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與浪漫交織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15-04

遲子建的文學敘事立足于現實，通過對歷史的還原、解構與重構展現人類生生不息的生活圖景，她常將個體命運的沉浮放置于宏大歷史背景之下，表現出強烈的現實主義風格。此外，遲子建在書寫現實的同時也注入獨特的浪漫情懷與理想憧憬，她以溫情的筆觸傳達出對個體生命的深切關懷、對人性中真善美的執著追求，呈現出濃郁的浪漫主義色彩。兼具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敘事風格使得遲子建的文學創作積蓄了無比深厚的活力，彰顯出深厚雋永的美學品格。《白雪烏鴉》被稱作是“再現百年前哈爾濱大鼠疫的生死傳奇”，是一部具有鮮明浪漫主義色彩的現實主義力作，小說以爆發于東北地區的鼠疫為背景，展現了疫區傅家甸民眾的生存境遇與精神世界。遲子建在小說中審視社會失序狀態下人性的復雜時，還以悲憫的情懷化解災難給人們帶來的身體以及心靈的創傷，傳達出一種超越苦難的積極抗爭精神，進而啟示人們思考人性、探尋生命的重要意義。探究小說《白雪烏鴉》中的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深度耦合，不僅能夠深入地理解遲子建文學創作的豐富思想內蘊，也能夠對其雋永的美學風格有更加深刻的認識。

一、人性書寫的冷峻與溫熱

遲子建的文學創作關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生存境遇與命運走向，她以細膩婉約的筆觸塑造著筆下的凡俗眾生，揭示人性的復雜迷惘，呈現現實的人生圖景。同時，遲子建還懷著理想主義的人文關懷執著地挖掘潛藏于平凡人物身上的人性之美，譜寫出浪漫的人性樂章。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真切地記述了鼠疫肆虐背景下個體的生存境遇，在揭露因災禍而產生的人性之惡時，也展露出平凡人物身上所具有的人性光輝。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交織，使小說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

1.現實主義的冷冽解剖

《白雪烏鴉》以百年前哈爾濱爆發的鼠疫為背景，以傅家甸為敘事中心，展現了東北地區民眾在鼠疫下的生活狀態與精神世界。遲子建在小說中著重復現歷史情境中真實的世道人心和眾生相，她著意還原和描寫的是鼠疫爆發后傅家甸民眾的群像，遲子建通過“原景重現”的方式，將一眾卑微的生靈放置在鼠疫這樣一個重大歷史事件中去展現，通過人物的出場、群像的刻畫來勾勒出“災難下的城市地圖與苦難里的人世芳華”[1]。遲子建始終關注現實社會的真實人性，向著人性深處挖掘，她沒有回避人性中的丑陋與罪惡，而是將筆下的人物形象置于殘酷的現實情境中，進而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復雜內涵。

突如其來的鼠疫打破了傅家甸百姓的正常生活秩序，人們不斷被瘟疫帶來的巨大死亡陰影所裹挾、吞噬，在嚴峻的現實面前，個體本能的恐懼與求生的欲望使得人性的陰暗與卑劣都充分地顯現出來。小說中的糧棧老板紀永和在鼠疫爆發后關門歇業，妄想通過囤積糧食發國難財。在紀永和去世后，護士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典妻合約和兩顆一紅一黃的豆子，對財富、金錢的貪婪追求扭曲了紀永和的人生觀、價值觀，利益的誘惑使他喪失了人性，紀永和的悲劇結局將人性的自私自利、唯利是圖表現得淋漓盡致。太監翟役生是小說中人性扭曲異化的另一典型形象，他和紀永和一樣想要趁鼠疫斂財，于是囤積棺材以牟取暴利。此外，遲子建在小說中也揭示了翟役生陰暗卑劣的內心世界，他不僅盼望著傅家甸的人全都喪命于鼠疫、哈爾濱成為死城，更盼望著鼠疫不斷蔓延，使紫禁城也淪為死城。“當人類滅絕的時候，他會敲響鐘樓的鐘，振臂歡呼”[2]，這的確是翟役生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他不希望任何人被拯救。遲子建在塑造翟役生這一形象時，沒有刻意渲染對其的憎惡，而是對其人性異化和扭曲的形成原因進行了詳細論述。翟役生在宮中受盡欺辱，后因李太監設計誣陷，被打斷腿并逐出宮，翟役生回家后又得知父母雙亡，妹妹流落他鄉。悲慘的身世經歷與宮中的屈辱處境使得翟役生的人性異化，傅家甸爆發的鼠疫更使其內心陰暗扭曲的一面被無限放大，書中寫道：“翟役生對生活徹底絕望了，他認定這世界就是壞人的天下，好人永遠沒有舒心日子過。想活下去，就輕賤這個世界吧！”[2]翟役生人性的異化和心理的變態扭曲是眾多現實因素導致的必然結果。在《白雪烏鴉》中，遲子建并沒有以善惡二元對立的標準對人性作出簡單粗暴的評判，也沒有以居高臨下的凌厲目光審視人性的復雜內涵，而是始終以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透視著人性，悲憫的情懷背后顯示出遲子建對于現實人生的深切關注，這也使得小說具有強烈的現實主義特質。

2.浪漫主義的溫情救

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不僅揭示了人性之惡，也發掘出平凡人物身上所具有的人性光輝，她以理想主義的人文立場觀照作品中人性的復雜內涵，流露出對人性之善的謳歌以及對人性之惡的寬宥。小說中的傅家甸民眾代表現實社會中普通平凡的個體，遲子建有意在小說中突出樸素的人性與本真的良善，她將故事設置于鼠疫爆發的背景之下，挖掘出平凡小人物身上所進發出的人性之光。如醫官伍連德，在得知東北鼠疫的嚴峻狀況時，他沒有擔心自身的安危，而是毫不猶豫地擔起了撲滅鼠疫的重任，由于夜以繼日、不遺余力地開展鼠疫的防治工作，不到兩個月，他的鬢角就已白發斑斑。再如商人傅百川，他樸實仁義、講義氣、重信譽，且具有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在傅家甸發生鼠疫后，他召集了有名的老中醫開展鼠疫的治療與預防工作，雇傭伙計在自家的中藥鋪為大家義務煎藥、看病，還用自己的綢緞莊為大家制作口罩等，積極地為抗擊鼠疫貢獻著自己的力量。小說中顯示出人性光輝的小人物還有很多，如周濟一家將點心鋪子改為伙房，每日為隔離在火車車廂的人義務做飯、送飯，最終不幸染病而亡；為了鼠疫不再通過患病的尸體而蔓延，王春申勇敢無畏地帶著自己的馬車加入抬埋隊…這些平凡的小人物面對災難，挺身而出，不計得失地貢獻自己的力量，甚至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表現出了人性的至善光輝。

遲子建沒有一味地書寫歷史與苦難，而是將“歷史的政治性、意識形態性融入了生活的日常性，龐大、抽象的宏大歷史主體被分解成了感性、具體的人物個體，冷漠、殘酷的歷史被替換成了溫暖、人性的歷史”[3]。遲子建在小說中對陷于災難中的民眾給予深切的人道主義關懷，她始終堅持崇高的人性立場，在揭露人性黑暗的同時也積極地表現人性的美好，在平凡人物的日常生活細節處挖掘人性的光輝，“對于人性善意的希望與堅守構成了遲子建溫情書寫縱深處的底色”[4]。此外，遲子建在揭露人性之惡時也給予了一定的寬容和救贖，傳達出一種信仰真善美的勇氣和力量，小說對于人性的殷切期望透出了理想主義的色彩，這種理想主義是遲子建基于社會現實和個體經驗的美好期待與向往，是其理想情懷與人文立場的生動體現。遲子建在還原歷史的同時從審美的角度謳歌理想人性，實現了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完美融合，使得小說兼具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雙重色彩，呈現出獨特的審美風格。

二、現實書寫的清醒與悲憫

遲子建的文學創作真實地敘寫生活的本真，還原歷史現實，直面世間的災難與禍患，在現實的境遇中進行深刻地追問與反思，并以浪漫的溫情消解人世間的傷痛，撫慰人的心靈，傳達出詩意性的美好希冀。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通過對瘟疫和死亡的書寫，審視與探索著個體的生存本質，表達了對人性、生命以及民族的深刻思考。同時，遲子建以悲憫的溫情探尋人性之美，寄寓了充滿理想主義的美好愿景，現實與浪漫交融，使得小說積蓄了厚重綿長的精神力量。

1.現實主義的深刻反思

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基于東北鼠疫爆發的真實歷史，從小處著手，細膩地展現了平凡人物的俗世生活、市井恩怨以及愛恨情仇等，傳達出有關人性的深刻思考。遲子建沒有依據既有的道德、價值觀念將小說中的人物作善與惡的區分，而是深入歷史語境，理解筆下人物的復雜人性。遲子建在小說中既刻畫了醫官伍連德、商人傅百川、周濟祖孫三代等具有人性光輝的形象，也塑造了糧棧老板紀永和、太監翟役生等自私卑劣的形象。遲子建在對翟役生人性異化以及心理扭曲的表現中也揭示了其人性之惡爆發的緣由，給予了深切的同情。遲子建充分地認識到人性的復雜內涵，并尊重人內心的情感與自由。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不僅抒發了對復雜人性的深刻思考，也傳達出對個體生命的追問與反思。一方面，遲子建以疾病與死亡的偶然降臨展現了命運的冷酷與荒誕，傅家甸百姓的生命在肆虐的鼠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如喜歲和周耀祖都因感染鼠疫而相繼死去，沒有任何預兆，似乎人們永遠也無法掌控自身的命運，傳達出對個體生存本質與意義的思考。另一方面，遲子建也通過小說傳達出疾病和死亡固然使得生命本身變得脆弱，但死亡并非生命的終結，新的生命會不斷接續、傳承。小說中周濟祖孫三代不幸犧牲，但于晴秀沒有一直沉湎于悲痛中，伴隨著春暖花開，她腹中的胎兒也呱呱墜地，實現了生命的延續。遲子建以開闊的眼界與深厚的情懷觀照人生命運，傳達出超越苦難與生死的生命哲學，顯示出其對生命存在的深刻思考。

此外，遲子建還在《白雪烏鴉》中抒發了對國家民族的深重憂思，表現出遲子建作為作家所具有的強烈的家國情懷與社會責任感。小說中的傅家甸始終籠罩在外敵入侵的陰影之下，施肇基在進入埠頭區和新城區的街道時，看到的是“寬敞整齊的街道，氣派的房屋和有著美麗穹頂的教堂”[2]，而在傅家甸區看到的則是“大片低矮的民房，它們粗糙的泥墻，干草鋪就的屋頂，歪斜的煙肉，塵垢滿面，頹敗不堪”[2]，遲子建通過對外國僑民與傅家甸百姓生活環境的鮮明對比，揭示帝國主義壓迫下中國民眾的艱難生活。遲子建在小說中還通過道臺于駟興的視角寫道：“在他眼里，東北盤踞著兩條蛇，一條是俄國人控制的中東鐵路，一條是日本人控制的南滿鐵路。這兩條鐵路，一北一南，平素看上去像是兩條冬眠的蛇，可是一遇風吹草動，他們就蘇醒了，吐出有毒的信子。”[2]生動形象的比喻揭露了俄國、日本對傅家甸虎視眈眈的野心。遲子建在小說中揭露了外國侵略勢力的罪惡，對于存在的民族危機表現出深深的擔憂，顯示出深厚的家國情懷和強烈的社會責任感。

2.浪漫主義的詩性希冀

遲子建在長期的文學創作實踐中形成了獨特的寫作風格和氣質稟賦，她能夠將真實厚重的現實題材、人物以及情節以細密浪漫的針腳勾連起來，在平靜而不失溫情的敘述中寄寓理想主義的人文關懷，傳達出對生命的由衷敬畏以及對人性的熱忱期待。《白雪烏鴉》雖然呈現的是有關疾病與死亡的書寫，但遲子建“正是以‘死’來突出‘生’的艱難和慘烈，死亡并不是她刻意設計和表現的藝術，絕不是為文造情，死亡只是她觀照現實生活中的一種方式而已，是她折射人生的一面反光鏡，寫‘死’只是透視現實生活的切入點而已，寫‘生’才是思考和體驗人生的最終目的”[5]。小說的字里行間都透出一種“向死而生”的氣質，傅家甸的百姓經歷鼠疫一度陷入頹廢，但瘟疫過后，經受命運與磨難打擊的百姓又重新走上街頭，聚在一起談論家長里短。在小說的最后一章，傅家甸的百姓縱情吃肉喝酒，高談闊論生死；王春申與翟役生共同舉杯消解恩仇；翟芳桂獲得自由嫁給了羅扎耶夫；于晴秀順利地生下了孩子，仍取名為喜歲春回大地，鼠疫消散，傅家甸也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秩序，一切的苦難與傷痛仿佛都煙消云散，顯示出鮮活的生機與希望。正如遲子建在小說的后記中寫道：“我想展現的，是鼠疫突襲時，人們的日常生活狀態。也就是說，我要撥開那累累的白骨，探尋深處哪怕磷火般的微光，將那縷死亡陰影籠罩下的生機，勾勒出來。”[2]對生的希望和對死的超越，使得小說具有一種長久綿延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遲子建在《白雪烏鴉》中以詩性的溫情觀照了民眾的現實生活，揭示了殘酷災難下人性的異化和扭曲，同時也流露出對于美好人性的熱忱期待，充斥著浪漫光輝。盡管在嚴峻的現實面前，會出現糧棧老板紀永和、太監翟役生這樣人性異化的形象，但也不乏堅守善良的人物形象。遲子建以悲憫的溫情觀照著生活于苦難與災難中的平凡個體，始終保持對于人性之善的美好希冀，而對于人性之惡也給予了一定的寬宥，顯示出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憂傷而不絕望”似乎是對遲子建文學創作風格最為恰當的概括，正如有論者稱：“遲子建并不是在宣揚一種希望哲學，但確實能夠從中感受到希望的光輝。”[回]

三、結語

遲子建是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具有獨特寫作風格與氣質稟賦的重要作家，她始終關注現實人生與復雜人性，并在作品中以開闊的眼界和深厚的情懷觀照俗世個體的人生、命運與人性，顯示出強烈的現實主義色彩。更值得一提的是，遲子建在展示現實世界的苦難與災難時，也寄寓了獨特的浪漫情懷與理想憧憬，具有濃郁的浪漫主義氣質。兼具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寫作風格使得遲子建的文學創作積蓄了無比深厚的力量與活力，彰顯出深厚雋永的美學品格。小說《白雪烏鴉》是一部帶有鮮明浪漫主義色彩的現實主義力作，遲子建深切地觀照處于災難中的民眾，揭示了人性的復雜內涵，傳達出對于人性、生命以及民族的深刻思考。同時，遲子建以充滿詩性的溫情筆觸寄寓了理想主義的人文關懷，傳達出對生命的由衷敬畏以及對人性的熱忱期待，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交織的美學張力在小說中呈現得淋漓盡致。

參考文獻

[1]畢文君.災難下的城市地圖與苦難里的人世芳華-評遲子建長篇新作《白雪烏鴉》[J].文藝評論，2011（5）.

[2] 遲子建.白雪烏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2.

[3] 吳義勤.彼岸的誘惑[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4] 陳若琪.論遲子建《白雪烏鴉》的瘟疫書寫[J].惠州學院學報，2024（4）.

[5] 閆秋紅.論遲子建小說的“死亡”藝術[J].小說評論，2002（2）.

[6] 謝有順.憂傷而不絕望的寫作一一我讀遲子建的小說[J.當代作家評論，1996（1）.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