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詩詞：新媒介時代下的詩情寫意

[中圖分類號]I207.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116-05

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受到市場經濟與以互聯網為代表的媒介革命持續深化的影響。一方面，大眾文化的娛樂性、現實性滲透進精英文學與主流文學，純文學在雅與俗的交匯中邊界漸趨淡化；另一方面，以手機、互聯網為媒介的傳播工具推動了大眾文化的繁榮。眾多數字文化空間的出現，深刻改變了文藝的生產、傳播與消費模式，重塑了人們參與文藝活動的方式與情感體驗，亦促進了網絡文學的興起與發展。在新媒介語境下，以網絡文學為代表的文藝創作呈現出反映現實的虛擬化傾向。這種以架空性寫作為主的網絡文學看似與現實脫離，實則反映了新媒介時代的歷史語境與現實圖景，折射出隨著工業文明持續深入與快速發展，現代人不斷與之相調適的心理模式、情感體驗、深層欲望及生存感受等。其中，一大批以網絡為載體的詩詞創作異軍突起，這既反映了大眾對技術理性的情感呼求，也體現了對現代意識的訴求。

網絡詩詞依托各類媒體形態，借用傳統詩詞形式，與現代人的語匯、情感及體驗相融合，對傳統詩詞的語言、主題等進行取舍與重構及藝術再加工，形成了一些富有個性的詩體，如噓堂的“文言實驗體”、孤獨食肉獸的“獸體詞”、無以為名的“無名體”等。各家之中，季子的“季子詞”格律遵循傳統，內容取材現世百態，語言運用新潮，且引時語人詞，不見陳腐酸儒之態，古韻今情兼而有之，是新媒介時代詩情寫意的現實范式。

李子，本名曾少立，系其網名“季子梨子栗子”的簡稱。蘇無名在《網絡詩詞點將錄》中贊其詞作“眾弦皆合奏，一弦獨鏗然”。他自1999年起在網絡上創作舊體詩詞，并借助網絡平臺延續、發展了古代詩詞結社交流的傳統，通過寫詩與網友交流、討論，在網絡上留下了詩詞作品創作、修改與定稿的足跡。

一、大眾創作的交往實踐

審美活動是人的實踐方式之一。借助微博、博客及微信公眾號等網絡平臺，網絡詩詞的文本形態呈現數字化特征，不再局限于報刊、書本等傳統媒介的靜態文本，而是通過網絡平臺發布與更新的動態文本。憑借數字媒介的平民化敘事，中華詩詞網、百花潭等各類詩詞網站、論壇相繼興起，一大批古典詩詞愛好者自發在網絡上發表、討論舊體詩詞，一時引發大眾創作網絡詩詞的熱潮，推動文學“從專業創作向‘新民間寫作’轉型”[。讀詞、寫詞均為人生實踐，不再是精英階層的專利，亦成為大眾可參與的審美活動，這類活動具有鮮明的自由性與交互性。

在互聯網時代，詩詞發表不再局限于傳統文學刊物或書籍，而是拓展至各類網絡平臺，如詩歌論壇、文學網站等。相較于傳統出版方式，創作者發表作品的門檻顯著降低，不需要經過煩瑣的審稿流程、承擔高昂的出版費用及經歷漫長的等待時間，只需在網絡平臺注冊賬號，即可輕松發表詩詞作品，這極大激發了大眾的參與熱情。噓堂曾言：“當代詩詞在網絡。”[2]李子的創作亦緣起于當時著名的文學網站“榕樹下”，他信手創作的作品在該網站舉辦的文學大賽中獲最佳詩歌獎，此后便持續創作至今。網絡平臺的開放性打破了傳統渠道的壁壘，為詩詞發表提供了便捷途徑，更憑借強大的傳播能力，使詩詞作品跨越地域、年齡、職業等界限，極大提升了受眾群體的多樣性。

在以往“作者－讀者”的二元關系中，強調“知人論世”與“以意逆志”，要求讀者既要了解作者其人其事，又要了解作者之志趣，兩者間存在互動的隔斷，缺乏及時反饋。而基于“網絡媒介的交往性”[3]，作品的生產、傳播與修改均產生于作者與讀者的互動過程中。李子的詞作《柳稍青·末世佳人》的最終定稿，便采納了網友“江左閑人”關于其“上闋后半稍弱”[4的建議。讀者對作品有疑惑之處，不需要冥思苦想、以己度人，輕點鼠標即可與作者遙相問答。如李子《少年游·一輪紅日水熔山》的評論區，有網友提出“水熔山不知何解”，李子回應：“夕陽入水而水變紅，猶如要把水上之山熔化似的。”[5在數字空間的文藝活動中，讀者不再是“想象的”或“隱含的”，他們可以參與作者的創作過程。新媒介時代的大眾“擁有身體實踐和社會行動的主動性，參與到整個媒介文學生產與消費的進程中”[]

網絡詩詞從精英藝術走向大眾藝術，成為大眾創作的交往實踐，也必然導致作品良莠不齊。當前，大眾詩詞創作多為隨波逐流、自娛自樂，多數人在潛移默化中將流行的審美情趣奉為圭桌，并以此作為自身審美情趣的依歸。我們應當看到，大眾創作的表面繁榮，既無助于發揮詩詞應有的陶冶情操、凈化心靈的功能，也不利于提升大眾文化的美感與質感。這就要求文藝評論家做好詩詞文學批評，對大眾的審美趣味與思想觀念產生積極影響，使詩詞創作符合人的生存與發展需求，代表進步的訴求與呼聲。

二、守正納新的上下求索

幾千年來，中國人習慣以詩詞表達喜怒哀樂、紓解現實困境、釋放真實自我。現代人的生活依舊需要表達友情、愛情、理想、鄉愁、感懷之情等內容，而其中“人與自我”的矛盾日益凸顯。在后工業時代消費主義大行其道，各類信息呈爆炸式增長，令人應接不暇，個體精神的探索顯得尤為稀缺。若舊體詩詞在當代價值轉型的普遍焦慮與時代困惑面前保持沉默，難免被邊緣化，難以發揮滋養心靈的作用。網絡詩詞則順應時代發展，立足中國古典詩詞深厚的文化底蘊，將傳統詩詞形式與現代語匯、語境融合，借助虛擬媒介融入現代人的真實生活，憑借這種融合所產生的張力，滿足人們抒懷、遣興與怡情的精神需求。

一方面，網絡詩詞創作在形式上注重排列布局，講究音韻和諧，延續了中華民族以詩吟詠情志的詩學傳統。中國古典詩詞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代表。在陶冶心靈、培育精神、塑造人格等方面，詩詞始終在中國人的生活中扮演啟蒙、抒懷、言志等角色，“中國文化是詩性文化”[7]。網絡詩人在掌握詞體藝術規范的基礎上，有意識地以傳統詩詞的形式表達真實的心聲，尤其注重格律規范。李子認為格律是詩的標志，并提出現代詩詞應當“以普通話押韻為先”[8；無以為名指出“無名體”的一大要素是“新手法舊格式”[2；孤獨食肉獸自稱“以格賦情的自虐者”[9]，在新詩面前自感不足。

李子的《浣溪沙·租居小屋》中，上片“光”“方”“忙”與下片“糧”“鄉”均押平聲韻，符合《詩韻新編》的平仄規定及《浣溪沙》詞牌“前片第一、二、四句和后片第二、三、五句押韻”[10]的要求。格律的限制往往促使作者錘煉字句，對原本淺近平實的語句進行陌生化處理，從而出新意、顯妙味，賦予作品音樂美。網絡時代的到來，為舊體詩詞的復興創造了新的傳播空間。眾多網絡詩人的出現，反映出人們對傳統詩詞的關注已超出學術范疇，讀詩寫詞逐漸演變為一種社會文化傳統，即詩學傳統。網絡詩詞創作潮流的涌現，正是對這一傳統的傳承與新變。無論社會如何變遷發展，我們依然能夠擁有詩意的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網絡詩人在內容上融入現代白話文或口語，著力表現新內容與新情志。進入工業時代后，社會與自然環境發生巨大變化，借助各類新媒介，新事物、新現象、新語匯層出不窮，人們往往迷失于信息洪流之中。而根植于農業文化的審美偏好、模式化的詩意元素及傳統表達方式，在抒寫現代生活時早已力不從心，難以滿足當下的表達需求。以噓堂、天臺、李子等為代表的網絡詩人早已覺察到這一點，既提出相關構想，也在實踐中探索古典詩詞的創新路徑。噓堂主張“文言實驗”，在詩語上對接“古文言”，提煉現代語匯中偏文雅的部分以創造“新文言”，解決當今詩詞創作在古今語境轉換與審美范式變遷中的雙重困境；李子提出“審美增量”概念，即在傳統審美偏好的根基上有所新變，例如他對傳統詠物價值體系進行反思，認為梅花未必高潔、桃花未必輕薄；伯昏子的“現代文言詩”亦強調，當代詩詞應在表現方式、審美價值與思想價值上追求現代性。他們均有意識地將當下生活化的語言轉化為藝術語言，力圖擺脫舊體詩詞創作中的傳統觀念、陳舊意象、思維定勢與語言套路，追求“無理而妙，反常合道”的境界，將言語難以盡表的意蘊借助詩詞藝術形象化，抒發現代人獨特的真實性情與生命體驗。如李子的這兩首詞：

贏得嚴城暫住身。中年一笑是全勤。起薪虛報高堂夢，呵令何妨主管恩。

沖雨雪，踏晨昏。遠郊燈火崽扶門。和諧大業無多力，偶坐公交讓座人。（《鷓鴣天》）

生活原來亦簡單，非關夢遠與燈闌。驅馳地鐵東西線，俯仰薪金上下班。

無一病，有三餐，足堪親友報平安。偏生滋味還斟酌，為擇言辭久默然。（《鷓鴣天》）

直觀而言，詩人借“舊瓶裝新酒”的方式，巧妙地將“地鐵”“薪金”“全勤”等現代詞匯融入詞中，不僅未影響詩詞的韻律與美感，反而為作品增添了時代感與新鮮感，增強了審美體驗。同時，帶有當代印記的語匯往往具有更具體、生動的含義，能夠更精準地描繪場景與表達情感。這兩首詞均以樸實直白的語言刻畫現代都市人的生活狀態，既有對掙錢不易的無奈與堅持，也有對平淡生活的領悟與知足。這些隨科技進步與社會發展逐漸產生的新內容、新情感，為傳統詩詞創作注入了現代生命體驗的鮮活元素。

總體而言，網絡詩詞創作是立足傳統的“老樹新枝”式寫作，既善于汲取傳統養分，又能彰顯時代氣息，使傳統詩美與現代詩思維各得其所、相得益彰。但古典詩詞傳承至新媒介時代，網絡詩壇的自由氛圍與開放環境雖孕育了一大批富有個性的詩人，催生了諸多創作流派，卻也難免良莠不齊，形成多樣的創作群體。這要求當代詩詞研究應拓寬視野，摒棄狹隘觀念，秉持海納百川的態度，以更開放的心態探索當代詩詞發展的新路徑。

三、內心的重塑

進入21世紀以來，社會競爭日益激烈，生活節奏加快，這一態勢在驅動個體不斷進取的同時，亦使就業、學業等方面的壓力加劇，由此衍生出焦慮、抑郁等心理問題。另一方面，社會流動性增強，致使傳統社會結構與大眾生活方式均發生顯著變革。人們在多樣化的社會環境中頻繁流動，致使個體內心深處對歸屬感的強烈渴望與疏離感的悄然侵襲并存。

與此同時，社會正處于新舊價值觀念轉型階段，個體面對多元價值體系時，往往陷入價值選擇的困境與迷茫。就數字媒介發展的影響而言，人們面對其承載的海量、碎片化信息時，常難以集中注意力，無法深入思考與理性判斷；線上社交平臺雖拓展了人際交往圈，卻也使個體沉湎于虛擬社交營造的虛幻滿足中，真實自我被遮蔽與弱化；平臺依據算法推送個性化內容，導致大眾被動接收信息投喂，而非主動探索、拓展認知邊界總體而言，人們在追求物質享受與表層娛樂的過程中，往往忽視精神世界的需求，心靈的迷茫與空虛愈發嚴重，主體性不斷被消解。因此，構建幫助人們重塑自我、獲得內在力量的有效路徑迫在眉睫。

同時，借助新媒介的詩詞創作已擺脫邊緣化困境，憑借自身魅力吸引了大量創作者與讀者，增強了人們對傳統詩詞的信心。以網絡為載體，詩詞作品大量涌現，創作主體由精英轉變為大眾，讀詩、寫詞成為每個人均可參與的實踐活動，這也是“修身養性、塑造自我、改造人生、構建社會、實現理想”[的精神實踐。這種實踐越是蘊含深刻的個人體驗、情感、見解與境界，越能啟迪他人、照亮社會。而這類詩詞活動與一切認識活動一樣，總是通過特定手段與現實建立聯系，其中均蘊含著再現內心、助力當代人重塑自我主體性的力量。

在數字生態環境中，媒介成為人類心靈感知世界的窗口，與此同時，個體情感亦借助媒介在世界中流動。鑒于詩詞創作始終直面人心、人性、人情，網絡詩人敏銳捕捉到現代人敏感多變的心理狀態，將其納入審美表達范疇，借由詩詞予以呈現。

如網絡上廣為流傳的“NPC（非玩家角色）文學”，即許多人視自身為世界的“NPC”，具體表現為按既定程序日復一日生活行走，生活軌跡圍繞幾個固定場所，不敢主動交流，甘為背景板等。這類文學的出現，一方面源于網絡使普通人得以窺見他人異于自身平凡日常的精彩生活，由此產生落差感；另一方面則是人們既向往美好生活卻缺乏改變現狀的勇氣，傾向于將自身定位為跟隨者、模仿者的心理投射。恰如李子的這首詞：

你到世間來一趟，他們不說原因。一方屋頂一張門。門前有條路，比腳更延伸。

一塊石頭天不管，你來安下腰身。遠離青史與良辰。公元年月日，你是某行人。（《臨江仙》）

詩人從世間抽象出一個個體，使其成為具有人類普遍性的象征。這個人不知緣由來到世間，只為“安下腰身”；在歷史長河中，最終不過化為“公元年月日”下的“某行人”。網絡詩人之所以能敏銳感知這種心理，正因他們既是詩詞創作者，亦是作品中的主人公或參與者，兩種身份的融合，使詞作情感更真摯，也更易引發共鳴。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僅呈現現代人的心理狀態，更主動承擔起文學創作者的社會責任與使命。網絡詩人借助詩詞這一獨特藝術形式，豐富人們的情感體驗，喚起內心深處的審美感受，引導人們感知與理解生活中的美好及真諦，進而更深刻地認識自我、汲取內在力量。尤其在新媒介時代，信息量激增引發信息過載，人們無力處理過量信息；而大量信息的自動推送導致個體長期處于社會事件的情感刺激中，“對情感事件的耐受性提高，反應性降低，正負向情緒被中性化，強烈情緒被弱化”[12]。長此以往，人們的情緒反應逐漸鈍化甚至麻木，鮮少表現出強烈情緒波動，進而導致社會整體情感的冷漠化。

對此，網絡詩人們或以社會時事為焦點，運用夸張、對比等手法創作詩詞，喚起人們情感感受力的回歸；或觀照社會人情冷暖，尤其聚焦小人物的辛酸；或抒發真摯情懷、彰顯生活美。總而言之，多數網絡詩人始終懷揣追求真實、崇尚善良、向往美好的情懷堅持創作。也正因如此，在媒介傳播中，當人們接觸到這些動人心弦的作品時，情緒與思維獲得沉淀的契機，其情感結構與認知方式隨之改變，自我主體性在精神世界中逐漸重塑，這正是詩詞的感染與熏陶之力。

四、結語

網絡催生的大眾詩詞熱，讓我們看到詩詞藝術正站在古今演變的交叉路口。當代詩詞創作既應堅守傳統，立足詩詞本位，把握數千年詩詞流變歷程；亦需契合當下，重視當代詩詞的生態環境，兼具現代氣質。在此過程中，開展詩詞文學批評、加強對創作的理論引導至關重要。

在文藝評論領域，依托各類新媒介，專業學理批判不再壟斷話語權，大眾文藝評論已然崛起。面對內容空洞、文學性薄弱、審美趣味低下的作品，大眾需保持警覺，例如“我自橫刀向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覺”等以娛樂化方式拼湊、置換傳統詩詞的不當做法。同時，我們應注意，網絡文學的大眾參與模式在賦予當代文學新生命力的同時，還需及時發揮媒體的自我批判功能。大眾在享受新媒介賦予的廣闊空間與自由渠道時，亦應“堅持文學批判的人文性和人民立場”[13]，發揮文學本身的陶冶與凈化功能，喚起現代人的集體記憶與情感共振。

或許在未來，依托各類新媒介的現實或虛擬陣地，都能為置身信息洪流的現代人留一片用于精神自我救贖的詩情棲息地。無論社會如何變革發展，我們依舊可以詩意地棲居。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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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李子，噓堂，徐晉如，等.斷裂后的修復一一網絡舊體詩壇問卷實錄[J].新文學評論，20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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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曉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