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78-04
《迷惘》是艾利亞斯·卡奈蒂唯一的一部長篇小說,也是他榮獲1981年諾貝爾文學獎的杰出作品。這部作品的誕生源于卡奈蒂對20世紀早期歐洲資本主義社會異化本質的深刻洞察與批判。卡奈蒂曾將這一異化本質比作觸目驚心的屠宰場:“我們現在斬、鋸、剁的不是豬、羊,而是人。在我們看慣了的肉案上放著的是人肉,鉤子上掛著的也是人肉。彼岸對我們來說已成為遙遠的過去,現世就是屠宰場。”[川《迷惘》中,卡奈蒂主要描繪了兩個相互關聯的異化世界,一個是“沒有世界的頭腦”,一個是“沒有頭腦的世界”。可以說,異化是這部極具社會批判意義小說的核心主題。
目前,國內學界對《迷惘》的研究主要聚焦于主題、淵源與影響、人物形象、寫作手法這幾大類。主題研究涉及沉默、火、死亡等;淵源與影響研究探討了尼采、《論語》及孟子“眾庶”觀點對《迷惘》的影響;人物形象研究聚焦于小說中的群像、書生與強盜、漢學家基恩;寫作手法研究關注象征手法和漫畫化手法的運用。此外,還有學者研究《迷惘》中的中國題材與中國元素。不難發現,國內學界對《迷惘》的研究視角多元且成果豐碩,但對《迷惘》異化主題的解讀不多。
本文擬從異化主題的具體表現和批判指向入手,深入探討《迷惘》的異化主題。
一、異化主題的具體表現
1.“沒有世界的頭腦”
主人公基恩用父親的遺產,耗費十余年時間建成一座私人圖書館。這座藏書逾兩萬五千冊的圖書館,與其說是輝煌的知識殿堂,不如說是基恩自我囚禁的精神牢籠。一方面,這座圖書館最初是基恩逃離世俗的烏托邦。他隔絕外界紛擾,棲居其中,與中西方文化典籍為伴,孜孜不倦研究漢學,不厭其煩地斟酌并逐字逐句地補全中國、日本和印度等古籍中損壞或殘缺的文字,40歲便成為當時首屈一指的漢學家。另一方面,基恩極度依賴自己用書本構建的理性王國,完全脫離現實世界。他沉默寡言,從不主動與人交往,甚至不與妻子唯一的弟弟聯系;他不屑于功名利祿,總是回避各種慶賀和宴請,每次學術大會都請人代讀發言。長期與世隔絕使他成為“一個站在物質世界對立面的理性存在”[2]。這種理性存在事實上是一種自我囚禁,是脆弱的。面對苔萊澤對他錢財、書籍的貪婪算計和暴力掠奪,面對費舍爾勒的詐騙,基恩毫無防備;面對道德墮落的社會現實,他只能逃避,無力對抗。最終,基恩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選擇一把火燒毀圖書館并自焚。圖書館與基恩肉身的消亡宣告了一個純粹“理性存在”或“理性王國”的崩塌,更揭示了當純粹高尚的精神世界與物欲橫流、人性泯滅的現實發生沖突時,精神被物欲毀滅的寓意。
基恩用知識筑起高墻隔絕現實,成為“沒有世界的頭腦”,這導致個體與社會的徹底疏離。在脫離社會基礎、搖搖欲墜的“精神家園”中,基恩感到無窮的絕望、焦慮、孤獨和荒誕,正如加繆所描述:“一旦世界失去幻想和光明,人就會覺得自己是陌路人。他就會成為無所依托的流放者,因為他被剝奪了對失去的家鄉的記憶,而且喪失了對未來世界的希望。”[3基恩對現實世界的無能為力感和陌異感,便是人的自我異化的表現。
馬克思將人的本質定義為“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4],而不是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換言之,個人不能單純活在“沒有世界的頭腦”中而脫離現實世界。在這個意義上,基恩試圖脫離社會關系的做法違背了人的本質規定,導致了個人的精神困境。
2.“沒有頭腦的世界”
“人同自身以及同自然界的任何自我異化,都表現在他使自身、使自然界跟另一些與他不同的人所發生的關系上。”[5]《迷惘》展現的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沒有頭腦的世界”,其異化在人際交往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一一人際關系異化至極,愛、信任與道德全面崩塌,人與人之間充斥著扭曲的欲望、無情的暴力與自私的算計。理想的婚姻本應扎根于相互的愛與信任,但在異化現實中,婚姻淪為冷漠的利益交換。基恩和苔萊澤的婚姻就是一場利益騙局。苔萊澤先以專業的女管家形象騙取基恩的信任,誘使基恩與她結婚,婚后便逐漸暴露出貪婪本性,在基恩家中瘋狂地翻找存折,逼迫基恩寫遺囑,爭奪財產無果后囚禁基恩并造謠其精神失常。苔萊澤以妻子身份作為掩護,通過暴力威脅、輿論壓迫等手段逐步侵吞基恩的財產,婚姻成了她滿足貪欲的通行證。
苔萊澤和她的情夫普法夫是骯臟的利益同盟。普法夫表面是維持秩序的警察,實則是暴力的施行者。為了能分到基恩的財產,他與苔萊澤合謀囚禁并虐待基恩。他不僅殘暴對待身邊人,還對妻女施暴。他強迫妻子晝夜不停地為他準備精美菜肴,僅因妻子晚五分鐘備好晚餐就會揍她一頓。最終,妻子因過度操勞和長期遭受虐待而去世。不僅如此,他還對女兒施暴,聲稱是為將來把女兒許配給一個打老婆的男人做準備,最終女兒也慘死在他拳下。在普法夫的世界里,拳頭能解決一切問題。
小說中,社會上各類人之間充斥著虛偽和邪惡。基恩被趕出家門后走進一家咖啡館,發現這里聚集著賭徒、騙子、妓女和流氓,眾人各懷鬼胎,目光如獵食者般搜尋“獵物”。駝背佬費舍爾勒是其中一名“獵食者”,常年混跡于此,靠欺騙他人謀生。他接近基恩可謂居心回測,先痛罵女人的貪婪惡毒以引起基恩共鳴,隨后利用基恩嗜書如命的特點設下圈套,僅三天就把基恩騙得身無分文。
苔萊澤、普法夫、費舍爾勒等人組成的“沒有頭腦的世界”,并非個體的偶然悲劇,而是20世紀人性異化的歐洲社會的象征。人們不再是感情、道德和理性思考的行動主體,而是異化為被物質、利益驅使的客體,導致人際關系異化。
二、異化主題的批判指向
1.精神迷茫
無論是在“沒有世界的頭腦”(脫離現實的純粹精神世界),還是在“沒有頭腦的世界”(喪失理性主導的物質至上社會),人們如同無頭蒼蠅,在精神迷茫的漩渦中迷失方向。那么,這種精神困境是如何形成的呢?不妨從馬克斯·韋伯提出的“諸神之爭”概念出發,探尋其深層動因。
韋伯認為,西方現代社會的理性化進程體現為工具理性的不斷擴張。他指出,工具理性“通過計算掌握一切”,追求效益的最大化;與之相對的價值理性則以道德、信仰或行為的意義作為行動準則。然而,由于個體價值取向的多元差異,不同價值觀念之間不可避免地產生沖突,形成所謂“諸神之爭”。隨著工業化與資本主義的發展,工具理性憑借其可量化、標準化的優勢逐步占據主導地位,而價值理性則被邊緣化。這一趨勢導致生活根基的消解與意義的喪失,最終內化為個體精神世界的虛無與迷茫狀態。
小說中,苔萊澤、普法夫、費舍爾勒等人正是這種工具理性支配下的典型代表。他們盲目服從功利主義邏輯,在價值真空的現實中放棄對生命意義的主動追尋,轉而將功利計算奉為生存準則,為個人利益肆意妄為,其結果是沉溺于物欲,將人性、信仰、正義、理想等拋諸腦后。作者卡奈蒂對這種人性異化的現象深表憂慮,借人物之口提出發人深省的問題:“這個世界要把我們引向何方?我們顯然正面臨一場災難人類所面臨的無形危險是孝悌之心日益淪喪。在這種毒素的侵蝕下,所有的人都將墮落。”可見,工具理性完全取代價值理性的社會是“沒有頭腦的世界”,是喪失理智、是非顛倒、情感與道德被邊緣化的荒誕場域。
基恩起初雖退入書堆、隔絕外界,試圖以這種方式對工具理性社會進行無聲抗議,對道德淪喪的現實展開主動防御,但他始終未能真正抵御現實的沖擊,最終成為尼采所批判的消極虛無主義的典型化身。尼采指出,消極的虛無主義象征著精神力量的衰竭與生命的頹廢,表現為對價值真空的被動妥協、對生命意志的否定以及對現實的逃避。基恩因失去賴以生存的意義根基而陷入無所適從、不知所終的精神困境,最終在生命意志的湮滅中走向自殺。他的悲劇揭示出20世紀歐洲知識分子的精神危機:當舊有價值體系崩塌、新價值尚未建立之時,人們極易墜入虛無的深淵。若依舊蜷縮于封閉的理性烏托邦,逃避現實真相,則終將被絕望吞噬。
無論是“沒有頭腦的世界”中盲目放縱自我的做法,還是“沒有世界的頭腦”中基恩逃避現實、自我放棄的做法,都不是應對精神危機的有效路徑,更不應成為現代人的選擇。我們應立足于現實世界,以積極的姿態直面人生的挑戰,主動創造生命的意義,在精神層面實現自我超越。
2.金錢至上
在“沒有頭腦的世界”中,苔萊澤、普法夫、費舍爾勒等人喪失了基本的道德準則,只剩下對金錢、物質享受與感官滿足的狂熱追捧。金錢拜物教占據了他們的精神世界,成為唯一的價值導向。那么,金錢拜物教究竟建立在何種基礎之上呢?貨幣是理解這一問題的關鍵。起初,商品拜物教以物的形式掩蓋了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而貨幣形式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加深了這種遮蔽,使其披上了神秘的面紗。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揭示了貨幣的本質與異化過程:“一切東西,不論是不是商品,都可以轉化為貨幣流通成了巨大的社會蒸餾器,一切東西拋到里面去,再出來時都成為貨幣的結晶貨幣作為激進的平均主義者把一切差別都消滅了。”[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人們逐漸淡忘貨幣不過是固定充當一般等價物的特殊商品這一本質,轉而無限放大其可交換一切商品的表象功能,從而產生“貨幣萬能”的幻覺,最終導致對貨幣的盲目崇拜。當貨幣成為一切行為的目的時,其荒誕性便顯現無遺。正如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的那樣:“我是丑的,但我能給我買到最美的女人。可見,我并不丑,因為丑的作用,丑的嚇人的力量,被貨幣化為烏有了。”[5這正是《迷惘》中貨幣拜物教運作的內在邏輯一一它不僅是商品拜物教的延伸,更是其極端化的體現。
小說中,苔萊澤與費舍爾勒分別以不同方式展現了對金錢的病態依戀。苔萊澤篤信金錢能夠換取愛情,認為只要積攢足夠的財富,必能俘獲她所傾慕的家具店雇員格羅普的心。在她的幻想中,凝結的奶油會變成金子,銀行存款會變成天文數字,嫁妝箱里會裝滿存折,甚至全世界的財富都會歸她一人所有。費舍爾勒則夢想前往美國成為國際象棋冠軍,并迎娶一個富有的美國女性。他夢寐以求的是坐在一座錢山上,一邊下棋,一邊“抓著鈔票玩”。為了實現金錢夢,他千方百計地詐騙與偷竊錢財。不僅這兩個人物如此,小說中的其他角色也都徹底淪為金錢的奴隸。書中有一幕極具象征意義的荒誕場景:一群人在唱歌,但唱的不再是原來的歌詞,而是各自發財的白日夢,有人高呼中頭獎彩票,有人念叨挖到一批財寶,有人則噻著要得到大金塊。他們無一例外地將金錢奉為信仰。在這些人眼中,鈔票不僅能用來購買商品,更是一種令人亢奮的精神鴉片。警官將“私有財產”四個大字繡在坐墊上,并時刻默念這行字,以此在審訊時獲得心理支撐;費舍爾勒總是將鈔票緊貼腋下保存,在筋疲力盡或被人打倒在地時,就用鈔票的氣味刺激神經中樞;當苔萊澤被基恩囚禁并停止供食時,這個被金錢支配的女人竟通過啃噬自身的血肉來維持生命。她忍受著形銷骨立的痛苦,只為等待基恩為她立下遺囑的一刻。她的每一次自殘都是在金錢幻象的驅使下完成的。
貨幣本應是用于交換的一般等價物,但在這些人身上被異化為具有神秘力量的崇拜對象。更荒誕的是,即便死神叩門,這些拜金者依然臣服于貨幣虛假的統治力量下,他們至死都未意識到,自己將貨幣幻象等同于存在本質的認知,正是金錢拜物教最詭異、最危險的表現。
三、結語
《迷惘》分為三個篇章:“沒有世界的頭腦”“沒有頭腦的世界”和“世界在頭腦中”。這三個部分象征著精神虛無、金錢至上的世界,以及試圖在混亂中尋找意義的掙扎,深刻反映了現代社會的異化現象,發人深省。主人公基恩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試圖堅守內心的道德信仰,卻始終抵擋不住現實的摧殘。他的悲慘結局使小說對異化世界的批判意味更加深刻。通過對《迷惘》異化主題的多層解讀,我們明確了其異化主題的具體表現及批判指向,認識到資本主義社會異化現象的深層根源,也為理解當代社會異化困境提供了理論視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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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