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女人》中梅蘭克莎的創傷書寫與自我重建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36-04

一、引言

格特魯德·斯泰因（GertrudeStein，1874—1946），出生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富裕猶太家庭，自幼展現出超常智力，是美國才女也是現代主義的文學巨人。斯泰因在《三個女人》這部小說中通過碎片化敘事手段來探索社會底層女性的生存困境，加上其獨創的實驗性寫作方式，因此被視為現代主義文學的里程碑。小說描寫了“好安娜”“梅蘭克莎”和“溫柔的莉娜”這三位社會底層女性的悲慘人生經歷。其中，梅蘭克莎這一人物的故事備受讀者關注，其破碎波折的成長經歷和悲慘結局令人晞噓。斯泰因在創作過程中對梅蘭克莎的創傷經歷耗費大量筆墨，暗含了對梅蘭克莎不幸的創傷經歷和療愈失敗的深切同情。

美國著名創傷專家朱迪斯·赫爾曼（JudithHerman）在其專著《創傷與復原》（TraumaandRecovery）中將創傷事件劃分為三大類：第一類是指自然或人為造成的、一次性或短期發生的災難性事件；第二類是指由他人蓄意施加的暴力或虐待行為；第三類是指在無法逃脫的關系或環境中，長期、反復、持續遭受的創傷。而受創個體經歷創傷事件后應如何走出陰霾，恢復身心健康，即創傷復原。赫爾曼對此表示，受創個體復原的首要任務是建立創傷患者的安全感，然后通過創傷復原的主要三個階段：“安全環境的建立、回顧與哀悼、重建與他人正常生活的聯系?！北疚膶⑼ㄟ^文本細讀的方法，探討梅蘭克莎在成長中如何應對第三類創傷事件。

二、創傷來源：家庭、社會關系

梅蘭克莎生活在橋頭鎮，一個黑人聚集的小鎮，她父親是黑人，母親是白人，所以身上有一半白人血統。童年時期，梅蘭克莎大多數時間都與母親赫伯特夫人共同生活，她的母親性情溫和莊嚴但脾氣古怪。赫伯特夫人想將女兒培養成一個信教的人，并堅持讓她接受良好的教育。但梅蘭克莎極度討厭母親，冰冷的母女關系壓抑了她整個童年。而父親詹姆斯·赫伯特更令梅蘭克莎生厭，他幾乎從未關注過家庭事宜，父親暴躁易怒的性格也使梅蘭克莎自幼與父親頂嘴反抗，逐漸養成剛烈勇敢的性格。然而，正是這樣一位女性，她的內心經受了多種持續性心理創傷。有研究者表示：“創傷被理解為工業化社會進程的不幸后果，與之相伴的不再是令人震驚的生理傷口，而變成了焦慮、病態的精神創口。”[2]梅蘭克莎的創傷正是充滿焦慮、幾近喪失理智的病態化創傷，她的創傷來源于家庭和社會兩個方面，即冰冷、缺愛的親子關系以及飄搖破裂的社會人際關系。

1.家庭創傷

家庭空間是一個充滿情感的庇護空間，兒童的健康成長與良好的家庭氛圍環境緊密相關。兒童若長期缺乏父母的真誠情感關懷和平等包容的親子溝通交流，將阻礙兒童與父母之間親子關系的深入發展，會造成兒童心理創傷。弗洛伊德強調，家庭關系和重要關系喪失等早期經驗對個體的人格形成具有決定性的影響，而創傷產生的重要因素之一正是環境因素?！懊诽m克莎不愛她自已的童年。她所有的少年時期都是想起來就叫人心酸的。\"[3梅蘭克莎和父親母親的關系不算融洽，她討厭母親，同時也憎恨父親，父親對母女二人總是持一種憤恨易怒的態度，父女之間缺乏正常、平和的話語溝通，梅蘭克莎也以一種勇敢的態度對父親的權力壓制做出對抗。此外，梅蘭克莎的父親詹姆斯·赫伯特在家庭生活中長期缺位，在梅蘭克莎的整個成長時期，“梅蘭克莎的父親只是偶爾來到梅蘭克莎和她母親住的地方”[3]。梅蘭克莎與父親母親的互動都很少，這使她幾乎感受不到家庭溫暖，導致她在不幸的童年時期經歷著持續性創傷，這無疑給梅蘭克莎帶來深深的創傷陰影，也對梅蘭克莎以后的社會交往產生潛在的影響。

2.社會關系創傷

根據《社會心理學詞典》所述，社會關系（socialrelationship）有廣義和狹義的區分。廣義的社會關系通常是指人們在共同活動過程中所結成的相互關系，這種關系是以生產關系為基礎，而狹義的社會關系是指社會團體中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系，社會心理學中的社會關系主要是指狹義的社會關系。而在社會關系交往中建立起來的心理關系又稱人際關系，人際關系的定義表明：“交往雙方在個性、態度、情感等方面的融洽或不融洽、相互吸引或相互排斥，必然會導致雙方人際關系的親密或疏遠?！盵4人際關系包含三種成分：認識、動作和情感。認識成分是指相互認識和了解，動作成分是交往的具體行為，而情感成分作為核心成分，是指處在社會關系中的交往雙方表達的積極或消極情緒、愛或恨、滿意與不滿意。也就是說，人際關系可以反映交往雙方的滿足程度。斯泰因在《三個女人》中刻畫了梅蘭克莎成年后對家庭空間的逃離，以及對與社會人士結交的迫切需要，這正是她尋求人際關系核心情感成分的表現。梅蘭克莎成長在無愛的家庭環境中，父母雖然是正式結婚而生活在一起，但他們的婚姻生活是奇怪的。面對母親的漠不關心、父親的惡語暴怒，梅蘭克莎的童年充滿痛苦和黑暗，使得她持續壓抑內心的欲望和需求，內心潛藏著對“規律、正常、可靠”關系的需求。家庭創傷帶來的極大痛苦，也間接導致梅蘭克莎在面對社會人際交往時表現出極度缺乏自信心和安全感、個人生活習慣的無序混亂

梅蘭克莎在家庭環境中感受不到應有的溫暖，迫使她對家庭空間尤其是父親的男性權力壓制做出反叛，選擇四處游蕩，尋找自己的主體身份。從12歲到16歲的四年時間里，她悄悄去廣場、碼頭，與形形色色的社會底層人物結識，同各式各樣的男人見面談話，雖然她知道自己會因此身陷危險處境惹上大麻煩，但是她卻因每次闖禍后都能迅速逃脫而感到慶幸。在這期間碰到的各種麻煩，很快讓梅蘭克莎清楚，難以靠這種混亂的人際交往和生活方式去滿足內心的女性主體性建構需求。梅蘭克莎先后經歷四次游蕩，分別與不同的男女四人結識：瓊·哈登、杰夫·坎貝爾、蘿絲、杰姆·理查茲。瓊·哈登是具有黑人血統身份、受過良好教育的女性，瓊·哈登與梅蘭克莎之間的相互喜歡與依賴，讓初識的兩人很快建立起人際互動關系，雙方的情感傾訴也獲得滿足，“梅蘭克莎會跟瓊在一起長時間地待在瓊的屋子里。坐在她腳邊，聽她講故事，體會她的魄力和她的影響力量”[3]。此時，瓊·哈登的情感關懷暫時填補了梅蘭克莎人際交往需求的空缺，即人際關系交往中的認識成分暫時穩定并占據重要位置。然而，梅蘭克莎成年后已經不滿足于此前從瓊·哈登獲得的見識，認為自己的智慧和能力無需再依仗于她，于是再次開始獨自游蕩。隨后，梅蘭克莎遇到她眼中“善良、身體健壯，性情柔和、很有學問”的混血男青年醫生杰夫·坎貝爾，兩人相識后有過短暫的戀愛關系。坎貝爾是一個嚴肅認真、善良歡樂但敏感多疑的年輕男醫生。梅蘭克莎與杰夫·坎貝爾的結識源于她為母親尋醫，在照顧生病的母親期間她被這名男醫生溫柔嚴謹的男性氣質深深吸引，兩人在頻繁接觸中逐漸發展為親密的兩性關系。與前期瓊·哈登帶給她的短暫女性友誼關系不同，杰夫·坎貝爾與梅蘭克莎建立的男女關系是人際關系中最核心的情感成分，這種關系看似可靠，但轉瞬就因二人不同的情感表達方式產生矛盾。杰夫·坎貝爾對梅蘭克莎的剛烈女性力量將他的男性氣質籠罩感到不滿，他希望梅蘭克莎在人際交往過程中保持循規蹈矩，以一種保守的方式展現她的女性身份形象。而梅蘭克莎性格奔放熱烈，幾乎在與所有人的社會交往中都以動態波動的方式去建立人際關系。最終，梅蘭克莎與杰夫·坎貝爾的人際關系在反復產生、建構又消解破碎的波動中走向終結，梅蘭克莎被杰夫·坎貝爾無情拋棄。情感關系的破裂對梅蘭克莎造成深深的社會人際交往創傷，導致她后續與另一位男性杰姆·理查茲交往時迷失原本的剛烈、勇敢性格，再次被男性拋棄，從此籠罩在社會人際交往創傷的陰霾之中。

三、創傷癥狀及創傷復原失敗

1.創傷癥狀：梅蘭克莎對社會關系的禁閉畏縮

赫爾曼提出，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癥狀可歸納為三個類別：“過度警覺、記憶侵擾、禁閉畏縮?！盵“創傷性神經官能癥禁閉畏縮的癥狀，不只作用在思想、記憶和意識形態，也作用在全部目的的行動與想法中。為了擁有安全感和控制自己無處不在的恐懼，受創患者處處設限自己的生活?！盵梅蘭克莎在家庭生活和父親的權力壓制下遭受創傷，最初表現出來的癥狀是“總是無法得到她所看到的一切想要的東西”[3]，她“拒絕人家的幫助，無緣無故地不相信人家，內心充滿紛繁的幻滅”[3]，“哪怕在她最困難的時候，她也不會將她的情況向任何人哭訴”[3]。盡管內心痛苦，她也從不向他人傾訴，不斷壓制內心情緒，逐漸加深自身潛在的創傷痛苦。這些行為反映出梅蘭克莎在經歷長時間無意識的心理創傷壓抑后，對現實生活中的人和事物漸漸表現出一種無力感和渾渾噩噩的狀態，正是創傷后應激障礙的禁閉畏縮癥狀。從梅蘭克莎的行為來看，她缺少原生家庭的關愛，從小到大一直對父親母親秉持反叛的心態，對試圖想要建立戀人關系的男性也保持一道沉重的隔離之墻，她使自己處于一種游蕩、居無定所的生活中，以至于漸漸失去了對生活、對正常人際關系的興趣?！懊诽m克莎一直都在游蕩（wander），這種‘游蕩’被賦予了深刻的象征意義?！盵5]即這一游蕩和逃避過程，使梅蘭克莎身上表現出極其強烈的禁閉畏縮反應，并在不同時期面對不同人物時表現出語言和行動上的應激變化。

2.創傷復原失?。好诽m克莎的女性自我構建受挫

梅蘭克莎的創傷修復途徑是一種個人無意識的自主行為，她起初在身處痛苦時從未試圖向身邊的人求救，只在后期與蘿絲的交流中逐漸透露了對自我身份的迷惘。赫爾曼提出，創傷復原的路徑只有在個體首先建立安全信念后，自主回顧創傷記憶，而后試圖學會重新建立起與他人的穩定聯系，才有可能實現療愈。心理遺傳學相關理論認為，個體的性格特點受遺傳和后天環境兩個方面的影響。在遺傳的特質中，個體的“根本性格”即個體的原始情緒表征，如活潑、樂觀、開朗、冷靜、急躁、沖動等，屬于心理遺傳學中性格的更深層部分?！懊诽m克莎的母親赫伯特‘大媽’迷迷糊糊、神情恍惚、精神不定，父親情感強烈但不穩定，這兩種性格都遺傳并雜糅到梅蘭克莎身上，使得她具有白人和黑人的雙重性格。”[缺乏溫暖與愛意的家庭極易引發創傷事件從而成為個體創傷的來源，梅蘭克莎童年長期生活在缺愛冰冷的家庭氛圍中，造成她成年后選擇逃離。無論是年少時期的游蕩，還是成年后想與遇到的“良好男士”組成家庭、安定生活，這波折的人生和復雜的心理轉變都讓梅蘭克莎在自我救贖的道路上始終達不到終點，且永遠無法真正建立獨立的人格意識。

梅蘭克莎在實現自我救贖的過程中，尤其在意與蘿絲的關系。但現實給了梅蘭克莎一個深刻的打擊，“由白人養大的蘿絲是一個遵循傳統社會行為規約并從中獲利的人”[7]。梅蘭克莎誤將蘿絲視為好友，想要在蘿絲這個“朋友”面前找到自己的身份地位。“梅蘭克莎一直誤以為規矩是真正的智慧，因此對蘿絲推崇備至，認為蘿絲聰慧過人，所以事事順心。蘿絲則認為梅蘭克莎的一半白人血統和自己的教養很相匹配，于是兩人成為‘一對奇妙的朋友’?！盵8梅蘭克莎渴望學會讓自己過得舒心并遠離麻煩的智慧，她不斷幫助蘿絲做事以求能和蘿絲時常接觸，卻不知道正是自己的勞動付出成就了蘿絲的閑適順遂。在與蘿絲建立人際關系的過程中，梅蘭克莎得到的并不是個人主體性的建構，而是對蘿絲的信仰崩塌，她明白了刻板規矩的蒙蔽性和蘿絲人格的欺騙性，努力使自己與蘿絲的關系恢復如初的希望就此破滅，從而淪為創傷陰影下的犧牲品，個人主體性身份構建失敗。

從童年到成年的生活經歷中，梅蘭克莎的創傷遭遇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童年期缺失作為女兒的主體身份認同，長期處于家庭關系的邊緣；二是成年期與其他女性結交時，始終以一種被規訓的底層身份姿態相處，無法獨立表達個人意識與見解；三是在與社會男性交往時，其剛烈勇敢的性格最終因男性權力的壓制與拋棄而被迫顛沛流離，不僅在試圖建立親密關系的過程中被迫失語，自我人格更遭到男性唾棄。

四、結語

格特魯德·斯泰因在《三個女人》這部作品中不僅通過梅蘭克莎這一女性角色向讀者生動展現了德裔美國移民、黑人、女性等邊緣群體的生活，更生動再現了女性在曲折的生活中如何努力去建立自己的主體性身份，以及在迷惘困頓狀態中遭到現實生活帶來的一波又一波挫折與打擊。梅蘭克莎的創傷不僅源于破碎的童年與冷漠缺愛的家庭，還源于復雜社會人際關系對她的打擊與傷害。并且，她始終未能在自我拯救與求助他人的過程中將個體創傷修復，從而實現真正的創傷療愈。因此，從創傷書寫視角研究梅蘭克莎，不僅拓展了這部作品的研究維度，更對現實中的個體直面創傷并積極療愈創傷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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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時蓉華.社會心理學詞典[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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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胡曉軍.《梅蘭克莎》中的種族與性屬編碼之解讀[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18（3）.

[8] 汪漣.兩詞玄機—斯泰因《梅蘭克莎》解析[J].外國文學評論，2010（3）.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