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108-04
19世紀的英國在政治、經濟及社會文化方面的繁榮與興盛,均非其他國家所能比擬。這時,一批備受矚目的英國女性作家崛起,如簡·奧斯丁、勃朗特姐妹等。其作品多以女性為描繪對象,聚焦時代背景下女性的處境與遭遇,頗具現實主義色彩。也正因她們的創作風格有別于主流男性作家,其文學作品成為英國文學史乃至世界文壇的一道獨特風景。莊園建筑是這些作家們著力描寫的對象,如簡·奧斯丁在《理智與情感》中塑造的諾蘭莊園、巴頓莊園,喬治·艾略特筆下《米德爾馬契》中的蒂普頓田莊、洛伊克莊園等。近年來,女性作家筆下的英國鄉村莊園景象逐漸被納人文學研究領域,學者們亦愈發聚焦莊園在文學作品中承載的意象功能。這些小說中的莊園不僅是故事情節起承轉合的重要場景與人物命運的載體,更是等級的象征與權力的符號。此外,作為時代的產物,透過莊園可窺見當時英國的社會現狀,這類建筑對于理解19世紀社會轉型背景下人們普遍存在的身份焦慮具有重要意義。莊園或肅穆古樸,或奢華輝煌,在文學作品中均充當著各類隱喻的載體,亦是映照該時期普遍社會意識及女性作家創作特點的一面明鏡。
盡管以往研究均已關注到莊園意象的重要性,但學者們的關注點相對分散:或側重于莊園與社會背景的關聯,或主要探討莊園與主人公情感的糾葛,或僅分析莊園與等級、財富象征的聯系。就莊園意象研究而言,學界尚未構建起全面系統的研究框架。本文旨在探討這些作家筆下頻繁出現的莊園意象,以簡·奧斯丁、喬治·艾略特等最具影響力的女性作家作品為實例,以莊園建筑為切入點,結合時代變遷、風俗變遷、等級權力等維度,深入解讀19世紀英國女性小說中莊園意象所蘊含的意義。這些意義既包括對封建等級制度的映射與揭露,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大英帝國鼎盛時期的輝煌與繁榮。在此背景下,莊園在女性作家筆下成為具有多重象征意義的文學意象,以超越時空的方式引領讀者進入文學想象世界。
一、作為命運符號的莊園
縱覽簡·奧斯丁、勃朗特姐妹等女性作家的作品,不難發現在她們的筆下,莊園這一建筑群體總是與主人公乃至時代的命運相糾纏,并逐漸凝聚為帶有命運色彩的文化符號。周丹丹認為:“風景是一種獨特的敘事語言,風景的道德隱喻與小說情節發展密切關聯。”[就莊園建筑與作品主人公的命運關聯而言,《簡·愛》中簡與羅切斯特的命運糾纏便與桑菲爾德莊園密不可分一一桑菲爾德莊園見證了兩人愛情的緣起、發展、中斷與復燃。簡與羅切斯特初次相見于離桑菲爾德莊園不遠的一條荒僻小路,當時天氣嚴寒徹骨,月光為云層所遮而黯淡。初次登場的羅切斯特愁容滿面,帶著一只狂吠的大狗在蕭瑟寂靜的月夜狂奔,不幸受傷。由此,簡向羅切斯特伸出援手,兩人展開了一場有關“桑菲爾德莊園與其主人”的對話;回到莊園后,男女主人公的命運糾纏自此開啟[2]。相較于其他浪漫溫情的邂逅,簡與羅切斯特的初遇氛圍肅殺冷峻,頗具哥特式色彩。這種與眾不同的初遇,也隱喻著此后兩人命運糾纏的基調是濃烈而曲折的。
隨著劇情逐步推進,簡與羅切斯特之間的愛情逐漸生根發芽。起初在簡眼中,桑菲爾德莊園高大古老、肅穆漠然,恰如其主人羅切斯特的形象;而在愛情的澆灌下,漫步莊園時,滿眼盡是茂密的樹木與盛開的鮮花,果園中亦常見各式花草,“四月接連不斷的晴雨交替之后,這些花草這會兒顯得嬌艷欲滴”[2]。此時在簡看來,似乎再沒有哪個地方比莊園更隱蔽,陷入愛情的她恍若置身幸福的伊甸園。在兩人愛情的滋養下,陰郁的桑菲爾德難得煥發出迷人的生機,這份美麗在愛情最熾熱的時刻達至頂點:波濤環繞的島國上,仲夏的艷陽天明凈燦爛。隨后,二人在狂風驟雨中互表心跡。彼時園內風雨交加,景物亦因自然之力而顯凄楚,然而簡與羅切斯特間的愛意,卻如莊園內的風雨般激蕩起伏。經歷一系列挫折后,原本標志著兩人愛情糾葛起點的桑菲爾德莊園被一場大火吞噬。但他們的命運糾纏并未就此中止,而是在羅切斯特的另一處家產——芬丁莊園中延續。簡在火災后重返故地時,莊園內昏暗破敗、潮濕且布滿青苔,生活其間的羅切斯特感到絕望。但簡的歸來,為莊園與羅切斯特重新注入生機,這無疑也標志著兩人愛情的重續[2]。
由此可見,莊園這一建筑群體在小說中通常與主人公的命運變化相牽系,或見證愛情的緣起與變遷,或隱喻人物性格的發展。莊園作為作家筆下的獨特風景,往往承載著遠超物質層面的道德隱喻。
此外,莊園這一文化符號還與當時英國的時代命運相關聯。克朗曾強調空間的文化定位,在他看來,地理景觀可視為兼具價值觀念與文化意義的雙重象征系統,而莊園作為家庭住宅,亦不例外被賦予象征意義。作為時代的產物,莊園的價值已難以僅憑外觀奢華程度與建造時長衡量;作為集經濟、文化等功能于一體的建筑體,其在莊園主及周邊人群的日常生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文森特·西恩亦認為,英國鄉間的任意一棟房屋都對人們有吸引力,且這份吸引力富有想象與浪漫色彩。若不深人民眾生活、了解其居所,便難以稱其了解英國。由此而言,莊園在一定程度上還反映了民族特性,成為英國國力強盛的時代象征與文化符號。
進入19世紀中后期,封建制度與貴族階層受到工業革命的巨大沖擊。由于貴族階層經濟實力衰退,加之莊園這一龐大建筑體的維護成本高昂,莊園已難以像從前那樣為鄉間鄰里提供各類庇護,正逐漸從歷史舞臺的中央隱退。但在哈代看來,建筑并非沉默的存在,而可視為一種話語建構。其中,最為顯著的是建筑的“備忘錄”作用一一建筑中通常留存著回憶與故事。也就是說,19世紀女性作家筆下的莊園更承載著一份時代記憶,在與時代命運的糾纏中,折射出黃金時代的一抹余暉。
具體而言,奧斯丁在《曼斯菲爾德莊園》中,描寫人們圍繞索色頓莊園的改造展開討論。羅什渥茲先生提出砍掉兩三棵枝葉繁茂的老樹以開闊視野,這一提議獲多數人贊同,唯有范妮認為砍樹十分可惜,并由此想起考珀的詩句:“你們倒下的這些林蔭道大樹啊,我又一次為你們無辜的命運悲傷。”[3]范妮對老樹的守護與不舍,和他人的求新求變形成鮮明對比。與其說這份眷戀源于她自身的審美偏好與志趣,不如說是她對與老樹融為一體的古樸價值觀的堅守。
類似地,奧斯丁在《理智與情感》中描繪達什沃德在莊園內清理山楂樹叢與老胡桃樹的情節,也映照出同樣的時代意涵。喬納森·貝特認為,胡桃樹本是羅馬人帶來的異國樹種,至奧斯丁時代已被視為本土樹種。由此而言,胡桃樹已被納入英國傳統的文化體系,此時砍倒胡桃樹便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個人行為,而被抽象為富有隱喻意味的舉動,更象征著對英國傳統的顛覆與破壞。
無論是索色頓莊園中即將被砍倒的老樹,還是達什沃德莊園里已然倒塌的胡桃樹,這兩種景物的變遷都不僅僅反映莊園內的風物更迭,更重要的是其背后蘊含的隱喻意義與社會屬性。兩類景物均帶有濃厚的傳統色彩,象征著以舊制度為基礎的穩固的道德秩序;而它們的消逝,也意味著莊園內舊秩序的終結。隨著園內景物的更迭,莊園的命運亦隨之變遷,從昔日的繁華奢侈漸趨落寞陳舊。作為時代的產物,莊園的興衰在一定程度上折射出英國的時代命運。
二、作為權力符號的莊園
雨果曾言,建筑是用石頭寫成的史書。在英國的文化脈絡中,鄉村莊園承載著無可替代的獨特意義:它不僅是西歐封建貴族體制的產物,更是等級與權力的具象化象征,深刻映射了上流社會的身份認同與地位標識。在如詩如畫的鄉野間,遼闊的土地、蔥郁的林木與巍峨的莊園交相輝映,共同構筑起貴族與士紳家族門第的輝煌。莊園既體現其至高無上的社會地位,亦昭示世代累積的財富與榮耀。英國俗語有云:“在大不列顛,每個人的房舍都是他的城堡。”在莊園這一特殊居所內部,主與仆、長與幼、親與疏等關系嚴密交織且涇渭分明,構建起如城堡般森嚴的等級體系。
簡·奧斯丁筆下的貴族莊園,往往占據得天獨厚的地理區位優勢。這些建筑不僅坐擁如畫景致,更以恢宏形制彰顯門第榮光一一其開闊的空間、精細的裝飾,無一不透露出上流社會的審美趣味。例如《諾桑覺寺》中,通過凱瑟琳參觀蒂爾尼家族莊園的描寫,反映出鮮明的階級劃分。凱瑟琳描述,即便將艾倫先生與其父親的園子合并,再添上教堂的墳地與果園,也遠不及蒂爾尼莊園的一半大小;園內圍墻林立,墻內則密布暖房,數量之多足以容納整個教區的人在其中勞作[4]。再如《傲慢與偏見》中達西的彭伯里莊園:這位擁有古老貴族血統的紳士,其莊園的宏大規模與奢華陳設,恰如其分地映襯著主人顯赫的家族背景、豐饒的產業積累及高雅的生活格調[5]。
相較之下,《愛瑪》中奈特利先生這類士紳階層的莊園,雖同樣坐擁怡人景致且設施完善,但在建筑規制與占地規模上終究稍遜于前者[]。至于牧師與軍官階層,盡管能憑借體面職業棲身于整潔雅致的莊園,但其莊園的格局與裝飾,均難以企及真正貴族階層的水平。由此可見,不同階層的莊園在規模大小、環境優劣及功能設施完備程度等方面,均顯著反映出各家庭在階級地位、財富身份上的巨大差異。
在喬治·艾略特的《米德爾馬契》中,擁有蒂普頓田莊意味著布魯克家族享有高貴的社會地位。盡管該家族尚未躋身貴族階層,但回溯至一兩代之前,家族中從未有人從事過卑微職業,因此他們屬于“上等人家”,其地位至少與海軍將官或牧師相當。此外,布魯克家族有祖先曾效力于克倫威爾麾下,后為遠離政治紛爭歸隱田園,改信國教,成為莊園主[。在此,莊園已然成為社會地位與貴族身份的崇高象征。莊園建筑是貴族階層的私有財產,不僅體現主人的身份地位與財富積累,更是權力的具象化象征、等級制度的實體呈現。盡管19世紀的莊園已初顯頹勢,但仍是轄區內的權力中心,貴族階層依舊能在莊園內行使封建制度賦予的統治權。例如,莊園主既是園區內所有土地與產出的所有者,又充當莊園內的“法官”。《傲慢與偏見》中德布爾爵士的遺孀凱瑟琳夫人便是典型代表:她自命不凡、自視甚高,對莊園事務自有一套管理方式。按女主人公伊麗莎白的描述,凱瑟琳夫人雖不負責郡里的治安,卻是教區內最活躍的執法者,無論事務大小,均要求柯林斯先生一一呈報。她常以謾罵的方式親赴村莊平息糾紛、消除怨言,直至罵得村民安分守己、不再訴苦方休。這實則是莊園法庭的日常慣例一一在封建制度下,莊園主自動享有對附庸與佃戶召開莊園法庭的權利。而凱瑟琳夫人作為莊園所有者,在轄區內擁有最高權威與權力,因而能肆意壓制貧苦群眾、推舉柯林斯擔任教區牧師、隨意對待牧師的妻子等[4]。
同樣,奧斯丁筆下《曼斯菲爾德莊園》中的托馬斯爵士在諸多方面也顯現出與凱瑟琳夫人相同的莊園主特性:作為莊園最高權力的擁有者,他擁有絕對權威。雖然他對范妮的撫養抱有一定責任感,但始終保持著強烈而清醒的階級意識一一他強調絕不允許女兒對范妮有半點傲氣,卻也無法認同二者地位平等。即便長期在海外工作,關乎曼斯菲爾德利益的重大決策均需先呈報給他;回國后,他反對年輕人在莊園內演戲,認為他們在園內排演此類劇目有失體統。作為國會議員,托馬斯爵士身上帶有舊貴族的深厚印記:固執而守舊[3]。他致力于將曼斯菲爾德維持在自己心目中穩定的理想秩序中,其古板固執、獨裁專制的性格,淋漓盡致地展現了莊園主的龐大權力。奧斯丁塑造的兩位莊園主形象,均進一步強化了莊園建筑的權力屬性。
綜上所述,在莊園中,財富、地位與權力三者合而為一,實現了完美融合。以莊園為切入點,可一窺封建制度的典型特征。莊園建筑即具象化的權力實體。
三、結語
由上述分析不難發現,在19世紀英國女性文學作品的推進過程中,莊園無一不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它們不僅是人物愛情命運的見證者,還肩負著塑造人物性格的重要使命。同時,在莊園內外,隨處可見封建等級制度的生動演繹,該建筑體更是階級權力、財富與地位的顯著象征。此外,大不列顛境內的多樣莊園還深刻映射出英國人長久以來的鄉村情結以及對往昔輝煌時刻的深深遣綣,充分展現了這些女性作家因不同生活經歷而孕育出的獨特藝術個性和創作追求。莊園作為女性作家筆下的一種富有多重象征意義的文化符號,為我們了解那個矛盾交織的年代提供了更多可能性與想象空間。
參考文獻
[1] 周丹丹.風景、道德與敘事一《曼斯菲爾德莊園》中的風景意象解讀[J].商丘師范學院學報,2015(10).
[2] 勃朗特.簡·愛[M].劉榮躍,譯.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2007.
[3] 奧斯汀.曼斯菲爾德莊園[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0.
[4] 奧斯丁.諾桑覺寺[M].孫致禮,唐慧心,譯.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
[5] 奧斯汀.傲慢與偏見[M].王晉華,譯.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18.
[6] 奧斯丁.愛瑪[M].孫易,譯.海口:南海出版公司,1997.
[7] 艾略特.米德爾馬契[M].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21.
(責任編輯陸曉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