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19-04
尹學蕓的長篇小說《太和》以鄉土女性潘美榮跨越百年的生命史為線索,通過虛實交織的敘事,展現了女性在傳統倫理與歷史動蕩中的掙扎與蛻變。這部作品不僅是對個體命運的書寫,更是一部濃縮的20世紀中國鄉土社會變遷史。潘美榮從童養媳到百歲老人的身份轉換,映射出女性在父權制度、文化規訓等多重壓迫下的生存困境。然而,小說并未正步于苦難的呈現,而是通過主人公隱忍與和解的態度,探討了一種根植于鄉土倫理的女性生存哲學。
一、女性苦難的多重根源
1.父權制度的暴力規訓
在《太和》所描繪的封建宗法社會中,女性群體的苦難源于父權制度的壓迫體系,其中童養媳制度作為具象化的壓迫手段,將女性的生存困境推向極致。主人公潘美榮的苦難始于8歲那年被母親從潘家寨賣到罕村做劉方的童養媳。在罕村,童養媳被稱為“囤子媳婦”。“這個‘囤’字,很好地詮釋了女性的生存狀況。就是四面圍墻,沒有門。而且這個字沒有舒展的筆畫,都像折斷了胳膊腿一樣龜縮在一方區域內。”[“囤”字象征著封閉和禁錮,暗示著女性悲慘的生存境遇。“童養媳兼具女人與兒童的雙重身份,處于男性與長者的雙重壓迫之下,她們是夫家的附屬品,完全受夫家所擺布,從始至終處于被壓迫、被剝削、被奴役的困境,成為主體意識缺失的、被物化的一類女性。”[2]童養媳的處境之艱、生存之難可想而知。作為父權制度下被物化的人,童養媳的日常生活充滿了繁重的家庭勞作和無緣由的打罵虐待。潘美榮自從被賣到表嬸(實則是婆婆)家后就包攬了所有的家務,人還沒有灶臺高就開始做一大家子的飯。不管是田間勞作還是收拾家務都沉甸甸壓在她的肩膀上,除此之外還要承受表嬸的辱罵和虐待。作為父權的捍衛者和幫兇,表嬸承擔了對潘美榮的管教任務。表嬸通過肢體和語言暴力,來完成對潘美榮的行為規訓。潘美榮在表嬸家的地位十分低下,她只有在表叔在家的時候才能上桌吃飯,其余時候只在灶坑邊蹲著吃。等級秩序的重壓不僅摧殘潘美榮的肉體,更傷害她的精神。潘美榮十二三歲時意外打碎鄰家砂罐,只因表嬸一句“賣了你都賠不起”的恐嚇,嚇得她連夜逃回潘家寨。這種深入骨髓的自卑與恐懼,暴露出童養媳群體徹底喪失人格尊嚴的生存真相。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當關乎自身命運的婚期到來時,潘美榮竟需從鄰居二大娘處偶然得知一一作為被物化的存在,她連知曉個人命運的權利都被徹底剝奪。這種制度性壓迫,最終將童養媳的生命價值壓縮為可供交易的勞動力與生育工具。
父權制度對女性的規訓在生育工具化層面體現得尤為顯著。宗法社會將血脈傳承視為至高倫理準則,“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不僅成為道德枷鎖,更演變為對女性身心雙重壓迫的社會機制。這種壓迫具體表現為女性被迫將生育男性子嗣作為核心人生價值,其身體自主權在傳宗接代的集體訴求中被徹底消解。潘美榮的遭遇深刻揭示了這種制度性暴力。在不太平的年月里,潘美榮跑反(編者注:舊時指為躲避兵亂或匪患而逃往別處)躲避日軍的時候不慎流產,面對這場災難,家庭成員關注的焦點完全偏移一“表嬸一邊拜佛一邊罵日本人,說跑反把她的孫子跑丟了”[3]。在后續生育歷程中,潘美榮的兩個女兒相繼因病夭折,最終通過誕育三個兒子才完成“使命”,其生存價值被完全簡化為生育機器。這種生育工具化對女性的摧殘在張二花身上呈現出更為荒誕的形態。張二花年輕時長得漂亮會繡花,由此被采購股的股長高大河看中。在哄騙和威逼下,高大河強暴了張二花,并把張二花嫁給了性無能的兒子高眾。在被父權制度扭曲的倫理框架下,維系香火的需求凌駕于基本人倫之上,女性的身體淪為繁衍子嗣的工具。張二花不僅要承受性暴力的創傷,還要在畸形婚姻中繼續承擔生育義務,體現了父權制度對女性身心的系統性剝削。
2.文化符號的隱形暴力
鄉土社會通過俗諺、禁忌與道德評價系統建構的文化符號暴力,將性別壓迫內化為女性的自我規訓機制。這種隱蔽的壓迫模式在潘美榮與張二花的命運對照中,呈現出傳統倫理對女性規訓的雙重維度。潘美榮的生存軌跡完整演繹了“賢婦”符號背后的暴力結構。自童養媳時期起,她就被永不休止的勞作吞沒:在表嬸家承擔重體力勞動,婚后勤勉操持家中生計,晚年仍繼續履行撫育后代職責。這種終生持續的付出被鄉鄰贊譽,實則是將“貞節牌坊”轉化為現代規訓工具的典型案例一一其“美德”本質是對身體苦痛的持續噤聲。小說尖銳指出:“稍微有點懈怠,就一個字在等你:懶!女人擔得起這個字嗎?遐遏不怕,丑不怕,若是‘懶’的名聲傳揚出去,那才真是沒活路了。”[3]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張二花遭遇的污名化暴力。張二花嫁到高家后十指不沾陽春水,所有家務都丟給婆婆做,所以張二花成了整條街的笑話,“誰提起她都會啐一口”[3]。這種輿論圍剿實質是父權體系對越軌者的矯正機制,通過污名化手段維護既有的性別分工秩序。潘美榮的“賢名”與張二花的“惡名”構成傳統道德體系的一體兩面:前者以褒獎機制誘導女性自我規訓,后者以懲戒系統威慢潛在反抗者。兩者共同編織出牢不可破的文化囚籠,使女性在“神圣化-妖魔化”的二元評價中喪失主體性,最終淪為維系鄉土倫理的符號工具。
鄉土社會通過世代相傳的俗諺系統建構起壓迫女性的文化裝置,其中“女子無才便是德”“嫁出的女,潑出的水”等話語范式構成了禁錮女性命運鎖鏈。這種結構性暴力在劉園的命運圖譜中得到具象化呈現。具體而言,俗諺的壓迫性首先體現為對女性主體價值的系統性貶損。潘美榮的大姑子劉園被竇家以借來的毛驢完成騙婚。更具悲劇性的是,這樁交易甚至不具備基礎生存保障:新婚夫婦因貧困導致劉園被迫借居寡婦家中。當潘美榮試圖為劉園鳴不平時,表嬸以“嫁出的女,潑出的水”為理由拒絕任何救助可能,揭示出俗諺如何成為合理化壓迫的倫理工具。其次,這類俗諺通過空間政治實施對女性的二次放逐。劉園在回娘家時,堅持“回來也沒地方住”的自我規訓一一因為“鄉下有這風俗,出嫁的閨女如果回娘家同房,娘家就不發旺”[3]。劉園的婚姻悲劇完整映射了鄉土社會通過俗諺系統實施性別壓迫的內在邏輯。
二、苦難的消解
1.隱忍:傳統倫理下的被動抵抗
“對于《太和》來說,重要的不是呈現苦難,更不是渲染苦難,而是竭力凸顯一種面對苦難的生活態度。”[4]在潘美榮跨越百年的生命歷程中,其應對苦難的智慧展現為“地母”式的悖論性生存策略,這種表面順從的姿態,實質是弱者面對結構性暴力的消極抵抗。在聽說丈夫劉方和張二花的風言風語之后,潘美榮裝作不知以維系家庭的表面和諧。“裝一裝一夜就過去了,一輩子就過去了。日子就是這樣,像連綴起來的補丁,散落著就什么也不是,縫在一處就是件衣服,而且像新衣服一樣,既能遮羞也能避寒。”[3]在劉方與張二花被當眾捉奸后,潘美榮只是象征性地不讓劉方進門,但這間接造成劉方投河自盡的悲劇。得知劉方的死訊后,潘美榮那看似冷漠的反應實則包含雙重心理機制一既通過驅逐行為完成象征性反抗,又在倫理層面承受自我譴責。最后,潘美榮通過將苦難內化為必然命運,她在消解抗爭可能性的同時,也獲得超越具體創傷的精神豁免權。這種生存智慧的吊詭性在于,它既是壓迫制度造就的畸形產物,又是弱勢群體自發形成的保護機制。當潘美榮選擇用沉默消化丈夫的背叛、用時間稀釋仇恨時,她實際上在父權框架內開辟出有限的自由空間,最終構成對權力結構的消極解構一一不是通過正面抗爭,而是以持續存在的韌性消解壓迫的絕對性。
《太和》中有一個情節是潘美榮被豌豆餅噎著了,那口豌豆餅吞不下吐不出,險些將潘美榮噎死。最后潘美榮“像出山的老虎一樣發出了一聲嘯叫”,豌豆餅終于咽下去了。這塊豌豆餅象征著生活給予潘美榮的苦難,不管多么艱難,潘美榮都能用堅韌的心態面對一切苦難并將其克服。小說反復聚焦的窗臺意象群,構成解碼潘美榮生存哲學的符號系統。繡球花、水杯、線軸、腌蒜、手電筒、皮帶扣等日常器物,在臨終老人的凝視中升華為承載生命意義的微觀宇宙,形成其獨有的生存圖騰。在生命維度上,蓬勃的繡球花與斑駁的水杯形成辯證意象—一前者象征旺盛的生命力,后者以容器形態隱喻包容苦難的生存智慧;在倫理維度上,纏繞的線軸與磨損的皮帶扣構建雙重指涉,前者勾連潘家寨的血脈網絡,后者凝結母親與兒孫的具體記憶;在哲學層面,腌蒜的酸澀與手電筒的微光構成命運注腳,既銘刻個體經歷的滄桑,又昭示穿透黑暗的精神韌性。
潘美榮通過對物象的儀式化凝視,將個體苦難編碼為家族集體記憶。這種物象升華機制,本質是被壓迫者建構生存意義的策略:將日常生活賦予意義,實現對苦難的抵抗與超越。
2.和解:苦難敘事的哲學超越
潘美榮的一生是鄉土中國苦難敘事的微觀縮影,但其核心價值不在于對苦難的展覽,而在于通過記憶重構實現主體性覺醒,最終以和解姿態完成對苦難的哲學超越。這種超越并非簡單的妥協,而是糅合儒家恕道、道家辯證思維與鄉土生存智慧的倫理實踐,形成獨特的生存詩學。
潘美榮與苦難的和解具體展現在兩個層面。首先是與命運的和解。小說以虛實交錯的非線性敘事手法講述了潘美榮的一生,通過她臨終前的獨白為讀者勾勒出一位偉大的女性形象。在意識流的記憶重組下,讀者穿梭回憶、夢境與現實,終于得以窺見這位女性的一生:8歲被賣作童養媳的屈辱、三次戰亂流亡的創傷、喪夫失子的錐心之痛、獨自養育三個孩子的不易潘美榮并沒有淪為命運的囚徒,而是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苦難并沒有將這個女人擊潰,她的身上蘊含著傳統女性“地母”式的堅韌與不屈。臨終前的潘美榮在回憶中與過往達成和解,在“白頭萬事都經遍,莫為悲傷損太和”的徹悟中實現存在主義意義上的自由。其次是與他人的和解。潘美榮的和解具有鮮明的倫理指向。小說中潘美榮在彌留之際見到許多早已逝去的故人,她最后與家庭和解、與他人和解,體現了作者對鄉土家庭倫理的肯定,表露出作者對重建鄉土共同體的期盼。隨著時間的推移,潘美榮原諒了曾經被自己痛罵的二爺爺,并對二爺爺感到愧疚,最終接受了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殘酷真相一一母親為湊路費拋棄了她。潘美榮理解了母親當年賣女的無奈,最終選擇了諒解一—盡管荒唐狠心的母親是她一生苦難的根源。潘美榮在最后的時光里也達成了與丈夫劉方的和解。在漫長的歲月里,劉方是潘美榮閉口不談的話題,但在不斷的記憶閃回里潘美榮也對劉方的死感到內疚:正是因為她關門的決絕態度使劉方走上跳河自殺的道路,即使門并沒有被拴上。
在彌留之際,潘美榮以一種萬事經遍的寬厚和仁慈去與生活的一切苦厄達成和解。這一選擇超越了簡單的道德評判,雜糅了儒家“恕,仁也”的恕道與道家“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的辯證思維。她的寬恕并非懦弱,而是基于對復雜人性的認知,體現了鄉土社會“以柔克剛”的倫理智慧。
地理意象的變遷強化了苦難敘事的哲學超越:太和洼從水患頻發到一片澤國的地理變遷,與潘美榮的生命軌跡形成隱喻性互文。太和洼周圍有12個村莊,潘美榮的老家潘家寨就在太和洼的洼底,比水平面要低,發大水時整個太和洼的水都流向那里。太和洼經歷過大大小小的水患,但是“水退去以后,那些雞蛋會孵出小雞,芝麻會長出莊稼”[3]。經過多年治理后,太和洼已經變成一片澤國,隱喻“天地之大德曰生”的宇宙觀。潘美榮的生命軌跡和太和洼的發展軌跡高度重合。潘美榮先后有兩個女兒夭折,孩子埋在亂葬崗,這接二連三的打擊差點讓這位可憐的母親跳河,是劉方把她從河堤下帶回家。后來潘美榮自己也想通了,繼續過著平凡瑣碎的生活。多年后,潘美榮成了兒孫滿堂的老人。洪水退去后的肥沃淤泥、喪子之痛后的家族延續,共同詮釋了“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的哲學思想,從而升華為超越性的生命美學。
三、苦難書寫的意義與價值
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中,苦難敘事始終與啟蒙話語緊密糾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捐門檻贖罪的絕望姿態,本質是封建禮教吞噬個體生命的寓言,其反復擦拭廟門柱子的動作,恰似西西弗斯式的永恒困局。而《太和》中的潘美榮,面對相似的倫理困境,卻選擇將創傷記憶轉化為口頭敘事一一她和老三講往事的行為,暗合了本雅明所謂的“講故事的人”對集體經驗的編織。這種從被動承受向主動敘述的轉變,使民間口述傳統成為消解歷史暴力的緩沖層,在《白鹿原》式的宗法桎梏與《秦腔》式的失語焦慮之間,開辟出第三條道路。尹學蕓拒絕將潘美榮塑造成決絕的革命女性,而是通過鄉土婦女的生存邏輯講述故事。潘美榮沒有跟隨隊伍參加革命,盡管隊伍中有和她一樣曾經是“囤子媳婦”的人。那條路確實存在過,只是她沒走。這并非出于愚昧懦弱,而是基于鄉土婦女對于親情倫理的珍視。這種“非英雄化”敘事顛覆了啟蒙話語對底層女性的想象,展現了人物的復雜心理。
潘美榮的百年人生證明,隱忍不是對壓迫的妥協,而是以柔克剛的生存智慧;和解不是對創傷的美化,而是在深淵中淬煉出的生命韌性。《太和》通過潘美榮的生命史,呈現了鄉土女性在結構性壓迫下的生存困境與精神突圍。潘美榮的隱忍與和解,既是傳統倫理的產物,亦暗含女性獨有的生存智慧。這部作品為當代性別研究提供了重要啟示:唯有在批判父權制度的同時,共情底層婦女的主體性選擇,才能避免將苦難書寫變為奇觀化消費。尹學蕓的創作提醒我們,女性解放的道路不應只有一種范式。在都市與鄉土、激進與保守的張力中,《太和》以其在地化表達,為理解中國女性的多元生存經驗打開了新的視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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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尹學蕓.太和[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4.
[4] 徐剛.尹學蕓長篇小說《太和》:命運的抗爭與和解[N].文藝報,2025-2-17(3).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