助村民獲得經濟效益,邁向美好生活。
三、鄉村情感世界的重構與新變
中國鄉土社會是以血緣宗族為基礎構建的鄉村社會形態,鄉土社會中的情感建立在血緣、宗族和家庭的基礎之上。村民對鄉村的情感依戀更多體現為對家庭的依戀,這種情感隨血緣的淡化逐漸減弱。但隨著鄉村現代化的深入推進,人們感情的基礎不再局限于個人情愫。近年來,少數民族鄉土小說中人們鄉土觀念和情感的新變正逐漸展現新鄉土世界的新精神。鄉村公共情感為何愈發重要,鄉村情感世界中人們的情愫如何變化?在壯族作家馬元忠的《近晚》、苗族作家曾令蓮的《英雄帖》、瑤族作家瑤鷹的《瑤山的花》、侗族潘年英的《金色草垛》等作品中可以找到答案。
《近晚》圍繞勝爺與棉嬸講述發生在逢村的故事,以小人物的日常生活與情感變化彰顯鄉村的精神世界。逢村的勝爺與棉嬸本是一家人,棉嬸是勝爺的弟妹,勝爺是棉嬸的大伯哥。雙方老伴去世后,為避嫌,二人選擇一個住在村北,一個住在村西,商量事情則約在村南。村南是逢村的政治、文化、經濟中心,歌舞比賽、體育運動都在此舉行,雖只有一棟樓房與幾座紅墻灰瓦的建筑,卻管理著全村四百多戶、兩千多人。
現如今的鄉村人,吃穿好了,房子好了,兜里也有了幾個錢,就愛咂摸過日子的滋味。歇了手上的活計,人們聚攏到這里,跳舞、唱歌、甩撲克、下棋、搓麻將、聊家長里短。或者什么都不玩,來了只是抱著臂膀閑看閑聽,附帶抽上一支煙,天黑透了,拍拍屁股回家。就那么松松馳馳地,讓一段閑暇的時光把自己給打發掉。[7]
“空間是社會關系的‘空間化表達’,是社會關系的具體化,是社會關系在物理空間中的體現。”[3]村南是逢村最熱鬧的地方,不僅是棉嬸與勝爺商量事情、情感連接的地方,也是整個逢村人集合、情感增進的空間。鄉村里人們的社會關系不是簡單的基于血緣的互幫互助,情感體驗與交流不再僅依靠以往單一的“干農活”等勞動方式。在鄉村振興背景下,物質生活改善,生活方式日益現代化,人們的情感交流方式更加多樣。正如米曉雪認為:“傳統鄉土經驗延伸至21世紀新鄉土情感結構中,形成傳統與當代對話的情感模式,更體現出傳統鄉土情感在新時代中釋放出新的力量,參與新鄉土的生成過程。”[8逢村人對鄉村群居生活的依戀和情感需求依然存在,但情感溝通的方式與空間已發生新變化:經濟條件改善后,人們有了更多追求精神生活的時間和精力。村南已成為約定俗成的文化、政治、經濟中心,逢村人在此聚集,共同構建著逢村的鄉風民情。
回到棉嬸與勝爺的故事,有人想租棉嬸的房子開農家樂,棉嬸便先找勝爺商量此事。房子租出去意味著棉嬸會搬到村西和勝爺一起住。雖然出租房子是促進二人情感的直接誘因,但他們的結合還基于共同愿景:為逢村更好的發展。二人將出租房子的錢和魚塘收入都放入“教育扶助基金”,讓村里經濟困難的孩子有學可上。他們的個人情愫與鄉村情懷相結合,在鄉村振興中進發出新的能量。
《英雄帖》則從主人公楊銀花的個人情感出發,映射出當下鄉村情感世界的建構。尤其是小說中,楊銀花將名字從“楊曉菲”改回“楊銀花”,更折射出新時期背景下鄉村的改變帶給人們情感上的變化。
榕江縣的改變,體現在對外來人員的包容、對現代性事物的接受,展現出當下鄉村世界日益開放與現代化的特點。這種開放性與現代性也重構了以楊銀花為代表的在外漂泊者以及一直留在家鄉的鄉民對鄉土世界的情感態度。他們認識到鄉土家園的珍貴與魅力,曾經“窮山惡水,出門就是山”,處處是“破舊低矮的房屋,稀稀拉拉幾塊薄田,一片荒蕪”的榕江縣,如今已變成“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新模樣,青石板步道取代了狹窄馬路,寬闊的廣場取代了貧瘠的薄田…當封閉落后的榕江變成多元文化交流的現代場域,楊銀花的情感世界也發生變化,對鄉村的歸屬感與幸福感不斷增強。“她的心仍然停留于此。她,不是楊曉菲,她就是楊銀花。”她原本以為能忘掉一切,但家鄉的山山水水、明月,以及故鄉的人與土地都“深深地刻進了骨子里”。當家鄉褪去殘舊模樣、換上新裝時,這份深藏心底的感情與歸屬感便被喚醒了。
這份歸屬感與自豪感不同于以往封閉的鄉村社會中,人們因顧及他人看法、迫于權威而在潛移默化中以“被動”狀態形成的歸屬感與自豪感,這種情感的建立與聯結源于家鄉的變化,源于人們心往一處聚,力往一處使,對建設更加現代化家園的決心與向往。
四、結語
綜上所述,當前少數民族鄉土小說以積極的姿態回應新時期以現代化為指引的共同富裕、鄉村振興以及新農村建設等時代主題,反映人們心聲,描繪出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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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列斐伏爾.空間的生產[M.劉懷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1.
[4] 徐勇.“主題寫作”:舊題與新論[J].長江文藝,2024(19).
[5] 谷運龍.鳴聲幽遠[J].民族文學,2021(2).
[6] 鄭吉平.種山[J].民族文學,2022(8).
[7] 馬元忠.近晚[J].民族文學,2023(5).
[8] 米曉雪.時代性·情感性與地方性的交融:姚靜《黑手姑娘》中的新鄉土書寫[J].大理大學學報,2024(5).
(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