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氣概的危機與重構

[中圖分類號]I106.3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125-04

洛倫·漢斯貝瑞是一位活躍于20世紀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黑人女劇作家。其代表作《陽光下的葡萄干》于1959年在美國百老匯一經上演便引發強烈反響。有評論者認為“（該劇）充其量就是一個肥皂劇，編得很好，人物還是黑面孔，不過都是些陳腔濫調”[。盡管如此，漢斯貝瑞仍憑借此劇，于同年擊敗尤金·奧尼爾、田納西·威廉姆斯等一眾知名戲劇家，斬獲當年的紐約戲劇評論圈獎，成為首位獲此獎項的美國黑人劇作家。這一獎項足以證明《陽光下的葡萄干》的文學地位與社會意義。《陽光下的葡萄干》劇名源自美國桂冠詩人蘭斯頓·休斯的詩作，詩中寫道：“一個夢想難以實現，是否還能永遠存在？會不會干枯萎縮，仿佛一粒葡萄干，在陽光下暴曬？是像傷口潰爛流膿，臭肉般變質腐敗？還是凝聚糖霜，成為蜜餞香甜可愛？”[2]該劇是美國民權運動時期的現實主義戲劇，故事始于老沃爾特意外去世之后。揚格一家因此獲得一萬美元賠償金，母親萊娜為完成老沃爾特的遺愿，將賠償金的三分之一用于支付新房首付，剩余部分則一半作為班妮莎的教育經費，一半交由兒子沃爾特自主支配。然而，作為家中唯一的成年男性，沃爾特渴望快速致富以改善家庭境遇，遂私自將這筆錢投資酒吧，結果遭好友欺騙，資金悉數虧損。經歷此次失敗，沃爾特陷入深深的迷茫。他們一家搬人新房的過程中，還遭遇白人社區的重金誘惑與重重阻撓。最終，歷經諸多波折后，沃爾特毅然決定攜家人遷入白人社區，以此反抗主流白人社會對美國黑人的歧視與壓迫。

男性氣概是一個具有悠久歷史的文化概念，是男性人格尊嚴與身份確證的標志，影響著人們的思想與行為。男性氣質研究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發展較快，且主要集中于社會學領域。但該領域的男性氣質研究存在諸多盲點與局限：其一，過度強調男性氣質的權力政治屬性；其二，社會學家缺乏對男性氣質的歷時性考察，未能將其置于男性文化發展歷史中審視，這無形中剝離了其背后數千年的歷史文化積淀[3]。自20世紀90年代起，男性研究出現人文轉向。許多人文學者對“男性氣概”展開語義考察與文化定位，由此，男性氣概研究在21世紀進入鼎盛階段。劇作《陽光下的葡萄干》中，男性氣概是貫穿始終的重要主題，蘊含深刻的思想文化內涵。其主人公的男性氣概危機與焦慮感，在劇作前半部分隨處可見；而在劇作后半部分，沃爾特在黑人優秀傳統文化與母親無私之愛的影響下，完成了自身男性氣概的重構。

本文將以男性氣概這一文學概念為切入點，分析劇作中的成年男性角色沃爾特·李·揚格，考察其男性氣概由危機到重構的過程，并試圖挖掘其背后的深層社會原因，以期對該劇作及當時美國社會現實有更深的認識。

一、危機：維護父權制和追求財富

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早期的男性氣概更多體現為一種內在的人格與意志品質，一種抵御恐懼的德性（virtue）。但隨著西方資本主義興起、現代性對人性的異化及文化價值觀的嬉變，男性氣概的評判標準從內在導向轉向外在導向[3]。由于現代社會過度關注財富、權力、樣貌等外在因素，淡化甚至忽略內在精神品質，男性氣概已不再意味著抵御恐懼的德性，反而成為現當代男性壓力與焦慮的來源。

此處需先對男性氣概與男性氣質加以區分。男性氣質是傳統男性氣概在現代性沖擊下的文化變體，是消費主義背景下形成的“具有示范效應的關于男人之所以為男人的一系列特質的描述”[4，它是現代人指代男性氣概的術語，甚至可視為對傳統男性氣概的誤讀。20世紀初，美國社會已經歷從男性氣概到男性氣質的轉變。學者馬丁·薩默斯從經濟視角探析了這一轉變的根源：當時美國正從生產型社會轉型為消費型社會[5]。換言之，美國的男性氣概從遵從生產主義價值觀轉向追隨消費主義價值觀一一他們往往精于算計、看重利益與效率、追求消費與享樂，卻忽視傳統道德與價值追求。可見，在資本主義發展與現代性侵入的雙重作用下，男性氣概遭遇了一次深刻危機。

劇作主人公沃爾特是當時美國社會流行的男性氣質的典型代表。他對父權制的維護，是其在男性氣概的認知、建構與實踐中的首要誤區。美國黑人自被當作貨物販運至這片新大陸起，便注定被壓抑、被迫害。在白人主導的社會中，多數黑人男性處于從屬或邊緣地位，他們將在公共領域遭遇的不公與家庭經濟的困窘，歸咎于家中的黑人女性或弱勢孩童，從被壓迫者轉變為施壓者，以維護自身在性別秩序中的統治地位。

《陽光下的葡萄干》第一幕開篇描繪了揚格一家的晨間日常：妻子露絲起得最早，睜眼便投入操勞——準備早餐、叫兒子起床等。丈夫沃爾特對妻子的勤勞務實熟視無睹，反而惡語相向：“早晨你們全都是潑婦。”[2]他甚至將黑人男性在外遭受的不公與家庭經濟的困難盡數歸咎于妻子：“這個種族的女人全都是小心眼兒，我們這幫男人都讓你們連累了！”[2]沃爾特對父權制的認同蒙蔽了他，使其喪失自我反省能力，驕傲自滿，自然也看不到身邊人的付出與犧牲。同樣，他對妹妹班妮莎也持貶抑態度。當妹妹計劃向母親申請部分賠償金用于學醫時，沃爾特極為不滿：“你要是非跟病人湊一塊兒不可，你就跟別的女的似的，當個護士完了一一要不就找個人嫁出去，瞎鬧什么呀”[2這番話背后，既有對女性將在醫療領域與男性并肩的擔憂，也有對妹妹使用賠償金擾亂自己投資酒吧計劃的惴惴不安，更有急于讓妹妹成為下一個在婚姻中疲于奔命的露絲的企圖。換言之，沃爾特希望維持黑人男性對黑人女性的操控，以滿足自身優越感。作為父親，沃爾特對兒子崔維斯也十分嚴苛。揚格一家租住的房子需與其他租戶共用衛生間，兒子使用洗手間稍久，他便厭煩道：“這孩子在廁所干嗎呢？他不能再早點起來呀？不能為了他在廁所磨磨蹭蹭耽誤我上班呀！”[2]在孩子面前，他也要確立父親的權威。康奈爾曾提出，“當代歐美性別秩序”中“權力關系”的核心是“總體上維持男性的統治地位和女性的從屬地位”，可見白人社會以父權為主導。

然而，縱觀美國黑人家庭模式的歷史，在黑人從南方大遷徙至北方前，黑人家庭長期以女性為中心。奴隸制時代，美國黑人因特殊的移民身份與奴隸地位，僅是奴隸主的附屬品，生活缺乏法律保障，因此黑人家庭意識淡薄，家庭對他們而言僅是滿足生理需求的場所、為奴隸主生產新勞動力的“工廠”。1863年，美國總統林肯頒布《解放奴隸宣言》后，美國部分黑人在法律上獲得自由人身份，但經濟條件與家庭結構并未得到顯著改善，許多黑人家庭仍為女性主導的母系家庭一一這是因為過渡時期的美國黑人仍疲于維持溫飽，生存空間依然艱難。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葉，美國北方工業迅猛發展，大量南方黑人遷徙至北方，其家庭特征也由此逐漸與美國白人文化趨同[。沃爾特的三人小家庭便遵循父權制模式。盡管他或許意識到白人家庭的父權體制未必適合黑人家庭，或知曉白人家庭結構背后暗含的意識形態，卻仍頑固堅持對父權體制的認同。究其根本，他想通過維護男性的統治與支配地位，在性別秩序中獲利。這種男性氣質不以內心為導向，而是因過度關注外界評價、受權力追求的影響所致。換言之，傳統男性氣概在過度追求權力的現代社會中正遭遇危機。

沃爾特在男性氣概的認知、建構與實踐中存在的第二個誤區，是對財富的過度關注與追求。他認同美國白人的男性氣質規范，將財富視為男性價值與身份的評判標尺。這一男性氣質特征基本貫穿劇作始終：從第一幕第一場起，沃爾特便企圖通過妻子露絲，從母親那里獲取賠償金用于投資。他對身邊黑人男性的評價，也僅以財富為唯一標準，年收入十萬美元的查理·艾金斯，便是他崇拜敬仰的對象。財富亦構成了男主人公壓力與焦慮的來源：沃爾特會因無法為兒子提供更好的生活而自責，故而始終夢想通過成功經營小酒館改善家人境遇。因此，當他終于從母親那里獲得資金進行投資時，曾天真地幻想能實現父親老沃爾特的遺愿，躋身上流社會、與白人平起平坐。然而，這一夢想最終因朋友的欺騙而化為泡影，他也由此陷入絕望與迷茫。事實上，沃爾特的夢想注定落空。只要美國白人不徹底摒棄種族主義與白人至上的優越感，只要白人與黑人之間的不平等現象持續存在，他希望通過經營小酒館在白人主導的世界里分得一杯羹，改善家庭生活的愿景，便永遠無法實現。受白人主流意識形態影響及身邊人成功經歷的誤導，沃爾特一味以當時白人男性氣質標準為效仿對象，卻忽視美國黑人的實際處境與對內在精神品質的追求，這實則是對傳統男性氣概的誤讀。以劇作前半部分的沃爾特為例，足見男性氣概正遭遇危機。

二、重構：對黑人傳統男性氣概的傳承

沃爾特在得知父親意外去世換來的賠償金有一部分被騙后，的確經歷了一段低迷階段。“他仰臥在床上，襯衫下擺露在褲子外面，紐扣都沒系…他不抽煙，也不出聲，只是躺著，仰面望著天花板，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獨自一人似的。\"[2]他對身為非裔美國人的未來也感到絕望：“這世界分兩頭：一頭是搶人的，一頭是被搶的。我算是想通了！沒錯，咱們永遠是被搶的。”[2]他甚至一度考慮接受白人社區代表林納先生的重金誘惑，在黑人社區毫無尊嚴地繼續生活。沃爾特此時的狀態，既不具備傳統男性氣概，也不符合當時社會普遍認同的男性氣質。

前文已提及，男性氣概是一種內在的道德規范。隋紅升指出，傳統男性氣概具有六項重要品質：其一，最突出的是勇氣或勇敢，即控制恐懼的德性；其二，是堅定的意志力，即剛毅或堅強;其三，體現為自我控制；其四，是自信；其五，是強烈的責任心；其六，是榮譽感及對榮譽的捍衛[3]。在劇作第三幕，男性氣概更成為揚格一家對話的關鍵詞。沃爾特曾反復提及與男性氣概相關的“男子漢”一詞。盡管他經歷過一段迷茫墮落的心理放任階段，但最終，這些消極情緒被美國黑人歷來傳承的尊嚴所戰勝。

首先，沃爾特對家庭懷有強烈責任感。具有男性氣概的人，不能如孩童般稚氣：孩童只顧自己與同伴，難以專注于成人應承擔的、具有男性氣概的事務。而沃爾特并未只顧自身，而是將改善家庭生活的責任扛在肩上。具體而言，他認為讓妻子露絲戴上真的珍珠項鏈，是自己身為男子漢的義務與責任。或許有人會質疑，這一想法仍體現現代性的消費主義價值觀，但實則這是露絲所渴望的生活，不僅追求精神富足、一家人其樂融融，露絲更希望擁有更好的生活條件，她寧愿每天在廚房工作20小時，也渴望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而非繼續寄人籬下，讓兒子委屈地睡在客廳。由此可見，沃爾特的這一想法正是從露絲的角度出發，完成其心愿。

其次，沃爾特的男性氣概重構還體現在自我控制上。林納作為“新鄰居適應環境委員會”的代表，以“建立適于教養孩子的環境和社區”為名，阻止揚格一家搬入白人社區，盡管他們是以正當手段、用合法收入購入的房產。此外，林納還提出居民愿以高于原價的價格購買其房產，這對視金錢為生命的沃爾特而言，無疑是巨大誘惑，加之他們剛經歷詐騙風波，這筆錢恰好能解揚格一家的燃眉之急。然而，沃爾特的自我控制在此刻發揮作用，他未被高額誘惑打動，清楚自身職責，沉著冷靜地克制了欲望，最終嚴詞拒絕了林納的交易。

再次，勇敢亦是沃爾特重構的男性氣概中不容忽視的一點。林納勸說無果后，以言語威脅沃爾特：“我們那兒有些人，當覺得他們的生活方式一他們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受到威脅的時候，他們的情緒可能會變得非常激烈的。”[2]這番話有現實例證：白人為將黑人趕出白人社區而引發的種族沖突案例不在少數。1925年10月底特律的黑人醫生斯威特一家便是典型：當他們準備搬入白人社區的新家時，當地三K黨人便對其進行恐嚇威脅，向其投擲磚塊。盡管警方當時派人保護，仍有居民在沖突中喪生，斯威特醫生還因此面臨謀殺指控。最終，在知名律師與全美有色人種促進會（NAACP）的聯合幫助下，正義得以伸張[。劇中揚格一家搬入白人社區，極可能遭遇類似境遇，甚至面臨危及自身與家人生命安全的風險，但沃爾特并未退縮一一這正是控制恐懼的德性的體現。綜上，劇作結尾處，當沃爾特向林納宣告全家將搬入新房的決定時，其男性氣概已完成重構。

沃爾特從一味追隨白人男性氣質到重構自身男性氣概，其背后的原因何在？這與美國黑人代際間的男性氣概傳承息息相關。黑人自踏上新大陸起，便始終遭遇壓迫與歧視；然而，他們逐漸覺醒且持續為平等權利抗爭的歷程，亦從未停歇。支撐他們持續抗爭的核心，正是沃爾特口中的“自尊心”。在揚格一家，自尊心的傳承主要體現于老沃爾特與其子沃爾特身上。“可我老爸有一次差點兒把一個人揍死，因為那個人說了一句侮辱我爸的話。”[2]老沃爾特是一生活得有尊嚴的美國黑人：他終其一生為改善家人生活、住進好房子而奮斗，即便雙眼布滿血絲、額頭青筋暴起、身形瘦削，仍堅持為實現美國社會的種族平等貢獻力量，以此證明黑人并非天生低劣。老沃爾特的言行始終影響著兒子沃爾特，父親始終是鞭策兒子前行的重要動力。當沃爾特意識到自己被騙的瞬間，第一時間便對父親的付出深感自責與愧疚。此外，他亦從父親那里繼承了美國黑人的“尊嚴”：“我們家人從來自尊心都很強。我們都是要強的人。”“我們是有尊嚴的人！”[2這些話語，正是沃爾特自尊心的最有力佐證。

三、結語

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黑人仍遭受著不平等對待。劇作《陽光下的葡萄干》中，最直觀的體現是揚格一家試圖遷入白人社區時遭遇的阻礙。奴隸制度的廢除、黑人由南向北的大遷徙，均未從根本上改善美國黑人的境遇。甚至許多美國黑人男性因受現代性價值觀的侵蝕，且在一定程度上維護白人意識形態，其傳統男性氣概逐漸退化或遭遇危機。

不過，得益于男性氣概的傳承與對非洲優秀傳統文化的堅守，以主人公沃爾特為代表的黑人男性最終實現了男性氣概的重構。通過塑造沃爾特這一角色，漢斯貝瑞為黑人爭取平等提供了啟示：美國黑人需堅守自身獨特的文化與精神，而非隨波逐流、喪失自身存在的根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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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陸曉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