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視角下解讀《舊地重游》中塞巴斯蒂安的逃離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66-04

一、引言

《舊地重游》講述了英國倫敦近郊布賴茲赫德一個天主教貴族家庭的衰敗與沒落。小說基調陰郁，人物大多空虛焦慮，帶著淡淡哀傷，逃離成為全篇主線。尤其以貴族家的小兒子塞巴斯蒂安為代表，他深受家庭與宗教的控制和折磨，最終從一個富家公子自我放逐為修道院里的酒鬼，走向悲劇性結局[1]。他的悲劇不僅是個人的墮落，更是墮落過程中痛苦的掙扎。他既在逃離中尋求救贖，又在救贖中持續墮落[2]。盡管這種痛苦很大程度上源于不可控的外部因素，但他應對痛苦時不夠堅韌的內心或許才是這場悲劇的直接誘因。這種看似矛盾的心理狀態恰為探究心理防御機制與人格異化提供了典型樣本。

據《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2021一2022）》顯示，成年人抑郁風險檢出率為 10.6%^[3] 專如何正確對待心理問題、緩解內心焦慮愈發重要。在此背景下，重新審視奧地利心理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具有現實意義。他提出的“自我”“本我”與“超我”動態博弈的人格結構理論，以及之后經安娜·弗洛伊德整理完善的心理防御機制，為分析個體如何應對焦慮、平衡內心提供了可靠根據。本文將借此解讀塞巴斯蒂安逃離背后的心理發展，首先探討他的內心沖突與人格發展，其次分析其心理防御機制的運用，最后總結其逃離行為的深層心理動因，進而得出抵抗焦慮、調節心靈的啟示。

二、塞巴斯蒂安的內心沖突

弗洛伊德將人的人格分為“本我”“自我”與“超我”三種?！氨疚摇笔苋祟愖钤嫉挠?，努力將個體的本能沖動及相關情感滲透到“自我”中?！俺摇弊裱赖略瓌t，追求至善的理想狀態，往往對“自我”懷有以批評性為代表的敵意與約束。“自我”在社會規范下理性行事，結合“超我”提供的道德等標準，對本能沖動進行調整，并將其衍生物或情感轉化為符合社會正向追求的表達。它服務于外部世界、“本我”與“超我”，維持三者平衡，否則就會引起強烈的內心沖突，觸發焦慮信號[4]

具體到塞巴斯蒂安，他的“本我”向往自由與溫情，潛意識里自認為是異教徒。他自幼成長于天主教環境中，一舉一動都被母親以宗教名義約束。這種外界環境使他從小便承受來自家庭與社會的巨大壓力，并將這些外部規訓內化為內心深處嚴苛的“超我”，由此，心理結構中的基本沖突雙方——“本我”與“超我”—逐漸形成對立[5。一方面，他追求自由，隨身帶著象征童真的泰迪熊，通過照料泰迪熊滿足自己的渴求，還偶爾偷偷飲酒；另一方面，在“超我”的限制下，他皈依天主教，聽從母親安排，努力不犯錯并保持對宗教的虔誠。安東尼曾描述塞巴斯蒂安的話像泡泡一樣，轉瞬即逝又抓不住[。語言是思維的重要體現，影射其內心的掙扎與混亂。

后來在牛津讀書，塞巴斯蒂安遠離家庭，結識了不信教的查爾斯，得以借他來抵抗家庭和宗教，短暫獲得了自由，躲避來自“本我”與“超我”的焦慮。兩人一起飲酒享樂時，塞巴斯蒂安說：“要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就好了一直都是孤獨的”此時，他眼里的孤獨并非指一個人的孤寂，而是個體的自由[。與查爾斯相處時，他的“本我”得到充分釋放，他覺得自己是可以肆意表達的自由之人；而放假回家時，他無法擺脫家庭，也就忘卻了查爾斯。這也是即便兩人很久未見，他也不甚在意查爾斯做了什么的原因。與其說查爾斯是他的伴侶，不如說查爾斯是他緩解內心沖突的避風港。

為了更好地控制塞巴斯蒂安，他的母親馬奇梅因夫人拉攏學校導師和副院長，甚至指使查爾斯對他進行監視[8]。隨著家庭和宗教進一步介人其生活，塞巴斯蒂安失去了逃避現實的避風港，陷入激烈的內心沖突與不可控的焦慮中。由于找不到發泄途徑，他只能整日借酒消愁，并常說要“對抗全世界”回，向全世界追責。他試圖逃離家庭與宗教以尋求解脫，但所依賴的心理防御機制并不恰當，反而使他沉溺于逃避的過程，逐漸遺忘了逃離的初衷。

三、塞巴斯蒂安的心理防御機制

心理防御機制最早由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提出，后經安娜·弗洛伊德完善，指“自我”面臨巨大壓力與焦慮時所采取的全然潛意識的防御傾向。一方面，它可以幫助“自我”修正本能沖動，設立邊界以抵抗“本我”的入侵，控制本能和情感[9；另一方面，“自我”借助它對抗外部環境的危險與攻擊，緩解焦慮。心理防御機制一經采用便具有持久性及延展的能力，會對人格結構、性格傾向等產生深遠影響。這意味著人們如果能恰當運用心理防御機制，就能形成穩定的應對環境與本能等壓力的策略，平衡內心的沖突，促進人格的完整與發展；反之，則會導致人格失衡，加劇內心沖突與焦慮[10]

安娜·弗洛伊德提出了十幾種心理防御機制，并指出“自我”或許會有選擇地運用多種不同的防御機制應對不同情況，且在相同情境下會運用多個防御機制，更好的做法是研究防御情境的細節問題[]。以下將解讀塞巴斯蒂安主要使用的壓抑、否認和認同等心理防御機制，結合情景探討其對人格塑造的不良影響。

1.“與攻擊者認同”：內疚與自我批評

認同是指個體在面對來自可怕的外部客體的焦慮時，會在潛意識中將對方的形象或特征加以內化，通過感同身受來獲得安全感。“與攻擊者認同”通常涉及內射與投射的結合：一方面，“自我”將外界的批評內射，通過指責他人來緩解自身焦慮；另一方面，內疚也被作為投射的一種輔助機制，使個體將外界攻擊內化，從而陷入自我批評和內疚的不愉快狀態[]。

塞巴斯蒂安更多地借助內疚的投射作為其心理防御機制。兒童面臨的第一個恐懼客體往往來自父母的權威，他們一方面理所當然地認為父母的安排都是對的，另一方面又因自身本能的沖動與渴求而掙扎。塞巴斯蒂安出生于天主教家庭，母親虔誠的信仰以及社會對宗教的推崇讓他從小堅信這一切都是正確的，但他潛意識里覺得宗教與快樂并無關聯。此外，馬奇梅因夫人將她的三個兄弟神化，并對塞巴斯蒂安寄予不切實際的期望，希望他能活在這些光輝記憶之下。這種期望讓他內心始終潛藏著創傷與痛苦[12]。他并未直接反抗外部環境的壓迫，而是將其內化，轉而批判自己沒有虔誠到因宗教而快樂，認定自己“邪惡”，并因此深感內疚，陷入越來越嚴重的焦慮與疲憊中。

“與攻擊者認同”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塞巴斯蒂安的認知，使他將外部威脅轉化為內在的“超我”，同時壓抑“本我”。這一過程不斷激化其內心沖突，加劇焦慮，導致其內心愈發混亂。長期依賴這種逃避型防御機制，塑造了塞巴斯蒂安柔弱順從的性格一他不敢正面反抗束縛，只會默默忍受痛苦，并不斷改變自我以適應外界壓力。然而，一旦內心的混亂超過其心理承受極限，崩潰與逃離便不可避免。

2.壓抑與反向形成：對抗與自我克制

壓抑是防御機制的一種特殊形式，個體無意識地將“本我”的沖動和情感從意識中排除，以減輕焦慮與不安。它具有強大的防御效力，作為抵御本能沖動的重要屏障，也因深刻影響人格完整性而具有危險性[1]。在一些對弗洛伊德理論的詮釋中，壓抑被視為所有防御機制的基礎之一；當壓抑失效時，其他防御機制便隨之出現[13]。反向形成便是壓抑的一種延伸形式一—“自我”通過將被壓抑的本能沖動轉化為相反的一面釋放出來[]

卡倫·霍尼在闡述“基本焦慮”時指出，兒童在成長過程中若感受到周圍的管束、指點等敵意時，會自行摸索抵抗環境的策略，對抗他人是重要策略之一[5]。塞巴斯蒂安在遭受家人的冷漠、宗教的約束后，“本我”本能地想要攻擊、反抗這一切。他能感受到周邊的敵意，在向查爾斯介紹自己成長的地方時，他說：“這里經常住滿巧取豪奪的野獸。”但在“超我”的管制下，“自我”通過反向形成的防御機制，將他的“攻擊”欲望轉化為乖順的服從，于是他展現出完美聽話的一面。實際上，這種克制并不成熟，他心里仍存在另一個家庭形象來承接他的憤怒與攻擊，正如查爾斯初訪故園時，他說故園是“我家里人住的地方”而非\"我家”。他將自己的攻擊欲望隱藏起來，避免直面內心中攻擊性與依賴性的沖突。但這份壓抑的情緒并未消解，而是時常通過言語或行為不自覺地流露出來。例如，與查爾斯閑聊時，他提到不能卷入戰爭是一件悲哀的事[，他潛意識里渴望戰爭的發生，希望借此打破宗教與社會的束縛。對他而言，戰爭意味著自由，因為馬奇梅因勛爵正是以戰爭為由逃離家庭與宗教的束縛。這一方面體現了他長期壓抑的憤怒與攻擊欲望，另一方面也表明其內心的沖突已達到難以自控的程度，只能寄望于外部環境的改變來緩解自身困境。

壓抑作為一種防御機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再正常不過，它能夠在短期內抑制由外部壓力引發的內在焦慮，但若過度使用會透支“自我”的能量，導致人格失衡。持續處于壓抑狀態下的塞巴斯蒂安內心疲憊不堪。

3.否認與幻想：逃避與自我補償

當引發痛苦的外界刺激或被壓抑的本能刺激進入意識層面時，“自我”會承受巨大的焦慮與痛苦。為避免意識到這些，“自我”會求助于否認，通過幻想、言語或行為等翻轉現實，排除外界刺激[]

幻想是指個體放棄在現實世界中難以實現的本能滿足，轉而在幻想中滿足“自我”的渴求，從而逃離外部危險，使“自我”免于焦慮。塞巴斯蒂安渴望溫情，但他的童年只有管束與冷漠，未曾體會過母愛與童真，于是他幻想出一個溫暖的童年，否認現實的冷漠。根據精神分析學家溫尼科特提出的過渡客體理論，嬰兒與母親分離后，常會賦予一些物體以母親的屬性，并逐漸發展出依戀關系[14]。塞巴斯蒂安正是通過泰迪熊的柔軟來幻想母親溫暖的懷抱與陪伴，無論走到哪里，泰迪熊都在他身旁。這種依戀使他不用一直面對冷漠的現實，在幻想中獲得了母親的溫暖與美好的童真。

此外，“自我”限制也是一種否認方式，個體通過回避令人痛苦和焦慮的活動，并從其他活動中尋求心理補償以避免焦慮與不安[]。當查爾斯與馬奇梅因夫人越走越近時，塞巴斯蒂安為可能失去查爾斯而焦慮，但除了醉酒，他幾乎不對查爾斯說任何挽留的話。當查爾斯詢問他是否還需要自己時，他也表示拒絕，轉而結識庫爾特。在照顧受傷的庫爾特時，他通過證明自己被需要而找到了避風港，實現了更有安全感的補償。雖然庫爾特詭計多端，但對塞巴斯蒂安來說，能陪伴他緩解內心沖突、讓他感到自由就足矣。

隨著個體檢驗現實的能力不斷增強，否認的心理防御機制效力會逐漸降低甚至失效[]。泰迪熊陪伴塞巴斯蒂安多年，最終卻被遺忘在故園的抽屜中。這一細節表明隨著成長，他意識到自己無法真正擁有童真與母愛，于是放棄了對二者的追尋。此外，若個體執意使用這種防御機制，可能導致脫離現實，對焦慮和外部刺激更加敏感，甚至精神錯亂。

四、結語

塞巴斯蒂安逃離的根源是日益強烈的內心沖突。他運用的三種心理防御機制都是對現狀與內心的逃避。一方面，他在疲憊中失去了探尋自我的勇氣，只是一味逃避；另一方面，他過度使用這些防御機制，持續消耗“自我”的能量，使本就尖銳的內心沖突愈發激烈，導致人格失衡。當沖突與焦慮達到頂點時，他避無可避，只能直面內在的撕裂與精神的崩潰。此時，遠離家庭與宗教遠遠不足以緩解他的焦慮，甚至逃離社會也無濟于事，他只能徹底逃離現實一一沒日沒夜地酗酒，清醒后又陷入痛苦，如此循環往復。

可見，塞巴斯蒂安的逃離實際上是對那個求自由而不得的“自我”的逃避?？梢哉f，他的逃離是宗教與社會環境等綜合作用的結果。但即便沒有宗教的束縛和馬奇梅因夫人的控制，他也不可能永遠保持天真與幻想?？ɡ@樣評價馬奇梅因勛爵：“一個人懷有那樣強烈的仇恨時，恨的其實是自己身上的某個方面。亞歷克斯恨的是他年少時的種種幻想一一天真啊，上帝啊，希望啊。”[這又何嘗不是在形容塞巴斯蒂安，只是他的“恨”更為柔和。

借助人格理論與精神分析理論，我們可以清晰地認知塞巴斯蒂安的心理困境與應對方式。過度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有早日認清現實、認清自我，并積極運用和調整心理防御機制，促進人格平衡與健康發展，才有可能在有限的外部條件下追求到屬于自己的童真與自由。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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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