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視閥下《大寂靜》中的動物敘事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32-04

一、與《大寂靜》

是一位美籍華裔作家，以其發人深省的科幻小說而聞名。他常常將哲學、科學以及推測性的理念與飽含深情的人性敘事相融合。其作品探討了諸多復雜主題，如語言的本質、時間、人工智能以及人類認知與宇宙的交匯之處。的行文風格清晰明了、富有理性且充滿詩意，引領讀者進人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同時促使讀者對現實世界的問題進行反思。盡管作品數量相對有限，但已榮獲眾多享有盛譽的獎項，包括雨果獎、星云獎和軌跡獎，使他成為最具思想深度的科幻作家之一。

《呼吸》是特德·姜于2019年發表的一部科幻小說集，收錄了9個故事，每個故事都對人類、技術、身份以及宇宙本質進行了探索，同時保持了情感和敘事上的深度。本文選取該小說集中的《大寂靜》為研究文本，該短篇小說通過一只波多黎各鸚鵡的視角，探討了宇宙和地球層面上的寂靜這一悖論，該作品強調了森林棲息地與望遠鏡龐大結構之間的關聯。

二、動物研究與動物敘事

動物研究是一個跨學科的學術領域，它批判性地審視人類與非人類生物之間的復雜關系，挑戰以人類為中心的思維框架，涉及倫理、文化、政治和生態等多個維度。該領域興起于20世紀后期，與哲學、文學、社會學、倫理學、環境科學以及后人類主義理論相互交叉融合。動物研究的核心在于解構人類與動物的二元對立關系，審視社會是如何對動物進行概念化、利用以及與動物共存，同時倡導從倫理角度重新思考動物的能動性和權利問題。

動物研究以彼得·辛格的《動物解放》等著作為理論基礎，該書基于動物具有受苦能力這一觀點，主張對動物給予道德層面的考量。雅克·德里達對“動物”這一同質化的標簽提出批判，認為西方哲學在歷史上一直忽視動物的主體性[1]。動物研究分析動物在文學、藝術和媒體中的呈現方式，追溯早期現代歐洲對人類與動物界限的文化焦慮情緒，研究了那些挑戰以人類為中心的敘事策略，揭示了動物是如何被象征性地利用以強化或顛覆權力等級制度。

動物敘事是一種通過賦予動物主體性、情感與視角的敘事策略，旨在挑戰人類中心主義，揭示跨物種權力關系，并重構生態倫理的文學與文化實踐。其核心在于將動物從“他者”或“符號工具”轉化為具有能動性的敘事主體，以此批判人類對自然的支配邏輯，并探討生命共同體的共生可能[2][3]。動物敘事作為一種獨特的文學表達方式，可以被視為生態敘事的重要實踐。這種跨物種的感知轉換，使讀者能夠從不同物種的視角感知世界，既是一種對人類語言體系的挑戰，也是一種對生態倫理的再思考。

特德·姜的短篇小說《大寂靜》巧妙地使用了這一敘事策略。本文探討該作品如何通過鸚鵡的第一人稱視角使動物成為能夠表達自我、思考世界的主體，來瓦解人類中心主義的敘事框架，進而批判人類對生態危機的漠視。這種書寫方式不僅展現了文學在生態思考中的介入方式，也為構建新的跨物種共生倫理提供了可能性。它提醒我們，人與動物、人與自然之間并非主宰與被主宰的關系，而是一種更為復雜的相互影響與共生的結構。

三、《大寂靜》中的動物敘事分析

1.技術之耳：從自然的寂靜到失聰

在這部中篇小說中，阿雷西博望遠鏡成為人類以技術統治自然的有力隱喻，這一主題由馬丁·海德格爾的技術哲學加以闡釋。望遠鏡的天線旨在探測外星信號，同時向太空發射人類的自我形象，它體現了海德格爾提出的技術本質。海德格爾反復強調，技術的本質是“座架”[4，這是一種將世界規整為可計算、可提取資源的框架，同時掩蓋了更深層次的生態聯系。

阿雷西博望遠鏡象征人類的好奇心以及對外星智能的探索，同時也凸顯了對地球上生命形式的嚴重忽視。在文本中，它象征人類接觸、理解地球以外的智能生命并與之進行交流?！盎蛟S這就是人類如此建造阿雷西博望遠鏡的原因。接收設備不一定要兼具發射功能，但是阿雷西博望遠鏡兼而有之，既是一只用來傾聽的耳朵，也是一張用來發聲的嘴巴?！盵5]望遠鏡的這種雙重功能代表了人類積極嘗試與外星生物建立聯系的努力，反映了我們不懈的好奇心以及理解更廣闊宇宙的雄心壯志。阿雷西博望遠鏡象征著人類能夠探索遙遠星系、尋找來自外星生命信號的技術。然而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人們在使用這一技術奇跡探索宇宙的過程中，對地球上生命的聲音卻充耳不聞，尤其是像波多黎各鸚鵡這樣的非人類生物的聲音，它們的叫聲曾經在里奧阿巴霍國家森林中回蕩，但如今卻因人類活動而逐漸消失。這種對比凸顯了人類未能在對未知的好奇心與保護地球上生命的責任之間實現平衡。鸚鵡的叫聲是一種與人類交流的形式，它們比任何遙遠的外星生命都更需要人類的傾聽。

過度關注對宇宙的探索，成為人類與地球上的生命相脫節的一種隱喻，因為人們仍在忽視像波多黎各鸚鵡這類生物的滅絕。波多黎各鸚鵡和許多其他瀕危物種一樣，因棲息地破壞、環境惡化以及人類的冷漠導致生存受到威脅。鸚鵡的困境直接隱喻了更廣泛的生態危機。在這種情況下，“大寂靜”不僅僅是一個宇宙概念，更是對地球生物多樣性的威脅。鸚鵡的聲音曾經在波多黎各的森林中響亮而清晰，如今消失殆盡，就如同費米悖論中彌漫于宇宙的寂靜一樣。這促使人類重新思考其關注點所在，敦促人類從尋找外星信號轉向傾聽那些正在眼前消失的生態之聲。從這個意義上講，《大寂靜》有力地批判了人類在追求技術進步與承擔地球生態責任之間的失衡。

2.“呼吸”的寓言：從生命到語言

在《大寂靜》中，特德·姜探討了aspiration一詞的深刻隱喻。“在英語中，‘希望’與‘呼吸'可以用一個詞表達，aspiration，這并非巧合?！盵5]這種雙重性在交流、表達以及共同的脆弱性等方面，將人類與鸚鵡的經歷聯系起來。aspiration這一概念不僅被用來闡釋呼吸和發出聲音的生理過程，還代表建立聯系、理解以及生存的希望。aspiration的這種雙重含義是人類與鸚鵡之間關系的核心，因為這兩個物種通過發聲建立起獨特的聯系，然而它們的命運又因環境崩潰和物種消亡而緊密相連。

“呼吸”是人類和鸚鵡都具備的一種生理行為。這種生理行為不僅對生命至關重要，也成為人類和鸚鵡表達自身意圖的媒介。作為敘述者的鸚鵡指出：“講話時，我們利用肺部的氣息賦予思維以物理形態。我們發出的聲音既表明了意圖，又展現了生命的力量?！盵5]“呼吸”將生命本身與表達聯系起來。正是通過氣息，這兩個物種才得以表達自己的思想和愿望，創造出一種共通的發聲交流形式。從這個意義上說，“呼吸”成為生命的氣息一一一種強大而原始的力量，將人類和非人類生物聯系在一起。小說強調了鸚鵡的發聲學習能力，這是它們與人類共有的獨特特征。兩個物種都能夠學會發出不屬于其天生聲音范圍內的新聲音，使它們成為聲音學習者。這種共有的特征使鸚鵡和人類之間建立了緊密的聯系?！昂粑钡母拍畈粌H僅局限于生存層面，還代表著交流和建立聯系的能力，這不僅是人類交流的基礎，同樣也存在于像鸚鵡這樣非人類生物的世界中。

除了“呼吸”這一生理行為之外，aspiration還代表著“希望”。在《大寂靜》中，這種“希望”通過人類對外星生物的探索得以體現，阿雷西博望遠鏡就是這一探索的象征。當人類懷著與其他智慧生物建立聯系的希望，向宇宙伸出觸角時，他們卻未能認識到地球上已經存在的智慧生物，比如鸚鵡。小說中的鸚鵡評論道：“如果人類尋求與非人類智慧建立聯系，這不正是他們所追求的嗎？”[5]鸚鵡的交流能力，以及理解和模仿人類語言的能力，反映了不同物種之間建立聯系和相互理解的潛力。然而，盡管存在這種共有的能力，由于以人類為中心的觀點將非人類生物貶低為“他者”，人類在歷史上一直未能承認鸚鵡以及其他非人類生物的智慧。傳統上，動物一直被視為人類的“絕對他者”[，對“他者”的看法成為人類統治、剝削和屠殺動物的理由。鸚鵡意識到自己的物種正瀕臨滅絕：“數百年前，我的種族繁盛，整個里奧阿巴霍國家森林都回蕩著我們的聲音。如今我們幾乎滅絕，這片雨林也許很快就會像宇宙其他各處一樣寂靜。”[5]鸚鵡的命運與人類自身的選擇以及人類引發的生態危機息息相關。波多黎各鸚鵡的滅絕，就如同太空中的寂靜一樣，是對人類的一個警告。這不僅僅是一個物種的消失，更是一種聲音的喪失，一種曾經繁榮的獨特交流形式的消亡。鸚鵡希望被聽到的愿望，不僅僅是對認可的請求，更是環境被忽視的象征，這種忽視導致了許多物種的沉默。就像波多黎各鸚鵡的聲音在逐漸消逝一樣，無數其他生物的聲音也被人類的活動和生態的破壞所淹沒。在這種背景下，我們被提醒傾聽的重要性—不僅僅是傾聽遙遠的宇宙，更要傾聽我們正在破壞的生態系統的緊急呼聲。

3.視角的反轉：從隱喻到行動

特德·姜巧妙地運用視角的反轉，將敘事焦點從人類的視角轉移到非人類生物，即波多黎各鸚鵡的視角。這種敘事選擇顛覆了以人類為中心的敘事方式，與后人類中心主義的概念相一致一一即認為人類不應成為智能、交流和生存敘事中的核心主體。通過讓鸚鵡成為敘述者，作者挑戰了人類長期以自身視角看待世界的傾向，并提供了一種不同的視角。在這種視角下，非人類生物不再僅僅是被動的存在，而是世界發展的積極參與者。

從歷史上看，文學和哲學一直被人類中心主義所主導，在這種視角下，人類是主要的關注對象，而非人類生物常常被視為有待研究、理解或開發利用的對象或資源。在《創世紀》的開篇章節中，人類是在萬物之后被創造出來的，卻被賦予特殊的地位?！吧系壅f：‘我們要按照我們的形象造人，使他們跟我們相似，讓他們管理海里的魚、天上會飛的生物、各種牲畜和各種在地上爬行的生物，管理整個大地?！被剡@段話將人類確立為創世中的核心角色，賦予人類統治地球及其他生物的權力，暗示了一種人類對自然的控制和掌控感，強化了人類中心主義?！洞蠹澎o》顛覆了傳統的等級秩序，通過波多黎各鸚鵡的視角，作者不僅讓一個非人類生物敘述者發出聲音，還迫使讀者去質疑人類中心主義的合理性和倫理道德。鸚鵡并非一個被動的觀察者，它見證了人類數個世紀的活動，并且其自身所屬的物種正被人類推向滅絕的邊緣。這種視角的反轉是對人類中心主義和物種主義的挑戰。正如鸚鵡所反思的：“人類已經與鸚鵡共同生活了數千年，但直到最近，他們才發覺我們或許具有智慧。”[5]鸚鵡的凝視不僅僅是一種觀察，更是一種批判，揭示了人類中心主義世界觀的內在局限性。曾經響徹波多黎各森林的鸚鵡的聲音，如今消失殆盡。視角的反轉使得讀者去傾聽這些被壓制的聲音，不僅改變了敘事中的權力流動，還敦促讀者進行更深入的倫理思考。

德里達被貓凝視的經歷，促使他批判了將人類置于動物之上的人類中心主義視角。他認為動物擁有某種存在和主體性，需要對這些等級區分進行重新評估[1]。想象一下那只貓站在露臺門邊，眼睛因好奇而瞪大，凝視著后院里孔雀的影子。這個在靜謐觀察中捕捉到的瞬間，變成了存在與感知之間的一場無聲對話。它讓我們意識到看似簡單的凝視行為背后的復雜性。波多黎各鸚鵡作為觀察者和敘述者，扮演著德里達哲學中貓的角色。鸚鵡能夠模仿人類的語言，但是人類卻未能承認鸚鵡的聲音與自己的聲音是平等的。這種行為反映了人類在歷史上是如何為了自身利益而忽視其他物種的聲音。正如鸚鵡在這部中篇小說的開頭所觀察到的：“人類利用阿雷西博望遠鏡尋找地外智慧生命，因為與之取得聯系的渴望如此強烈，所以才創造出這只耳朵來傾聽穿越宇宙的聲音。可我跟我的鸚鵡伙伴們就在這里，他們為什么沒有興趣傾聽我們的聲音呢？”[5鸚鵡的凝視不僅僅是出于好奇或觀察，更是出于悲痛，因為它目睹了自己的生存環境被破壞以及自身物種的滅絕；它同時也提醒我們，必須學會傾聽那些被我們壓制的聲音一一因為如果做不到這一點，我們最終可能會讓自己也陷入沉默和寂靜。通過鸚鵡的視角來看待人類，讀者得以重新思考人類與自然的關系，質疑人類的特殊性，并傾聽那些常常被忽視的聲音。鸚鵡的凝視是一種行動的號召一一它敦促人類進行自我反思，并承擔保護地球生態的責任。

四、結語

《大寂靜》通過鸚鵡的敘事視角，以生態批評與動物研究的理論框架，深刻揭示了人類中心主義的認知局限及其生態倫理的缺失。小說中的“寂靜”不僅回應了費米悖論，更象征著生態滅絕所帶來的真實危機。鸚鵡的最后一句話“你保重。我愛你”[5]，既是為波多黎各鸚鵡譜寫的挽歌，也是一種行動的號召，呼呼人類從“宇宙凝視”轉向“近處聆聽”，認識到非人類生物的智慧和價值，重構人與非人類生物之間的共生倫理，承擔起應有的生態責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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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ARAWAYD.When SpeciesMeet：Categories， Encounters，and Co-Shapings[M].UofMinnesota Press，2008.

[3] MCHUGH S.Animal stories：Narrating across species lines[M].UofMinnesotaPress，2011.

[4] HEIDEGGER M.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and Other Essays[M].New York：Harper Torchbooks， 1977.

[5] 特德·姜.呼吸[M].耿輝，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 2019.

[6] InternationalBible Society.TheHolyBible：New InternationalVersion[M].Broadmanamp;Holman，1997.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