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蔣景緘小說中的女性出走主題

[關鍵字]清末民初蔣景緘女性出走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07-04

蔣景緘在清末民初小說界頗有盛名。“一金千字重璠巧，蔣貢齊名道不孤。小說界中推巨擘，奈何顯晦卻殊途。”[這首竹枝詞將蔣景緘與“揚州三杰”之一的貢少芹齊名，并稱為小說界巨擘，可見其地位和創作成就。隨著西方思潮的傳入，婦女解放運動興起，西方女權思想不可避免地對中國傳統女性道德形成挑戰和沖擊。蔣景緘對女性問題十分關注，自1909年至1913年間，他先后在《輿論時事報》《大共和日報》上連載《電妻》（原名《美人肝》）、《情孽》（原名《自由鏡》）、《千古恨》（原名《自由毒》）三部小說。本文以《電妻》《情孽》《千古恨》為例，分析出走女性的形象及命運，探究蔣景緘的創作思想和態度立場，以期挖掘女性出走主題所反映的時代意義。

一、出走的女性形象

蔣景緘的三部小說呈現了三種不同的女性類型，涵蓋清末民初時期大部分女性在社會中的身份面貌，依次為賢母良妻、新式女性、兼有傳統知識與新思想的婦女。

1.賢母良妻的擁護者：陳麗則

《電妻》中的陳麗則為成都雙流縣一村婦。丈夫念慈在東瀛留學，她便在家中與姑姑相守，專心侍奉，生活清貧卻也安然自得。麗則不僅“霧鬢風鬟，要渺絕世”，還“少通文學，長于音律”[2]，賢良名聲遠近聞名。曾有一女校欲聘其為講師，她以“女子職業以家庭為本位”拒絕，認為“拋己之職業，而徇他人，余之人格且不能完全，烏足為人師？”[2即便如此，麗則仍心系女學教育。她在割肝喂姑后產生幻覺，以為自己置身于女學堂中，于是大膽發表自己對女學的看法，“今日我國各省學堂林立，女學之興亦復不乏，但女學何以當興，亦不過曰欲得賢母良妻爾”[2]。麗則反對男尊女卑的思想，“目今世界交通，舉舊學所謂夫陽妻陰天尊地卑諸名詞，固可摧陷闊清，為我女界一吐積懣”[2]，期望女性獲得平等權利。然而她對于女性獲得平等權利之后的自由，卻展現出濃濃的擔憂，“然女縱不服男子，而奴隸其夫，則似覺未協，女縱不依賴男子，而放恣過甚，則似亦非宜”[2]，于是警示女性不要為了男女平權而過于放縱。麗則主張女學教育當以賢母良妻為主，女性要以恪守婦職為重，斷不可學習西方女性的放恣習慣，將家庭拋之腦后。

2.自由平等的追慕者：章蘭薰

《情孽》中的章薰是遠洋商賈之妹。得益于兄長出海經商之便，她長期接觸外國書報，“讀阿兄購歸之書報，輒慨慕英法之女杰能于社會上爭一位置，弗隸屬于男子范圍下，謀以生活。于是始而醉心，繼而規仿，竟欲伸男女不可（不）平權之說于世界”[3]，故而逐漸萌發出效法歐美女權的想法。得知兄長未經詢問就為自己定下婚約時，薰心中郁結，悲戚萬分。嫂子為簡薰謀得錢氏女兒家庭教師一職，希望她能排遣愁緒，而薰卻另有思考。她觀察生活現狀，“謂己安坐而食之，久托兄宇下，以故自主之權，兄乃得而干預。若自食其力，無所依賴，則俯仰可以自由”[3，因此接受家庭教師一職，便可將經濟權利掌握在手中，從而談論自由。本就不滿包辦婚姻的薰在任職期間結識錢氏長子席豐，萌生愛意。她私下與席豐一起騎馬，不料墜馬受驚，被迫辭職在家，等待完婚。取得與席豐的聯系后，薰便留書一封，逃婚離家，“訂婚約時未預聞，昕夕之間，亦未常時親咳。之于君愛情殊無自系屬，一旦取不相悉之人而聯合之，終落于舊社會嫁娶之窠白。竊恥之邇來吾國，每事必法泰西，不憚取自有之習慣而更張之，獨婚姻之學不能進化，毋亦由于無人提倡耶。蘭非有惡于君不愿作婦，第欲使自由之風自我而扇，庶幾沈沈女界，聞吾事者群知自擇所托，則家庭之專制，或可少殺其勢力。是之所行，亦不為無補于人權耶”[3]。薰將包辦婚姻視為舊社會的陳舊觀念，希望借逃婚一事，弘揚先進的婚姻觀念，為女性爭取婚姻自由，減輕家庭專制的壓迫，從而呼喚更多女性爭取自由平等權利。

3.新舊雜糅的覺醒者：陳鴛娥

《千古恨》中的陳鴛娥是大家之女，她既保留著傳統女性的溫柔敦厚，又顯現出新思想的啟蒙氣息。鴛娥家庭環境優越，父親伯鴻從政為官，母親陸氏為商家女。她生而秀美，天資聰慧，“四歲能誦葩經，輒記憶無缺，伯鴻嘉之曰吾家女博士，異日當成讀書種子，未識何人僥幸足以匹之也”[4]。鴛娥入湖北女學讀書，每日勤勉，“見者皆驚其艷而又邃于文學，嫻于新知，二難交并，愈足生人之歆羨”[4]。她雖入女學，卻不懂自由為何物，秉承母訓，仍是一位被傳統禮法培養出來的女性，“常以當世所唾棄女界婦德，朝夕絮語，俾其先入為主，不至于近世英雌相頡頑”[4]。鴛娥形象的轉變是通過出走實現的。出走之后，鴛娥受宗則自由平等論調的影響，開始談論時局。“中國之不平等，其足以戕賊人道者，沒如男尊女卑，婚姻專制之積習。設能效法歐美，尊重女權，非第女子有自立之基礎，即社會之中以當增無量有用人物，亦不善乎？”[4她在指出中國不平等積習的同時，意識到女子擁有自立基礎也可以為社會做出巨大貢獻。在此基礎上，鴛娥進一步討論了家庭專制，指出女性在家庭中受到的壓迫來自多方面，“若翁若姑若小姑小叔，不啻崙制官吏之親屬，其蹂瞄吾女子之幸福，剝奪吾女子之人權者，幾于不勝發指”[4]。

綜上所述，蔣景緘對出走女性形象的塑造有著共同特征，她們出身于傳統家庭，才貌雙全，對自由平等學說都頗有見解。他將理想的女性形象投射在出走女性身上，希望女性既能承擔賢母良妻的職責，又對自由平等權利有正確的認識，對家庭和社會有所貢獻。

二、出走女性的命運

不同的家庭背景、經濟狀況、教育水平，使蔣景緘筆下的三位女性呈現出不同的出走姿態和命運。蔣景緘發揮小說的教育功能，用小說中出走女性的命運來傳達自己對女性問題的主張與看法。

1.麗則的出走

麗則的出走困境來源于家庭外部勢力的壓迫。琳生心懷不軌，假傳消息稱念慈染病身死，姑姑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琳生遂引薦庸醫宋仁鐘，在二人的合謀下，一個安穩的小家庭即將分崩離析。麗則極力抵抗琳生和宋仁鐘的引誘，決定自毀容貌，為丈夫守節。姑姑被宋仁鐘誤治后病情加重，麗則忍痛割肝，用血肉喂食姑姑，希望挽救姑姑的健康。麗則拒絕出走的原因有三：一是麗則的性格，她忠貞守節，堅持以家庭為本位；二是推動麗則出走的力量屬于破壞家庭穩定的消極勢力，不具備合法性；三是俠義之士松陰太郎的出手相救使麗則免于宋仁鐘的脅迫，此后她又請陳去非為姑姑治病，在陳去非的分析下破識破琳生的陰謀。小說最后，琳生和宋仁鐘二人都獲得了應有的懲罰，念慈從東瀛歸家，姑姑的身體也逐漸康復。麗則拒絕出走的決定迎來了一家團圓的收尾。

麗則拒絕出走，反映出她對家庭的忠貞奉獻，對婦女德行操守的遵循。這是蔣景緘站在維護傳統道德的立場上，借女性出走情節來規訓女性。他在小說提要中寫道：“我國女界道德有江河日下之勢，多得此種小說，其感沁心脾，變易薄俗，當勝于修身教科書萬萬，欲造成賢母良妻者，幸毋忽視此書。”[2]小說結尾，他通過念慈之口，歌頌麗則堅守家庭的行為，“世界女子之道德，茍皆如吾婦者，亦誰敢視女子為玩物乎？惜乎，提倡女權者之不甚于此加意也”[2]。他從傳統夫妻關系的視角審視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表達出丈夫對妻子遵守傳統道德、經營家庭的滿意與肯定，再次強調了女性作為賢母良妻的價值。

2.蘭薰的出走

蘭薰反對兄嫂的包辦婚姻，順從自己的心意與席豐離家私奔。她在出走過程中險中求勝，以過人的膽量與周全的計劃躲過了兄長和未婚夫亦賢的搜尋。逃婚至滬后，她便與席豐沉迷玩樂，不問他事，以游園聽劇、吸雪茄為幸福生活。在相處過程中，薰逐漸認清席豐表面文明、內在粗俗的真面目，二人沖突頻起。她發現席豐與其他女人有染，情傷求死，偶遇苦苦追尋的亦賢，悔不當初，隨后在亦賢的配合下逃出席豐的控制。正當薰想遵守婚約，和亦賢重修舊好時，慘遭席豐的設計，最終中毒身亡。

蘭薰的出走反映了女性對傳統家庭專制的反抗，對自由平等權利的勇敢追求。這說明蔣景緘對女性出走的態度有所松動，他開始認可女性的主體權利。薰出走是為了追求婚姻自由，但這一舉動不合禮法，不被社會和家庭承認。同時，薰的出走停留于表面，是一種粗淺的、不成熟的嘗試，她只看到自由的形式，卻誤解自由的含義為無所約束、恣意散漫，從而造成自己的悲劇命運。正如提要中“處處為誤解自由者痛下針砭，洵杰作也”一句，作者借蘭薰出走后的結局來警告和勸誡女性讀者，不要被自由的表面風氣所迷惑，為了追求婚姻自由而葬送生命。

3.鴛娥的出走

鴛娥面對的出走處境最為復雜。同樣是面對包辦婚姻，鴛娥與薰的表現截然不同。她順從父母意志與燕生結婚，恪守妻子本分，卻沒有獲得幸福生活。燕生嬉游浪蕩，阿翁昏聘無能，姨娘陰險構陷，加上孤立無援的處境，鴛娥喪失生活的希望上吊求死，正巧被趕來的宗則救下。隨后她在夫家阿翁、姨娘，母家兄長和宗則的三方見證下清算財產，分家自立門戶。正因如此，鴛娥對宗則心生感激，與他日益交好，隨之受到宗則啟蒙思想的感染，開始追求自由權利。殊不知在宗則的自由平等論調背后，是對鴛娥錢色的謀劃與攫取。最終，鴛娥在得知真相后跳樓自盡

鴛娥的出走是在禮教和家庭倫理的許可下實現的，她順從夫家和母家長輩的意愿，同時也考慮到自己未來的生活，但此時鴛娥并未將這一行為與女權思想掛鉤。隨著鴛娥的個人生存空間得到拓展，思想上的啟蒙也逐漸到來。這說明蔣景緘對女性出走的認識更為深刻，女性需要在擁有合理條件的情況下，獲得自立基礎，從而培養自我意識的覺醒。從提要“身此編足為女界棒喝”[4]和結尾“鴛娥果死而有知者，毋亦自悔生前誤信自由而貽畢生巨玷乎”[4來看，鴛娥的出走與薰的出走相似，都是勸說女性不要盲目追求婚姻自由。小說結尾，“（宗則日）君其識之，此后妻君者惟我，我有權利足以生君死君，不虞有他人之干涉。君日求自由之幸福，而其弊乃至于極不自由。君其悔至否耶？鴛娥呆立，嘿不一語，已而逕赴樓窗之側，奮身一躍，直墮其下”[④。蔣景緘以“不自由”來指責鴛娥對自由的追求。同時，鴛娥跳樓自盡的命運或許也隱含著“不自由，毋寧死”的意味。

蔣景緘雖表現出對女性追求自由平等權利的肯定，但又擔憂自由帶來的負面影響，其思想仍難以脫離傳統道德的范圍。

三、女性出走主題的意義指向

出走是人類面對生存境遇做出的行為選擇，走不走，如何走，走去哪，都是需要認真思考的人生命題。女性出走往往與父權社會和家庭觀念相關，最早可以追溯到嫦娥奔月。嫦娥私自服用后羿從西王母手中獲得的不死藥，奔月離家。她的出走表現了女性對生存理想的大膽追求，而她出走后變成蟾蜍搗藥的命運表明，這一行為違反了傳統倫理道德，難以獲得社會的支持。進入封建社會，傳統倫理道德對女性的束縛更為嚴苛。《孔雀東南飛》中的蘭芝對丈夫焦仲卿忠貞不渝，被焦母驅趕離家后以死明志，誓不改嫁。蘭芝以死明志是嫦娥奔月的變形，不僅在形式上從離家變為自盡，其意義也從女性對生存理想的追求轉化為對傳統倫理道德的服從與遵守。這兩種不同的意義指向成為女性出走主題創作的基本內涵。

在近代中國社會，西方的自由平等、天賦人權等觀念極大地沖擊了傳統倫理道德，三綱五常、男尊女卑的舊禮教權威受到質疑，引發了社會知識分子對女性社會身份、個體權利等問題的探討。同時，翻譯文學所傳播的西方先進女性形象，使得中國文人將目光投射到傳統女性身上，對女性離開家庭、進入社會表現出巨大想象和期待。這使女性出走主題展現出新的時代意義。

一是對女性覺醒意識的遮蔽。不論小說中女性出走的結局成功與否，她們的身上都存在著自我意識覺醒的閃現。但這種自我意識并不是女性自身萌發的，而是蔣景緘以作者立場賦予的。如《電妻》中，他借麗則之口表達自己對女學的看法，認為女學幼稚，應以培養賢母良妻為教育目標。《情孽》中，他通過薰的書信訴說女性對婚姻自由的渴望。在《千古恨》中，作者安排鴛娥接受女學教育卻完全不識自由學說，直到宗則的灌輸她才有所啟蒙，隨后又以鴛娥談論時局的情節表達對中國婚姻專制積習的不滿，揭露女性在家庭專制中受到的壓迫。這些實際上是男性文人通過褒貶女性來實現對自我的觀照和應負責任的檢討。自古以來，男性文人以女性自喻或者借用女性形象來抒發政治理想，屢見不鮮。在他們筆下，女性似乎成為某種符號，成為他們內心情感的發言人。因此，蔣景緘寫女性出走，除了對女性問題的關注，或許還隱藏著用女性受壓迫的情形來反映男性面對社會積弊的無力，呼喚更多人的啟蒙來實現救亡圖存。女性出走主題中展現出來的女性自我意識，依舊是男性的思想投射，作為主體的女性仍未得到關注，處于遮蔽狀態。

二是對文化焦慮的反映。這主要體現為女性追求自由平等權利與遵守傳統道德之間的矛盾。蔣景緘認可女性追求自由平等權利，而這一切必須在傳統禮教的許可范圍內實現。他對女性出走還多有擔憂，害怕實現男女平等，認為女性獲得自主權利就會如脫韁之馬般放縱恣肆，不顧婦職，影響家庭和社會穩定。所以他反感自由風氣，多次在小說中表述“自由雖佳，獨不聞天下罪惡，皆假以行耶？”的觀點，意圖引導女性重回忠孝節義的傳統道德軌道。他以小說中麗則拒絕出走的幸福生活與薰、鴛娥出走后的悲劇命運形成強烈對比，傳遞出包辦婚姻比自由婚姻更利于家庭和諧、社會穩定的意味。若將女性追求自由平等與遵守傳統道德看作兩個端點，《電妻》位于接近“傳統道德”的一端，《情孽》和《千古恨》則位于接近“自由平等”的一端。蔣景緘的小說創作可看作在這兩個端點之間的探索，但并不處于中間值狀態，每當要無限接近某個端點時，另外一個端點就會產生拉拽力量進行制衡。這在某種程度上響應了清末民初小說界流行的道德保守主義，舊式文人在接受西方文明傳人中國的過程中，不自覺地把中西文明放在對立兩面，從而產生一種文化焦慮，擔心國人學習新文明而動搖舊文明的根基，故要求保留舊道德，有選擇地學習新文明。

四、結語

蔣景緘用女性出走主題表達了自己對女性問題的看法，在展望女性尋求自由平等的過程中探索新思想與舊道德之間的平衡點。這反映出當時的女性出走多有困惑，女性自主意識仍被遮蔽，社會轉型而產生的文化焦慮又加劇了知識分子對傳統價值觀念的呼喚。即便如此，作為“五四”女性覺醒的先聲環節，蔣景緘的創作為女性解放提供了探索經驗，有其歷史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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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