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中國學電影的意大利小伙兒。
十八歲,Gap
二○一二年,意大利北部,帕多瓦市,我是家里的老三,快要高考了。大姐跟著父親的職業軌跡學了環境工程,二姐學了經濟管理。二姐的選擇比較保守:那時意大利受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比較重,而帕多瓦地區的經濟以小企業為主,很多老板發不出工資,有的直接在廠里上吊自殺,電視上隔兩天就能看到這樣的新聞。在充滿危機感的時期,了解經濟成了某種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解經濟,也許能救自己,也許能想到辦法,經濟專業也變成了很多年輕人的選擇。
我喜歡哲學,那是我在高中階段最喜歡的科目。我喜歡它的“無用”,它純粹地思考問題的過程,和當時那種很現實、什么都要被經濟量化的社會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對于大學專業這件事情,我心里想:民生都糟糕到這個地步了,我們需要的不是善于運用這個本就殘忍的經濟制度的螺絲釘,而是能提出新的想法、推動改變的人。所以我當時無法接受二姐走的那條不偏離主流的路——除了為自己爭取點兒利益,我看不到它的任何價值。
放學回家后,和家人一起吃午飯,總是繞不開大學選專業的問題。大姐態度溫和,不太會參與討論,經常中途退場上樓學習。母親和二姐則是堅定的現實派,她們勸我考慮就業,不要做白日夢。讀完了哲學不就是沒工作嗎?一聊就很容易吵。那些討論確實上升到了價值觀層面,在“如何選擇大學專業”這個問題的背后,是你覺得該如何做人、如何和社會相處的命題。
我爸下班后才入場。他理解母親的擔憂,同時相信父母的意見是僅供參考的,無法徹底代替子女的意愿。他對我的要求是不荒廢自己。既然大學專業的選擇比較復雜,我們商量后共同決定先放一放。他建議我去做義工,既不對家庭開支產生負擔,又能多一些做決定的時間。我去了美國打工換吃住,在西部的國家公園做維護生態的工作,從消除入侵植物到修游客走的路。
我住帳篷,在大自然里生活了半年,每天醒來面對大峽谷的感覺實在太震撼了。我也由此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不同生活的可能。同伴Kenny,是一個住在拖車里每月靠四百美元生活的美國人,還有Zach,一個很窮的攝影師,他說去紐約那些入場自由捐款的美術館時沒能給錢,但他和自己說好十年以后事業有成了會再去做貢獻。我那時明確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不去學經濟是不會死的。
二十二歲,辭職
Gap完回到意大利,我找到一份體育記者的兼職工作,想著可以邊做邊在大學里學傳媒。我報道的領域算不上是我很感興趣的——射擊體育,一個光看就很容易睡著的項目,但畢竟還是一個記者的活兒,我答應了。小眾體育項目有個好處,就是每個國家就那么幾個頂級選手,一搞比賽就是世界杯,從三月份到九月份巡回好幾個國家,我跟著賽程安排出差。這一點特別吸引我,邊做記者邊看世界,十九歲的我想象不出比這更好的方案了。
剛開始的幾個月是我對工作最有熱情的階段。我還記得我的第一個采訪。老板開車帶我去老家帕多瓦附近的縣城,準備在靶場采訪杰西卡·羅西(Jessica Rossi)。她代表意大利在二○一二年的倫敦奧運會上刷新了女子多向飛碟項目的世界紀錄。
我和老板先在靶場周邊的飯館吃了午飯?!耙粫阂荒銇??”老板突然問我。
“采訪???”我回,一下被問住了。我以為今天我只是來做助理的,沒想到我要上場。
讀大學那些年里,我跟著老板一起去了德國、西班牙、阿塞拜疆,還有中國——報道二○一四年的南京青少年奧林匹克運動會。老板比我大十來歲,剛結了婚。他坦白和我說之后自己可能還會有孩子,不想動不動就出差。他的想法很簡單,慢慢培訓我,到時候我來代替他做。我聽得很有滋味,心里對選擇專業時認為我不夠現實的母親產生了一絲復仇的快感:你看,沒去讀經濟,工作不也找到了嗎?還沒畢業就找到了呢。
但是我們去南京那次,讓我意識到了這份工作的局限。陰差陽錯到了中國,除了寫賽事報道之外,我很想接觸這里的生活。我會爭取早點兒下班,跑到奧運村逛逛。在那里,我可以和青奧會的志愿者聊天——他們大多是外語專業的大學生,很多希望畢業以后能出國繼續看世界。去到那么遠的地方,還能找到和自己心態差不多的年輕人,我感到很幸福,地球村似乎變成了很具體的存在。
我回去主動寫了篇關于青奧會志愿者的文章。這篇非老板要求的稿子體現了這份工作無法滿足我內心的部分。歸根到底,我還是想寫人文。因為看著我老板的生活,我基本就已經知道,如果繼續干這個活兒,自己的職業發展會是什么樣的。做到最好,就是每年跑韓國跑美國跑中東做報道,每四年去一次奧運會。一眼望到天花板,我發現自己就沒那么想繼續了。
我又接著做了一段時間,投入的心逐漸變少,等差不多大學畢業,我就辭職了。和選大學專業那會兒不一樣,這次我學到了,不再和我媽爭論,而是直接告訴她:“我下個月去北京?!?/p>
二十三歲,來中國學電影
“你為什么會跑來中國學電影?意大利不好嗎?文藝復興,費里尼,《天堂電影院》?!?/p>
我收到過無數類似的提問,包括在北京電影學院的研究生入學面試上。雖然那時我的中文水平有限,但還是能聽懂其中的潛臺詞——你是不是傻?現實生活中很少有這樣的機會,我今天想試試來慢慢回答。
當然,意大利很好,那片土地和藝術創作似乎有奇妙的緣分。“擁有世界上最多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是每個意大利人都知道并為之驕傲的事實——哪怕自己實際說不出幾個,但總是可以拿來證明“美國沒有文化”的。
但是,作為意大利年輕人,我不能只生活在一個聯合國評定的文化遺產地,我還是要在具體的社會里生存。如果為了證明自己需要不斷回顧過去的輝煌,那很可能是現在出了問題。對于傳統的敬畏有時會阻擋前行的過程,挖地鐵挖到一半,發現古羅馬的遺跡就停工,這是最能解釋國情的畫面。意大利有點兒像一個巨大的西安。
在羅馬,我與電影產業距離最近的一次,是把駕照積分賣給羅馬某著名編劇的時候。當時我大學還沒畢業,剛開始喜歡拍東西,在考慮要不要留在羅馬學電影。我還在電影節做志愿者,認識了一些和我一樣有電影夢的年輕人。不過我發現,他們要么是承襲家業,要么在業內有關系,而我要做這行的話,就只能通過關系去爭奪很有限的資源。
當時我覺得可以硬著頭皮試試,但心里已經對意大利很厭倦。大概是覺得沒有必要,我出生在這里,何必要把自己未來的發展也局限在這里,有的是其他的選擇。比如,中國。
在我那時的認知里,中國近乎意味著所有意大利給不了我的東西——發展空間、嘗試的機會、未知和新鮮感,用三個字概括——可能性。我不需要文藝復興,只需要一片空地。
二○一六年九月,我到了北京,在北京電影學院附近的公交站牌上看到即將要上映的電影《七月與安生》的海報。我邊在電影學院上漢語班,邊結識那邊的學生,演演戲,在劇組幫幫忙。有同學說他有個項目,想請我做導演。我想,你看,來對了,這就是中國電影的活力。后來發現,他是一個裝成電影學院學生的房產中介,沒有什么項目。
但活力是真的。我去的每個劇組都讓我感受到很強的力量,大家會為盡可能地實現某個創作理念而集體付出,這總是很打動我。能考上電影學院的人都經過了漫長的努力,有的人把家里的積蓄都投入了電影這個目標。這包含著某種對未來的希望,我覺得很難得。
二十七歲,去做群演
學了一年多中文后,我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研究生,專業考試內容和本土學生一樣,不過英語和政治免考。當時來參加考試的留學生有蒙古國的、俄羅斯的、東南亞的,都是專程飛過來,不過都沒考上。那屆研究生招了二十人左右,我是唯一的留學生,經常被誤認為是新疆人。
二○一八年九月入學后,我發現在中國讀研和我印象中的上學不太一樣,更像是一種自由職業者的狀態,甲方是你的導師。這種師徒關系從一開始我就有些拿不準,導師不是我之前的老板,有點兒像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我們又不熟。導師說隨時聯系,有問題就打電話,但我這個“I人”確實做不到這一步。有一次我發微信問導師關于一個劇組的意見,回復是“不太清楚,你自己判斷”。簡短的回復對我是很負面的反饋,我從此就沒有太主動聯系導師了,甚至有點兒回避接觸。
還有一次,我們幾個同門去上導師的課,這是研二的第一次見面。結果我們一進去,導師就開始發怒,因為開學都兩三個星期了,竟然沒有一個人主動聯系他匯報暑假的情況。那天的小課當場取消,我們回去各自給導師寫道歉信。經過這件事,我心里就變得很小心翼翼了。
讀研最好的一點是給了我很多時間。要上的課不多,可以慢慢做自己的事情。我喜歡和同學去池記吃燒烤聊天,坐公交去電影資料館看片,躺在寢室里聽故事FM——它是我練習中文聽力的好幫手,可以聽到不同的口音,也可以發現很多有趣的故事。
我也會拍片,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導師的關系有些僵,我沒能找到很好的創作狀態,學校里的競爭也讓我焦慮,我對自己的表達能力有些信心不足。然后疫情來了,很多同學、好朋友離開了北京,有的離開了中國,我在這里的生活失去了秩序。歐洲回不去,在這里也沒有做得很好,兩條路似乎都走死了。
在毫無方向的時期,我決定去做群演,在學校之外透口氣。實際上,我透了幾年了,一直都沒回去。有個劇組要拍一部主旋律戰爭片,在河北的一個小縣城,計劃拍攝半年左右。我住進一家有一百多號外籍群演的大酒店,基本是包場。我們都很迷茫,有因為疫情失業的,有開公司沒有業務的,有上網課的學生,有曾經在哈爾濱食品工廠做冰淇淋的中東人。美籍群演是最渴望拿到帶臺詞角色的,競爭很激烈。
身在劇組,我感覺目光所至之處都是故事。那段時間,我天天做筆記,記下發生的事情。遠離了學校的日常,我似乎找到了新的創作靈感。
二十九歲,成為游牧寫作者
過去,我習慣于通過做比較大的決定來感受對生活的掌握。Gap,辭職,搬到中國,只要決定足夠猛,就可以從僵局里走出來,主動扭轉命運。它是一種信念,讓我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在困難中停滯。問題再大,也總是能做些什么來改變局面的,以至于我一旦對現狀感到焦慮,就很容易心急,心越急,做決定越沖動。其實,沖動是我應對失控感的緊急手段。
古羅馬人說,人類是自己命運的創造者。這大概是我保持了很多年的一種心態,可沒想到,最近這些年會逐漸內化為一個近乎對立的概念——順其自然。特別是二○二○年之后,談論“對生活的掌握”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切都在變,我做不出計劃,做了大概率過一陣子也得廢掉,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活兒在哪兒,我就去哪兒。從二○二○年夏天開始,我開啟了一段漂泊的生活。后面一年,我沒有固定住處,行李放在朋友家,我帶著少量生活用品到處游走——去上海的廣告劇組做模特,去青島的高中教意大利語,去河北做了半年的電影群演,去甘肅的沙漠里演網大。
我還記得是怎么去青島的。八月,我站在北京的出租屋里,隔壁在裝修,我努力想聽清電話那一邊在說什么。一個聲音孱弱的中年男人向我介紹工作的具體情況:青島的一所高中急招意大利語老師,原來的外教被困在國外了,近期回不來,想要我去頂一頂他的崗位,大概干一個月,等外教回來,我就可以走了。我甚至可以直接住他的房子??梢缘脑挘F在就給我訂機票。交通、住宿、工作,一通電話的工夫就全搞定了。
我更多想的是,為什么不呢?教語言的確不是我的首選。但是如果不去,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青島的一所高中是什么樣,在那邊讀書的學生天天在想些什么,他們對未來有什么夢想或期待。我喜歡即興表演中“Yes, and...”的理念——在舞臺上,如果你的表演搭檔說你們在攀登珠峰,你不可反駁,只能接受對方給予的條件并演下去。那天,生活給我了青島,我就跟著走了。
一個月成為兩個月,我在學校十一假期前的唱歌比賽中和學生一起唱了《啊,朋友再見》,我們班還拿獎了。放假那幾天,我沿著海岸游蕩,到了威海和煙臺,和在青旅認識的朋友一起去爬了泰山。我們在頂峰上望著晨曦,那天正好是我二十七歲生日。雖說是和陌生人度過的,但我實在想不到更好的安排。
在那一年,我成功放下了對未來的焦慮,真正地活在了當下。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對生活有什么用,但安心接受它的到來。雖然我媽暗示我應該早點兒穩定下來,但我對于她的催促慢慢變得麻木,享受著自己探索生活的節奏。
在漂泊的日子里,我有幸在寫作這件事情上找到了精神寄托。疫情期間,我迫于孤獨開始在豆瓣網用中文寫日記,記錄我在各地的遭遇和內心變化。讀這些文字的人我基本都不認識,這似乎和我的生活形成了一個平行時空,有時候也會有交叉的部分——一個讀者給我寄了一箱辣條。不管是寫寫日記,還是發發動態,在日常中留下一些自己的觀察,在收到網友的回應時,我會有一種去哪里都有人陪伴的感覺。
那樣寫寫對我來說并不費勁,反而是一種滋養,因此我堅持寫了蠻久的。我也不追求物質回報,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表達。直到二○二二年七月,情況一步一步發生了變化。有記者想采訪我,寫了關于我用中文寫作的稿子。兩個月后,有媒體看到那篇稿子,直接聯系我約稿,讓我寫寫在中國生活六年的經歷。我用了一個多月寫了篇長稿,上線的那天反響還不錯。有圖書編輯看了感興趣找到我,當天晚上,我和出版公司通了電話,談好了寫一本書的初步計劃。
這是我的順其自然:不執著于對未來的詳細計劃,隨著生活給我的啟發來一步一步調整。
媽媽請放心,過程中的迷茫,都是素材。
三十一歲,我有方向了嗎?
二○二四年十月,我帶著自己出的第一本書回到了老家帕多瓦。一本中文書,現在被擺在客廳書架上比較顯眼的位置。我忍不住感慨,離開家,離開意大利,到中國生活,疫情,劇組,各種嘗試和失敗,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一切仿佛都在記憶中模糊了,只有這本剛拆開塑封的書,完好地站在那里。為了在這趟旅途中多帶幾本書回家送朋友,我還被航空公司罰了五十歐,說我的背包太大??磥?,廉價航空公司是不講情懷的。
前幾個月,我在中國忙著新書的巡簽,隔兩天就有一個采訪,每周末去各地的書店做分享。回了意大利,生活突然安靜下來,身心有些難以習慣。爬家里的樓梯,來回上下樓,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我的編輯打來電話說,新書的宣發差不多了,他接下來也要忙其他作者的新書,后面就不會太頻繁聯系我了。我嘴上說理解,心里卻感到很空虛。寫書一度讓我覺得終于找到了明確的生活方向??墒?,是這樣嗎?如果是,我今早為什么在投訓練AI的工作申請?
好幾天沒出太陽,意大利北部的天氣真的不太讓人心動。昨天騎自行車去市中心,走了以前去高中學校的路。十幾年了,當初鼓勵我寫作的語文老師已經退休,我和同學們大都失去了聯系。陰沉的天色中藏著我最擔憂的疑問:我和當年相比,有變化了嗎?或者,我和當年一樣迷茫?哪怕現在的年齡已是數字“3”打頭,但我路過高中的那扇大木門時,心里仍然有一種不知如何適應這個成人世界的別扭。
在這方面,年齡不怎么靠譜。以前在中國的劇組,我認識了一個比我年長的意大利朋友。他生活經驗豐富,年輕時通過創業在羅馬買了房子。碰巧他還和我爸重名,加上我們的老鄉身份,我有點兒把他定義為一個在陌生環境中親切可靠的前輩。結果,有天晚上在拍攝間隙,他過來問我:“ale,你是怎么獲得幸福的?”
這位前輩不僅沒有為我指明方向,反而向我尋求人生建議,我簡直蒙住了,原本認為到了一定年齡人就會把生活搞明白的幻想徹底破滅。
我現在意識到,對于出版一本書這樣的大事也需要進行一定的祛魅。我在它身上賦予了浪漫的期待,但它不一定會配合。一本書可能只是一本書,會有人看,有人喜歡,但它不會解決人生所有的難題。書的簽售活動結束后,生活還要繼續,困惑和迷茫還會存在。后面要寫什么?還想寫嗎?全職寫作要面對的未知和不確定,我還能頂多久?
喬布斯說“stay hungry”,要保持饑餓,我的人生信條則是——保持迷茫。我好像不用怎么努力,就很輕易地做到了。
選自《我不擅長的生活》,文匯出版社2025年
原書責編" 何" 璟
本欄責編" 吳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