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茹志鵑《百合花》中的形象塑造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2-0011-04

文學作品作為社會現實與時代精神的映照，從不同的寫作動機和所想要呈現的文本效果出發，在不同的歷史階段呈現出獨特的創作題材與風格。二元對立是基本指意系統的基礎，平凡敘事中隱含的對立無形中放大了敘事的力量。茹志鵑的《百合花》以多情、悠揚的筆觸書寫了戰場以外的溫情，在宏大革命敘事的框架下，講述了一個別具一格的“傳統”故事。

一、新媳婦與通訊員：對女性角色形象的重塑

作為《百合花》中的女性角色，“我”和新媳婦的人物形象都體現出一種對傳統的反叛，“我”和通訊員以及新媳婦與通訊員之間的對立在很大程度上突顯了文本中獨特的女性形象氣質，在無形當中深化了革命的力量，讓革命之火不僅燃燒在戰場上，更形成燎原之勢，影響著生活在革命熱土上的其他人，尤其對女性角色的成長起到了重要作用。《百合花》中的“我”和新媳婦與通訊員之間產生了一種人物形象的倒置與對立。在“我”與通訊員前往包扎所的過程中，“我”呈現出的爽朗和大方與通訊員身上所體現的扭捏和不自然形成了強烈的對立，傳統男女形象的倒置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張力，這種張力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對女性角色的更新和重塑，而新媳婦的形象則更為顯著地體現了女性角色自發性、內發性的成長。桑德拉在《福柯、女性氣質和父權制力量的現代化》一文中提到，現代社會規訓實踐對女性社會性別和身體進行重塑，社會文化從姿勢、神態、表情、行為方式和生活空間等多方面對女性進行重塑。在社會文化的長期影響下，女性形象被塑造為符合特定社會規范的模樣，但深入傳統革命題材的文學語境中，這種重塑則呈現出一種嶄新的面貌。《百合花》的文本在開頭就點明對女性形象刻畫的創作意圖，作為女同志的“我”因工作安排問題讓團長“抓了半天后腦勺”，女同志所能做的工作在大多數情況下被框定在某一范圍內，并沒有得到較為平等的對待，如文中“我”最終被安排到前線的包扎所工作，這一安排既是團長對“我”身份的考量，也側面反映了作為文工團工作者的“我”下連隊的實際困難。

跟隨著文本中作為敘述者的“我”的視角，新媳婦成為文本刻畫的重點對象之一?！栋俸匣ā吩谝欢ǔ潭壬洗蚱屏烁锩}材與愛情敘事的結合，將女性角色的自發成長與革命環境相結合，文本中新媳婦的人物形象隨著敘事節奏的變化有了較為顯著的成長，從一開始對待傷員工作的不自然轉變為后來為通訊員縫補衣服時的堅定，相比于長期以被主導者身份出現的女性形象，文本中新媳婦的成長更多表現為自發性、內發性、主動性的改變。而文本中新媳婦的這種改變就拋棄了“五四”以來的“革命 + 戀愛”模式。戀愛涉及男女之間復雜的情感與關系的演變，在集體大于個體的傳統中，戀愛事件背后涉及傳統女性較為局限的觀念，以及大眾對女性和革命關系的簡單化理解，女性角色常被認為是革命事業中的附屬者，甚至是一定程度上的阻礙者。例如楊沫的《青春之歌》就塑造了林道靜這一人物，林道靜為了革命事業在經過一番思想斗爭后決定與丈夫分道揚鑣，之后也約束自己不能與心儀的革命男青年戀愛，她將個體的情感體驗進行擱置，將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身于革命。林道靜雖然在很大程度上已經不再受傳統封建思想的束縛，覺醒了一部分的獨立思考能力，但是其在參加革命的過程中還是完全依靠革命男青年的引導和支持，缺乏一定的主觀能動性。同樣，在此類相關題材的創作中，女性依舊沒能脫離被簡單化理解的窠白，大眾以及部分作家依舊認為愛情會阻礙革命進程，因此女性也就“理所應當”難以成為革命的主體。

在革命時期的文學創作中，女性僅僅成為一個在革命意識形態話語宣傳中的符號形象，而失去了有血有肉的豐富性格和情感世界，女性的主體性被隱藏起來，主要服務于社會政治的需要，個體形象被逐步邊緣化。然而在《百合花》中，新媳婦這一人物卻得到豐富刻畫，她的形象迎合了當時社會文化中追求身份平等的時代趨勢，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現代化進程中女性的“出走”，以滿足“主體革命身份對個體生命殘缺的彌補”。小通訊員的形象塑造也在一定程度上褪去了傳統男性角色的“英雄光環”，小通訊員與“我”相處時的局促不安、張皇和扭捏都使得這一人物富有真實的色彩，作為女性角色的“我”以及小媳婦則顯得更為落落大方。在文本情節中，新媳婦主動放棄了某些傳統意義上象征女性角色的物品，文本中主要指作為嫁妝的百合花棉被，這床原本作為嫁妝的棉被最終作為小通訊員的陪葬品而被賦予了革命的意味和內涵，嫁妝的革命功用凸顯了革命敘事的純粹。

二、團圓與分離：對傳統敘事的延續與突破

《百合花》的文本中有對現代新元素的使用，如信號彈、保險箱等，但在深刻把握情節內核的基礎上，其創作模式與傳統文學也有著密切的關聯，尤其是傳統愛情小說。在傳統愛情小說的發展脈絡中，故事結尾的分離情節常被看作是悲劇的特征，而經典的大團圓結局則是喜劇的代表。從《百合花》的情節來看，戰爭的特殊背景讓團圓與分離的對立貫穿始終，并主要體現在文本中的人物關系與環境變化中，對新媳婦與通訊員的刻畫和描寫都展現出與傳統小說相似的發展脈絡，大致呈現從相識、共經患難再到精神契合的過程。雖然《百合花》與傳統愛情故事的創作細節大不相同，但其文本情節背后所反映出的內在邏輯則仍與傳統敘事有許多相似之處，新媳婦與小通訊員之間的相識和最終分離讓人容易聯想到以傳統戀愛為母題的相關文學作品，但文本并未明確提及兩人之間的關系。結合文本的情節發展來看，兩人之間的關系更傾向于被表現為純潔的革命友誼，體現為新媳婦革命式的成長與通訊員為革命犧牲，這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主要男女人物之間必定產生愛情的傳統創作模式。

小通訊員和新媳婦相識于一場沖突，即向群眾借被子的風波。一開始，小通訊員借被子的過程并不順利，新媳婦的特殊身份讓她對被子有所不舍，而小通訊員又因任務在身顯得急切又略顯笨拙，“我”見證了兩人之間產生的微妙矛盾與摩擦。后來，新媳婦出于對革命工作的支持以及內心善良本性的驅使，主動來到包扎所協助工作，還詢問“我”關于小通訊員的事，通過“我”的視角向讀者展現了兩人關系在不經意間的深化，但這一深化更多是為了凸顯新媳婦內心精神世界的成長而非兩人關系的更進一步發展。在故事的結尾，小通訊員最終躺在了新媳婦的那床百合花被子上，在為小通訊員默默縫袖子的過程中，新媳婦得到了革命性的成長。這一成長不僅是外在行為表現的深化，更重要的是內在精神層面的升華，新媳婦真正融入了革命集體，理解并踐行了革命精神，在一定程度上脫離了傳統女性的扭捏與羞澀，向革命同志的冷靜和果敢不斷靠近，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精神團圓的主題。

《百合花》雖然延續了傳統愛情小說敘事的部分模式，但文本中卻并未明確提及有關戀愛的情節，有兩處細節暗示可以看出這是作者的刻意為之而非簡單忽視。一是對“我”的刻畫，將敘事視角歸于“我”這一第三人稱限制視角中，在很大程度上弱化甚至避免書寫小通訊員和新媳婦的內心世界。在文學創作中，人物的內心世界往往是其表現情感的重要方式之一，通過人物內心的變化來反映其思想和情感的變化是創作過程中的常見手段。而作者避開描寫新媳婦和小通訊員的內心世界，則為兩人的情感關系提供了巧妙的留白，為讀者提供了思考的方向，也在一定程度上放大了革命的力量。二是新媳婦這一特殊的身份，新媳婦并非單身女性而是有夫之婦，新媳婦這一特殊身份既是對戰爭情況惡劣的側面反映，也在很大程度上約束其行為。雖然文本暗示新媳婦縫嫁妝是“封建”的行為，但沒有新媳婦縫嫁妝就沒有百合花棉被的出現。女性角色的傳統功能在文本中得到放大與升華，雖未擺脫“女織”的傳統，但女性角色的努力被賦予了在家庭之外的重要意義，而不是僅服務于日常生活，同樣，女性角色的生活也不一定要緊緊圍繞愛情。

明月常作為團圓的象征，作為傳統文學當中的典型意象之一在文本中被反復提及，這也是文本創作延續傳統元素的表現。戰爭就發生在皎潔月光下的中秋節。中秋節是親人團聚、愛人相聚的重要日子。文本中戰爭的殘酷與節日的溫馨產生了一種巨大的割裂感，讓故事情節極具張力，讓理想和現實、團圓和分離之間的矛盾不斷被放大，讓讀者深刻感受到戰爭對人們生活與情感所造成的巨大沖擊。在文本中，有一段描寫“我”

回憶故鄉中秋節的場景，故鄉的回憶與當下的戰爭場景在“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兩種對比鮮明的場景相互交織，形成了一種強烈的沖突，使文本的敘事節奏時快時慢，極富變化。對中秋節的遺忘也從側面反映出戰爭的嚴峻，在艱難的戰爭歲月里，人們容易忘記時間，無暇顧及原本值得慶祝的節日，也對時間的流逝失去了感覺。在精神團圓與現實分離的對立中，宏大敘事背景下的革命精神進一步得到深化，文本沒有直接描寫戰爭場景，主要以側面的細節來突出戰爭環境的艱苦，如：小學已有多時不開課、鄉干部熬得通紅的眼睛…在細節刻畫的加持下，傳統敘事模式也得到一定突破，放大了讀者對戰爭環境體驗的實感。

三、戰爭與希望：對革命認同感的深化

戰爭的現實環境與文本人物對希望的不懈追求形成對立，并為革命信仰與自我認同的深化提供了發展空間。在《百合花》中，這種自我認同的心理構建之路與革命認同感實現了一定意義上的統一，在外部環境與個人內心世界的雙重加持下，個人信仰得到激發，“莊嚴與虔誠”“純潔與情感”得到了具象化的展現，符號背后所象征的時代精神得到深化與認同，在文本人物身上得到具體體現。

“象征所要使人意識到的卻不應是它本身那樣一個具體的個別事物，而是它所暗示的普遍性事物?！痹谖谋局校毺匕察o、偉大純潔的百合花與堅強純真、堅定忍耐的野菊花分別代表新媳婦和小通訊員，代表了他們身上各自的革命氣質，并緊密融入了革命信仰的宏大敘事之中。在革命認同感的感召下，百合花與野菊花一道承載著特殊的使命，最終為革命事業“犧牲”。這種“犧牲”并非單純的生命消逝，而是一種意義更加深遠的革命精神，蘊含著革命必勝的希望。新媳婦和小通訊員以特殊的方式傳遞了革命精神，新媳婦的革命式成長以及通訊員為戰友、為革命犧牲，給人們帶去革命的希望，激勵著人們堅定向前。同時，文本中的新媳婦與小通訊員僅以其代表各自的身份符號作為稱呼，作者并未賦予兩位青年人專屬的姓名，顯示了革命力量的強大、革命群體的廣泛，新媳婦和小通訊員并非兩個簡單的獨立個體的代表，而是這一時期廣大青年形象的典型代表，是對革命精神的弘揚與延續。

野菊花插在小通訊員的槍筒里，冰冷的兵器與鮮活的野菊花產生了強烈的畫面對比，暗示著通訊員無私付出的革命精神與殘酷戰爭中蘊含的無限希望。小通訊員的單純、質樸，反映了野菊花的純真與清秀；小通訊員的艱苦生存條件也象征了野菊花的堅毅不屈和頑強生長；小通訊員為了其他同志的安全，義無反顧地選擇犧牲自己，詮釋了野菊花所代表的勇氣。同樣，純潔無瑕的百合花也有著一定的象征內涵，百合花反映了新媳婦身上閃耀著的美好品質，她的無私奉獻、莊嚴虔誠與百合花所象征的形象不謀而合。百合花象征了革命精神的永恒與純潔，無論經歷多少艱難險阻，革命精神都將如百合花的形象一般，始終保持純潔與堅韌，在歷史的車輪中滾滾向前，在時代的長河中熠熠生輝。

《百合花》作為典型的以戰爭題材為背景的文學作品在一定程度上巧妙地回應了時代和社會的需求，將作家自身的生命體驗融入其中，同時又避免陷入自我迷失的信仰困境，文本最終的呈現也不失對革命現實的建構。文本以平白如詩、平淡如話的筆觸展現了革命本色，又不刻意渲染革命的特殊性，卻在字里行間透露出革命力量的深刻與其背后的溫情。以一系列隱含的二元對立展現出敘事的張力，將革命的熱情融入真實的社會土壤中。

四、結語

茹志鵑在《百合花》中通過人物形象的重塑、對傳統敘事的延續與突破，回應了如何建構革命現實的時代命題。新媳婦作為女性形象的代表在這一模式的重塑下，完成了從傳統意義上的被主導者到具有主動革命精神的人物形象的轉變。平凡的筆觸、平淡的生活場景賦予革命敘事更純粹的內核，重塑了傳統人物形象。平淡溫馨的生活場景與隱去的殘酷戰爭的強烈對立，書寫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與沖擊。百合花和野菊花兩大意象蘊含的革命精神與文本人物所展現出的特質，卻不會因戰爭的殘酷而消逝，也不會因時光的流轉而黯淡，反而在歲月長河中愈發閃耀。其背后所建構出的創作觀念讓文學作品能夠有力地回應時代的需求，在重塑與深化中綻放出永恒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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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