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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金山

2025-11-10 00:00:00李靜睿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5年10期

他和她在墨脫徒步的路途中相識,在成都的黃昏里匆匆擁抱,終究失散在時代的塵埃中。二〇〇五年到二〇二五年,你錯過了什么,又放棄過什么?還有什么你仍然攥在手心,卻已拿下心頭的熱望嗎?

我在林芝見到那個女孩,那才二〇〇五年。飛機晚點了,降落已經半夜,行李也遲遲不出來,想到后面半個月行程,我感到焦躁,先和地勤的人吵了一架,又走到外面抽煙。她也在等行李,也在抽煙,門口有幾個人,但我想也沒想,就找了她借火。風太大了,打火機打不起來,她叼著煙,雙手幫我護住,這才有了一點火焰。我們都抬頭抽煙,銀河無邊無盡,令人眩暈,就在眼前。

我問她,去拉薩啊?

她搖搖頭,波密,然后墨脫。

這個行程和我們的一模一樣,我忍不住看她,牛仔褲臟兮兮,羽絨服薄薄一層,看不出牌子的球鞋。我說,你這樣走不進墨脫。我指指自己身上的沖鋒衣和登山鞋。

她哦了一聲,繼續往天上吐煙圈兒。

我忍了一會兒,又指著天上說,秋季四邊形飛馬座知道吧?就在那兒……還有那兒,那是仙女座……納木錯去過了嗎?這個季節,銀河中心就在納木錯和念青唐古拉山的上空。

我最后又補充了一句,我大學時是觀星社團的。

我等著她問我是哪個大學的,但她又哦了一聲。一股更大的無名火漸漸燒起來,我想,這種女孩,其實也很多的,裝模作樣要來西藏,要進墨脫,也不知道哪里來的錢……長得,長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如淇淇。

抽完煙,我們看見行李已經上了轉盤,就都進去了。我又等了許久才拿到我的攝影器材,但她已經背上一個明黃色登山包往外走。行李大廳壞了幾個燈,明亮卻有暗處,只顯得那地方更暗。凌晨兩點,我們都蔫蔫的,但她神采奕奕,像一個土里土氣的妖精,原地作法,吸了銀河無盡的光。大廳里每個人都無法不看她,我不由得修改了一下判斷:長得還行,皮膚挺白的,簡直和淇淇一樣白。

二〇〇五年,我在省臺做攝像記者,每天跟著黨政機關跑會場。那時候很多新進臺的人已經是合同制了,一年一簽,但我是正兒八經事業編制。這個工作太理想了,大家都這么說。今年兩會,我拿到入場證件,早上五點就去人民大會堂北門排隊。北京開春了,路上零零星星能遇到一些黃色荊條花,但早上五點像是冬天,北門是個風口,大家都縮手縮腳,躲在羽絨服里面。鳳凰衛視的知名記者排在我后面,就他穿著灰色大衣,和別的記者談笑風生。這些人原來是這樣的,我想,他們甚至不怕冷。一開門大家都往里沖,我沖得最快,最后占到中間的位置。那位置太好了,不管怎么拍會場,我都在里面。

淇淇從電視新聞里看見我,發來短信。我沒回她,但把那條短信存起來。搶位置的時候太著急了,器材砸到手,整整兩個月瘀青不散,兩個月里我時不時把那條短信調出來看,覺得實在值得。淇淇在美國讀研究生,去了美國不是也還在看國內的新聞?我一面給手涂紅花油,一面痛快地想。紅花油的味道讓我想起淇淇,她是個稀里糊涂的女孩,走路跌跌撞撞的,身上總有瘀青。淇淇本來沒想分手,我們曾經討論過一切,買房,結婚,生孩子。生兩個好,淇淇說,生兩個女兒,我喜歡女兒。那得罰款,我說,會失去公職。一票否決你懂嗎?計劃生育一票否決制。我熟練地對淇淇說。那我們就不去體制內唄。淇淇輕快地回答。我覺得她幼稚得可笑,但這么幼稚一個人,還想不顧計劃生育政策生兩個孩子,說走也就走了。你要去美國,我們就分手。我說。我當時相當有把握,她考上的也不是哈佛,是一個沒聽過的州立大學,有什么必要一定要走?她分明可以在國內讀研。但淇淇走了,為了那個沒聽過的州立大學。她甚至沒有考到全獎。那個大學的名字我一直記不住,但我后來搜了搜,發現那地方都快靠近加拿大了,冬天零下三十幾攝氏度,照片上大雪封門,人得在雪里把車挖出來。淇淇最怕冷,北京的冬天她除了上課基本不出門,她又愛漂亮,冬天也穿大衣,走在路上要把冰冷的手放我羽絨服口袋里。她過完第一年冬天就得回國,我相當有把握。但淇淇沒有回來,我偷偷去看她的QQ空間,確實大雪封門,確實得從雪里挖車,淇淇穿得像個熊,用圍巾裹得只剩一雙眼睛,站在自己被挖出來的車旁邊,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那車是一輛破破爛爛的豐田。我這才知道,淇淇會開車了。

淇淇一直沒有回來,我順風順水進入體制內。我在臺里做得不錯,已經對那套流程非常熟悉,開會,簽到,拿信封,拍素材,找人采訪,配上通稿。我是個認真的人,有時候剪片子剪到半夜,還要等領導秘書審片,我就在辦公室沙發上睡一覺。第二天臺里領導來上班,見我還在沙發上打鼾,領導對我印象很深,開周會的時候表揚,小隋不錯,有干勁,有沖勁,我們臺里就需要這種年輕人。就這樣,重要的事情領導總會想到我,我越來越忙,但那種忙里又有一種虛空,像把一切扔進一個洞,旁人看不見什么,我自己清楚。

這次出差是跟著組織部,采訪一個援藏干部。我一開始想把這事推掉,我去過好幾次拉薩,心臟不怎么舒服,大昭寺的樓梯我得分三段才能爬上去,但聽到是去墨脫后,我又把這個工作搶了回來,搶得很倉促,沒有仔細看厚厚一沓材料。我只知道墨脫縣城海拔一千一百米,又是跟著組織部進去,我想,那有什么可擔心的,到了墨脫就當休假,何況那年年底我要評職稱了,我想拼一拼副處。我想到以前跟淇淇說過這些。

我們飛到林芝,海拔不到三千米,但在飛機上我才知道,我們是從波密走進墨脫。要走幾天?我問。五天吧,文秋生說,如果走快點,慢點就七天。文秋生是組織部安排的采訪對象,來林芝接機。文秋生快四十了,一張臉黢黑,本來在司法局工作,來墨脫五年了,在這邊代職副縣長。真走啊?我避開人偷偷問他。他看看我,笑一笑,露出雪白牙齒,說,你什么意思?

確實是真走,文秋生給采訪團正兒八經開會,介紹整個路線:波密到墨脫全程一百四十二公里,沿途村子以波密為起點按公里數命名,24K、52K、80K、100K。第一天,早上五點從嘎隆拉雪山山腳出發,下午翻過雪山,住在24K。第二天,52K。第三天,80K。第四天,100K。第五天,抵達縣城。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有人像乖乖的小學生舉手提問,請問哪段最難?文秋生說,都難,52K以上有冰雪,52K以下有塌方泥石流。大家沉默下來,有人小聲說,十月了,不可能還有泥石流。文秋生聽到了,說,不好講,雪崩也有可能。會議最后環節是發裝備,防曬品、束腿帶、帽子、葡萄糖。有人問,為什么要束腿?文秋生說,有螞蟥。又有人問,為什么要葡萄糖?文秋生說,怕過不去雪山,沒體力。后面就沒人提問了,每個人都心情沉重,排隊領自己的束腿帶和葡萄糖。出發前那個晚上,大家都喝了酒,帶著悲壯互相碰杯、擁抱、祝福。拉薩見,大家都說,到拉薩就不能喝酒了。我這才知道,這個采訪團最后還是要去拉薩。回到房間,我在陽臺上抽煙,銀河還是那樣,美而浩蕩。我莫名想到那個女孩,不知道她怎么辦,她那條牛仔褲是喇叭褲,防不了螞蟥。

雪山確實有雪,我們出發時天還漆黑,爬了許久才看到日出,抬頭就是雪頂金山。大家都在拍照,只有我的器材最重,雇用了當地藏族人背著,藏族人把行李緊緊系在腰上,不能中途卸下,所以我什么都沒拍到。太陽很快離開雪頂,不知道去了哪里,總之閃耀的金色消失了,只剩白雪皚皚,我們沉默著往那個方向走,又不知道方向到底對不對,像失去了坐標。那種錯過了一點什么的感覺非常讓人難受,我賭氣般走在最前面,漸漸和別人拉開了距離。雪山沒有想象中那么難爬,只是山風獵獵,我分明出了一身汗,卻又冷得發抖,最后二百米真正艱難起來,積雪深至膝蓋,空氣又稀薄到幾乎沒有,每走一步都像在拼命,還好前面有人留下了雪洞。雪洞小小的,蜿蜒而上,直至雪頂,像什么小動物打通了一條歸家之路。我就踩著那條雪洞慢慢往上挪,中間停下喝了三支葡萄糖。純葡萄糖,裝在玻璃小瓶里,要用砂輪割開。我雙手發抖,割了很久才割開,葡萄糖甜到發苦,喝下確實有一股熱氣上涌,那股熱氣支撐我爬到了山頂。我在那時候才知道,原來這座雪山山頂那一點點是沒有雪的,厚厚的雪都在下面,山頂光禿禿的,像一個普普通通的山頂。我有點生氣,這樣拼盡全力,怎么能就只到了一座普普通通的山?不行,不可以,不劃算。

原本以為除了早就翻過去的藏族人,我會是第一個到山頂的人,但那個女孩就在那里,坐在一塊巨大而光禿的石頭上吹風,手里捏著一板巧克力。她還是那個樣子,看不出牌子的球鞋,薄薄的羽絨服,臟兮兮的喇叭牛仔褲,褲腳那里用兩根發圈束起來了,這樣螞蟥確實進不去。女孩看見我,遞給我一塊巧克力,吃嗎?德芙的。她那板德芙已經快吃完了,就剩最后幾塊,我想到剛才竭盡所能才割開的葡萄糖瓶,突然更加生氣,一言不發往前走。前面就都是下坡了,我走了一會兒又慢下來,想等著她跟上來,但她一直沒有跟上來。走到24K前經歷了日落,等我意識到,想回頭,夕陽已經錯過了雪頂,天迅速而不可置疑地陰沉下來,那個女孩還是不見蹤影。可能走不動了,我想,那雙球鞋鞋底太薄,看著就沒法走,德芙能有什么用,還是得喝純葡萄糖。

德芙沒有用,走到這里就什么都沒有用了,也無人可以說沒用這件事,只能往前走。這條路,或者整個行程,不過是長而荒謬。翻過雪山后不久,我遇到懷孕九個月的孕婦,健步如飛,說要趕去波密生孩子。孕婦紅撲撲一張臉,說不清楚是稚氣還是老練,我問她這是第幾個了,她不滿地給我白眼,說,第一個呢,我才二十呢,大哥你幾歲了呢?有沒有四十呢?我想到她馬上要翻雪山,把剩下一盒葡萄糖都給了她,她倒是收下了,但是解釋說,我不吃的呢,我女兒吃的呢,甜的,她最喜歡甜的,一吃甜的就踢我了。我說,你們在墨脫也能知道是女兒?她說,怎么不知道呢,神仙給我說了,神仙說我女兒漂亮的呢。過了24K,我又遇到一對年輕人,說去波密辦婚禮,兩個人都穿迷彩服,把皮鞋掛在脖子上,一臉泥汗,像要去遠征。定睛一看,女孩也是個美人,只是臉上太花了。我問,你們的禮服呢?女孩說,背著哦!好重的哦!我說,墨脫還有地方賣婚紗?女孩說,在成都買的哦,托人帶進來,花了好幾個月哦。我說,那怎么不直接送去波密呢?女孩愣了愣說,大哥你說得對哦,但沒關系哦,這樣也挺好哦。他們都走了好遠了,我還在莫名地憤憤不平,心想,這些女的都怎么回事?

在52K還是沒見到她,我已經確認她跟不上了,我有點痛快,但也有一點擔憂。我希望她已經走回了波密,但又懷疑她會走到實在走不動了才回頭,那樣還得再翻一次雪山,她那點德芙支撐不了。我走在路上還在想她那雙根本不成樣子的球鞋,我帶著怒氣想,這些女的,都一個模樣。哪些女的?我一時也沒有想明白,但這句話就是在心里脫口而出:這些女的。

第三天晚上,剛到80K的村口我就看見她。她蹲在路邊洗頭。沿途都洗不了澡,一路上文秋生都在說,80K,到了80K就好了,就能洗頭了。80K就像耶路撒冷,問題是我們為什么要去耶路撒冷?走到第三天,大家已經沒有任何話說,既沒有憧憬,也沒有質疑,每個人都面如死灰,拉薩和林芝像世界的兩端,而我們被毫無辦法地懸置在中間。我在24K還認真洗漱,換了兩盆水,到了52K倒頭就睡,反正醒過來也沒有鏡子。這樣挺好的,我木然走在路上,自言自語道,風太大了,臉上厚厚一層油,吹著就沒那么痛。

大家都這么迅速地接受了現實,誰知道,她在80K洗頭。滿頭白色泡泡,用一個巨大的搪瓷水杯舀水清洗,抬頭露出一個側臉,干干凈凈,鼻尖帶水。她可能看見我了,用手挽著頭發笑起來,露出白而不整齊的牙齒。我假裝沒看見,轉頭就問文秋生,不是說能洗頭嗎?到底怎么洗?文秋生說,飯館賣熱水,十塊錢一壺,他們提供盆和海飛絲。我買了三壺水,躲在飯館后面,先把盆洗了兩遍,再用海飛絲洗了三遍頭,第三遍才搓出烏黑的泡沫。等我收拾好出去,她已經散著亂而濕的長發,坐在飯館里吃面,清湯寡水的海碗面,放了幾片牛肉,放了辣椒油和榨菜,一根綠菜也沒有。我清了清喉嚨,走過去說,這個海拔,面煮不熟,你還是吃點飯。她看看我,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面。

我胸口那股氣實在下不去,心想,這些女的!但等大家都坐下來,我還是去找文秋生說,那個女孩兒,對,坐角落里那個,就叫了一碗面,看著挺可憐的,要不叫她過來吃點兒?然后,她跟著文秋生過來了,大大方方,一坐下來就吃我們的手抓羊排,帶點血絲,只蘸粗鹽。羊排太膻了,大家都吃不下,慈愛地看著她,帶著一點艷羨。羊排吃噎了,她問,豆奶有嗎?我想喝豆奶。文秋生說,縣城有,你進了縣城,什么都有。一頓飯下來,我知道她叫林朱,二十一歲,明年大學畢業,學的是物流管理。她說了一個大學名字,我以前沒聽過,也沒記住。沒聽過的大學,也不值得記住,我一直這么想。不上課啊?我問。她說,最后一年是實習,我就逃了一個月。她吃得滿嘴羊油,我忍了許久,沒有忍住,說,你這樣會影響實習成績,實習成績不好,就不好找工作,現在工作可沒那么好找。不出意外的,她又說了一聲哦。

我沒再說話。文秋生說,你來墨脫干什么?林朱說,也不干什么,聽說墨脫是中國唯一一個不通郵的縣城,我學物流的,就想來看看。這個答案讓所有人意外,文秋生現在分管交通,他說,一九九五年其實開進來過一輛解放車,當時就想通郵,但一直沒能開出去。沒地方加油,路又太顛,零件都掉光了,七零八落的。林朱問,那車還在嗎?文秋生說,還在,都銹了,就剩個框架,這邊濕度大,屬于亞熱帶。林朱更高興了,又撕了一塊羊排說,那太好了,我能看到了。文秋生說,還以為你是來看南迦巴瓦,你們文藝青年一般都是想來看南迦巴瓦。

文秋生一路都在說南迦巴瓦。那是通天之路,他說,神靈的居所,凡人不可打擾的圣地,雪電如火燃燒。他用藏語重復了一遍最后一句話,然后又用英語說,Namcha Barwa,知道吧?南迦巴瓦。

我們沒有看見南迦巴瓦,它一直在云霧中。文秋生又說,很正常,一般都看不見的,眾神會在山頂聚會,還會煨桑。看那些云,那就是眾神燃燒的桑煙。大家都說,怎么可能呢?那么高的山,怎么可能會有桑?神仙養桑干什么,難道他們還養蠶?文秋生不理我們,自顧自說,很多外國人,在80K一住兩個月,也看不見南迦巴瓦。

林朱吃了羊排,輕快地說,南迦巴瓦啊,我看見了。我們都不信她說的,覺得不可能,這幾天天氣不好。林朱說,看見了,剛繞過雅魯藏布江大峽谷,就看見了,就那么一會兒,清清楚楚的。我終于又開了口,問,你拍照了嗎?她指指自己的背包說,拍了啊,回頭有網了我發你。文秋生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來了一年才看到。林朱顯得興高采烈,說,哦!

大家繼續吃飯,只有我心神不寧,一直到晚上躺下之前,我還在想,她到底怎么發我照片?也不問問我的手機、郵箱,或者MSN。

80K往后就是順理成章,也沒遇到螞蟥。氣溫漸漸升高,空氣潮熱,大家都把束腿帶解開,涂上厚厚防曬霜。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我們還遇到背物資的隊伍,礦泉水,啤酒,大米,每個人背篼里有一只雞。雞都是蘆花母雞,精神抖擻,雞可能沒有缺氧這種問題,路過我們時聲音洪亮。文秋生滿懷憧憬說,那都是給我們運的,縣城里一只雞一百塊,你注意看,那些肚里有蛋的,就要一百二。我無心觀察母雞肚子里到底有沒有蛋,我只是想林朱又去了哪里,之前她還和我們走在一起,后來不知怎么又脫離了大部隊,也搞不清楚她是在前面還是后面。文秋生提到她,語氣虔誠地說,那是神祝福過的人。我干笑起來,說什么呢?一個讀二本大學的小女孩兒。文秋生說,你不懂,我也不懂,我們都是神沒有看見的人,這都是神的安排。

我們在墨脫縣城又遇到了林朱。說到底縣城就那么大,神不安排也是能遇到的。縣城里有唯一一個招待所,唯一一個飯館,唯一一個澡堂,我剛出澡堂,就遇到林朱進來。她抱著一個水紅塑料盆,一張臉臟兮兮的,和她的牛仔褲一個模樣。她穿著塑料拖鞋,那雙可怕的球鞋可能被她扔了。我從頭到尾看她,說,怎么一直沒看到你,不就那一條路?她說,不是啊,好多路呢,怎么可能就一條。我說,文秋生的話你沒聽到?到墨脫的路就這一條。她說,那不可能,他瞎說,我走了好多條路。然后,林朱就進去了。澡堂十塊錢一個人,里面有洗發水和沐浴露,隨便洗。我在外面等了許久,先假裝抽煙,后來沒煙了,又假裝看天,但她一直沒有出來。我回到房間了還在生氣,這些女的,到底洗澡要洗多久?她還是沒問我郵箱,是她自己說要給我發照片的。

傍晚,我們要去唯一那家飯館開慶功宴。空氣潮潤,去往飯館的路上每個人都心情愉快,大家都花十塊錢洗了澡,身上散發著一模一樣的檸檬舒膚佳和海飛絲的香味。墨脫是個盆地,更顯得天高不可攀。遙遠的群山之上有壯烈晚霞,日照金山,日落比日出更從容,大家又停下來拍照,我遠遠看見林朱也在那里。再一次的,我沒有帶器材。攝像記者本來不應這樣,但不知道為什么,翻過那個雪山,我已經忘記了這不過是一次出差。我可以回去拿攝像機,但我想,反正林朱也拍了,有網的時候她可以和南迦巴瓦照片一起發我。在那個時候,我其實已經下了決心:那就我去找她吧,晚上去敲門不大好,那就明天白天,我反正在前臺看到了她在哪個房間。我要理直氣壯去敲門,給她我的名片,沒錯,我早就準備好了名片。我要掏出兩張,一張遞給她,一張讓她在背面寫下自己的電話、郵箱、QQ、MSN、開心網,寫下一切。我不用怕她沒有帶筆,因為我已經把筆和名片一起,放在褲兜里面。

飯館里確實什么都有,劍南春,王老吉,豆奶,玉米燒排骨,手掌參燉雞湯。雞應該就是之前背篼里精神抖擻的某一只,湯里確實有沒有成形的雞蛋,說明這是一百二的那種。文秋生隆重介紹說,手掌參,林芝特產,第二蟲草。我看了看菜單,王老吉十五塊,清炒土豆絲四十八塊,我說,墨脫的東西怎么這個價格?文秋生冷笑一聲,說,你自己背一背篼土豆,走五天過來試試看!另外一個干部斟滿一杯白酒,把雞腿夾到自己碗里,說,有地方花錢真好哦,我第一個月領工資,兩百多塊錢,買了飯票就把剩下的票子用圖釘釘在墻上哦,那時候錢也沒用的哦。我問,那是哪一年?對方說,也就一九九二年哦,來,干,干杯哦。那頓飯持續到半夜,我干了太多杯白酒,不清楚怎么回到房間,一覺醒來,陽光刺眼,我發現自己手里緊緊抱著一瓶豆奶。我精神抖擻,倒了一盆熱水,洗臉,刮胡子,確認褲兜里的名片、水筆和豆奶。林朱的房間在一樓,進門右拐第一間。

沒人應門,敲了很久還是沒有。她可能出去了,我把名片捏在手里,手心出了汗。文秋生正好進來,拎著一袋子酥油包子,按照行程,我們要在墨脫待七天,今天似乎是去看藏族人的豬圈。他在路上多次預告過,他們的房子有意思,兩層樓,下頭養豬,上頭住人。我們都沒聽懂,但也沒有人問。

文秋生看我站在門邊,說,你找林朱啊?她走了啊。我說,走去哪里?文秋生輕快地說,出去了啊,她要走回波密。我說,不可能,她昨天才到,她什么都還沒做。文秋生說,真的,早上我遇到她了,就在前頭那個解放車架子旁邊……她說要走了,錢沒帶夠,到了才發現墨脫沒有自助取款機。你說這女孩子是不是傻?知道墨脫不通郵,不知道墨脫沒有自助取款機?

我分明出了一身透汗,卻又覺得冷,像還在爬那座莫名其妙的雪山。過了很久我才發現名片已經被我捏壞了,兩張都壞了,我把名片撕碎了扔進垃圾桶,又擰開褲兜里的豆奶。我輕飄飄地說,是這樣的,這些女的。

文秋生說,你過來一趟吧,過來再說。我于是飛到成都,帶上厚厚的項目策劃書和分鏡劇本。飛機上,我沒吃飯,打開PPT認真演習了兩遍。我做了近五十頁PPT,專業,漂亮,無可挑剔。如今我對這套流程非常熟悉,會見甲方,闡釋項目,暢談愿景,開口要錢。開口找文秋生要錢之前,我也略有猶豫,但這一關很快就過去了,我對自己說,這有什么呢?哪個紀錄片導演不找人要錢?話雖如此,演習完PPT,我還是感到一種失重,可能飛機總在顛簸,機上廣播一直提醒:請不要解開您的安全帶,請不要解開您的安全帶。

我一直沒有解開安全帶,哪怕中間想去衛生間,但我決定等一等,我習慣如此,我習慣了等待和安全帶。但坐在旁邊的女孩喝咖啡、吃盒飯、剝橘子、去了兩次衛生間,中間還一直對著筆記本,打字飛快,看著也像在加班。二〇一五年,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都在拼命加班,好像不如此這般就會錯過一點什么,我們都深知自己處在有無限可能的時代,面對失去那些可能性的恐懼,我們只能加班。

文秋生說,有人接。我以為會是司機,飛機落地,我一出去就看見一個烏漆麻黑的人對我招手,確實像個司機,但他黢黑的手上戴著一塊閃閃發光的金表。那個表,我每次坐飛機前都去專賣店看一眼,我勉強買得起,但我想,戴這個我怎么再去找人要錢?文秋生戴著就非常合適,他現在整個人渾然一體,淳樸,憨厚,然而有錢。我叫了一聲“文總”。文秋生拍我一巴掌,說,你娃娃有病嗦。他明明是廣東人,搬到成都之后開始說“川普”,我們有三年沒見了,三年前他還沒這塊金表,也沒有上各種企業家雜志,我正是在機場書店看到他那張烏漆麻黑的臉之后,才決定找他要錢。

當年從墨脫出來后,我們那個采訪團一度聯系非常緊密,“生死與共過的人啊”,大家都這么說,還約定每年必須飛到林芝聚一次。結果一次都沒有去過,去林芝的機票太貴,而且也沒有人再請大家去那邊出差。大家在北京見過兩次。文秋生升了正處級,本來沒人指望他能自費從墨脫過來,但他兩次都來了,而且負責張羅所有雜事。第一年,他選在后海的花家怡園,大家都喝多了,滿嘴荒唐言,每個人都不知道別人到底在說什么,我只記得文秋生喝得一張臉黑里泛紅,他說,……也好,我要走出去了。大家問,從哪里走出去?他干了一杯,說,就從這里!然后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胳膊壓著一雙筷子,那姿勢不可能舒服,但他舒舒服服睡了兩個小時。我那時候已經醒了,又喝到下一輪,有人羨慕地說,文處這兩年就得繼續升了。第二年見面,文秋生選在簋街吃小龍蝦,那個季節的小龍蝦不怎么樣,但一只也要六塊錢。我專心致志地剝著龍蝦,文秋生突然說,各位,我是真的要下海了。我模模糊糊聽到,還以為他在說三亞,又吃了好幾個龍蝦,才明白他的意思。我當時想,什么年代了,下什么海?到了第三年,因為沒有文秋生,大家沒能聚起來。他們都說,文秋生太忙了,他辭了公職,如今在賣牦牛奶。

那是二〇〇八年,所有人都馬不停蹄,不得喘息。五月中旬,我去了綿陽,去的時候還是初夏,回到廣州已經是深深夏日。太熱了,或者因為別的什么原因,我整個七月無法出門,不分晝夜地待在單位宿舍里打游戲。那些游戲我根本打不到最后,打《金庸群俠傳》,我卡在了俠客島,打《仙劍奇俠傳》,我無法面對游戲的結局。二〇〇八年,我發現自己有了永遠不能面對的結局,就像我攝影機里那些可能永遠不見天日的拍攝素材。八月,我振作起來出差,去鳥巢拍奧運會開幕式,當年那個采訪團的人幾乎都在,就像五月的綿陽,這說明大家都是各自單位的骨干。那個夏天太長了,大家都瘦了一圈,見面也沒什么興趣寒暄,只有文秋生早早給我打電話,說,你能替我找莎拉·布萊曼簽名嗎?我感到吃驚,說,怎么,你喜歡莎拉·布萊曼?他說,怎么了,犯法啊?我沒給他弄到莎拉·布萊曼的簽名,在那個盛大的慶典落幕之后,我第一時間回到了酒店,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文秋生也沒再問我。我們那個采訪團從此疏于聯系,二〇〇八年像一條河,把很多東西從此隔開。

再往后走,不用問我們也都知道,文秋生賣牦牛奶發財了。那些年發財的人很多,故事太多了,聽到最后簡直有點疲憊,但我自己知道,是文秋生和二〇〇八年,直接推著我在第二年離開了電視臺。電視臺也在改革,新去的大學生沒有編制,合同三年一簽,我離職的時候臺長說,小方,你想清楚了,再回來可就是合同工了。我說,謝謝臺長,我知道。

淇淇還在美國,她碩士畢業了,又拿了一點點獎學金,讀她永遠讀不完的博士。我們在某一年突然恢復了聯系,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說話。兩個人隔著十二小時時差,有時候我在心煩意亂的傍晚收到淇淇信息,想到她那邊不過清晨,一天還能重新開始,我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艷羨之情。淇淇知道我辭職,問我,那你最后是什么級別的干部?我說,正處,去年升的。淇淇感到困惑。我也困惑,十年前想要的一切,我都握在手上,可為什么我并沒有感到自己抵達了目標?淇淇還說,那現在你可以生兩個孩子了。我說,不可以的,國家政策不允許,你到底懂不懂什么是國家政策?淇淇說,哦,我不懂啊。事到如今,淇淇還是總能讓我生氣。這些女的。

文秋生自己開車,車就是普普通通的七座商務,他不開空調,就開著窗。吹吹風,他說。可是成都有什么風?五月的成都潮而悶熱,沒有一丁點兒風。三年沒見,中間也沒有任何聯系,可我不由自主就開始介紹自己的PPT。文秋生聽了兩分鐘就打斷我,你這個到底還差多少錢?我含糊其詞地說,三百萬吧,五百萬最好。文秋生說,你給我們冠名?我說,冠名可能不行,但可以植入,我們是拍美食的,植入飲品很自然。文秋生說,怎么自然?你是拍夜宵的,哪個吃烤串的人,能掏出一盒牦牛奶?我說,你在四川沒吃過夜宵嗎?四川人夜宵就喜歡喝豆奶,豆奶可以,牦牛奶為什么不可以?說到豆奶,我們都沉默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文秋生突然說,對哦,可以把林朱喊過來……林朱你還記得嗎?我們在墨脫遇到的那個女孩兒,到了墨脫發現沒有提款機那個?文秋生說著,我想到雪山頂上獵獵的風,林朱遞給我的德芙巧克力,覺得車里悶得讓人無法忍受。我打開空調,暢快吹了一會兒,這才說,那個人啊,我記得。

我們吃完外賣,林朱遲遲不來,她先說會過來一起吃飯,又說還得兩個小時才能到。那房子既不是辦公室,也不是家,一套普普通通的公寓,只是陽臺外面就是府南河,文秋生說,家在天府新區,太遠了,孩子又在那邊讀書。我說,兒子還是女兒?文秋生說,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說,你有兩個啊。文秋生,你忘了?我不就是為這個辭職的嗎?我們在陽臺上抽煙,高樓上總算有風,吹著煙往府南河上飄去,我過了很久才開口說,你真行。

林朱就是那時候來的。文秋生去開門,我站在門口,非常緊張,怕我認不出她,又怕她認不出我。林朱穿一條看不出樣式的藍裙子,燙了頭發,滿頭小卷,正在用皮筋把頭發扎起來。熱死了,林朱說著,又用一個邊夾撩起劉海。她的額頭一露出來我就愣住了。小羽。我以為自己脫口而出,后來才發現我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我沉默地看著林朱,直到她說,方老師,你不認識我了啊?

我和小羽也五年沒見了,我們談了一年戀愛,然后在二〇一〇年年初的某個晚上分開,或者說走散。二〇一〇年始于大雪,雪纏綿整夜,隨后又化作凍雨,雨懸而不停,墜為白霜、水洼和污泥,到了第三天深夜,雨近乎冰,落向這臟得要命的人世間,我和小羽就在那個時刻走散。當時我開著車,打算掉頭后往北走,小羽則站在朝陽大悅城的路口,連傘也沒有,抱一本書在胸前。我不知道她會往哪里去,那個路口復雜、混亂、方向不明,在冰雨中飄蕩,像一艘四處揚帆的船。

到了二〇一〇年,我們其實都清楚,有些事情已經到了盡頭。那天我們去大悅城吃河豚刺身,車開到那個路口,小羽忽然說,這就是萬箭穿心。我說,什么?她說,萬箭穿心,是個兇煞。我說,什么?她又說,小時候我家也沖了煞,天斬煞,我跟他們說,他們不信。我說,他們是誰?小羽抬頭說,相見乎離。我說,什么?小羽說,我說火星。我也抬頭,哪里有火星?小羽說,你看不見也好。我本來是想好好和小羽吃頓飯的,但又一次的,我變得不耐煩。小羽不怎么正常,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喜歡的女孩子總是不怎么正常,而我是個正常到不能再正常的人。和小羽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想過結婚。我要結婚的,我對小羽說,好像這是我能給出的最貴的東西。但小羽只是說,哦。

我把車開到地庫,經過環衛工人堆在路邊的枯枝敗葉,枯葉像一小簇一小簇燃到盡頭的火,又像火星墜毀的碎片。火星就在那頓飯的半途墜毀,小羽先離開,我猶豫了一會兒才去地庫取車。一出地庫我就看見小羽,縮在黃色羽絨服里,抱著一本書,向我揮了揮手,頭發上落滿尚未融化的冰箭。我搖下窗戶說,你在干什么?快上車。小羽說,我今天要回家。我說,我送你回家。小羽說,你送不了。我說,你發什么神經。小羽說,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我說,什么?小羽說,我說火星。我忍無可忍,哪里有他媽的什么火星,你他媽的到底上不上車?她卻一手抱書,一手撥弄頭發上的冰箭,說,你回去吧,小心點,注意安全。那本書幾乎濕透了,綠色封面上有一個攥緊的黃色拳頭,血紅色腰封上寫著書名,我恍惚看見“世界”兩字。小羽把書往懷里挪了挪,說,你快走吧,我就不管你了,你要保重。

我氣極了,往前開了一公里,一路看見漫天雨水萬箭穿心,齊齊往身后路口射去。于是又感到心軟,掉頭回到路口,但小羽已經不見了,那本書被扔進路口垃圾桶,只露出封面上拳頭的一小半。我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去翻垃圾桶,書泡得又軟又臟,但我看見了書名,《世界末日之戰》,什么玩意兒?我把書扔回桶里,像把一個憤怒的拳頭塞進黑暗。小羽不辨蹤影,她能去哪里呢?前后不過五分鐘時間,附近沒有任何一點明黃色的影子,而小羽一直走得很慢。

小羽走得很慢,但是她消失了。在整個二〇一〇年,我還認為這些都不是真的,那晚之后不久,我因為在行人道上停車,收到罰款兩百塊、扣兩分的罰單,我拖到那一年的年尾才去處理,處理時才看見當時的監控畫面:我站在垃圾桶面前,手里拿著一本書,不遠處有個女孩站在路口,直直往我這邊看,我叫起來,小羽,小羽。但小羽已經不會回我了,哪怕是一句“哦”。二〇一〇年過去了,我知道一切都是真的,包括火星的墜落,或者世界末日之戰。

文秋生介紹說,方老師現在是導演了,拍紀錄片的。林朱終于別好了發夾,她說,哦。文秋生又介紹,林朱現在……林朱,你現在在干什么?林朱說,我在上班。她其實解釋了一番自己到底在上什么班,但我們似乎都沒有留意,這個話題就那么滑過去了。很久之后,文秋生來片場探班,還要問我,那個林朱到底干什么的來著?我假裝想了一會兒說,誰?

我本來應該第二天就飛回北京,但我對制片人說,文總還在考慮,我要不跟他幾天,再努力努力。制片人說,對對對,你先別回來,回來也沒意義,沒錢什么也干不了,你好好跟住文總。就這樣,我在成都住了半個月,文秋生說不如住他家,但我退掉春熙路那邊的酒店,又在華陽找了一個。我對文秋生說,那邊有個夜宵店挺有名的,我去考察考察。住過去第一個晚上,我給林朱打電話,吃夜宵嗎?就在你家旁邊,這個店好吃,我考察過了。我知道林朱住在這兒,因為那天文秋生開車送我們,我說,先送林朱吧,先送女孩。沒想到單程就開了一個多小時,林朱坐在副駕駛,我坐在她斜后方,這讓我在一個多小時里,都能放肆地看她的側臉,她小小的翹鼻子,以及鼻翼兩側一點點雀斑。成都真熱啊,開著空調我還汗如雨下,林朱下車的時候,我打開手機,開始看附近酒店,并且下了一個十年前就下過的決心。

林朱來了,穿著短褲和拖鞋,一頭小卷剛洗過,顯得更卷。她坐下來,東張西望,咦,你怎么找到這家店的?我說,我馬上要拍一部美食紀錄片,這家可能是我的拍攝對象。她說,哦,這家烤鯽魚好吃,你要幾條?

我們一人要了兩條鯽魚,又點了兩份腦花,一盤子烤蔬菜。五月的鯽魚,滿肚子魚蛋,林朱吃得認真極了,把遺漏的每一粒魚蛋都撿起來。店里沒有空調,她頭發剛干,又被汗水濡濕,我看著她說,你怎么到成都來了?她熟練地吐出鯽魚中的軟刺,說,工作啊,找的工作就在這兒。我應該好好問問她到底是做什么的,但再一次的,我讓這個話題滑了過去。她能做什么呢?我大概是這么想的,什么好工作會讓她在這兒租房?

我又問她,你……還好嗎?她說,啊,有什么不好的?我一直挺好的啊。鯽魚吃完了,留下完整骨架,她甚至撥了一些蔥和辣椒來裝飾它們,那兩條魚像是葬在了紅花綠葉襯托的豪華公墓。她專心致志做這些事情,好像完全意識不到我是什么意思。我冥思苦想,想讓她感覺出一點意思,但我什么也想不出來,我也怕,怕她跟我來一句“哦”。吃完燒烤,又喝完啤酒,我無計可施,只能送她回家。她住在一個老小區的五樓,我送她到樓下,說,你上去了跟我說一聲。她說,哦。我以為她會給我發個微信,但我剛走了兩步,就聽見有人在喊,喂!我到了!我回頭看見林朱在陽臺上向我揮手,笑嘻嘻的,露出不怎么整齊的牙齒。我慢慢走回酒店,雙腿發軟,頭暈目眩。文秋生給我發微信說,五百萬不行,我給你三百萬,具體合同我讓法務和你們對接,細節我們再談。我收到微信,過了好久才回,哦,謝謝老板。我躺在床上,心滿意足,心猿意馬,但讓我心猿意馬的,不是剛剛拿到的三百萬。

我應該趕緊和法務聊合同,二〇一五年,這種事情,成功和失敗一樣來得飛快,但我天天去找林朱。第二次見面,我們去看電影《十二公民》,林朱走出電影院時情緒高漲,說,我大學看過原版,叫《十二怒漢》。我有點吃驚,說,你還看過《十二怒漢》?那下次我帶你去看《失控的陪審團》,看了那個你能更了解美國的陪審團制度。林朱看看我,說,哦。

第三次見面是周末,我們去了海洋館。那邊居然還有個海洋館。鯊魚、白鯨、海豚躍出水面,企鵝搖搖擺擺游泳。最后去看了水母,我沒想到水母這么像一場夢,我從這個廳走到那個廳,夢越做越深,我在林朱看見藍色水母并且尖叫的時候牽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軟乎乎的,帶著一點點汗,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我也是牽上了她的手才意識到,原來十年前我就想象過這件事。那天我跟她一起回家,上了五樓,她家就像她應該住的那種地方,簡單裝修的一居室,不怎么整齊,但干干凈凈,單人床挨著窗戶,兩邊墻上都貼滿稀奇古怪的照片和海報。傍晚,我們懶洋洋躺在床上,房間朝西南,能看見不怎么完整的夕陽。我突然說,南迦巴瓦。林朱正在摸床頭柜里有什么零食,說,什么?我指指窗戶下面的一張照片,說,那是你拍的南迦巴瓦?她這才看了看,說,對啊,不就是我們遇到的那次?我說,你說了要給我發照片的。她說,是嗎?那我回頭發你。我翻身抱住她,說,不用了,不重要了。

那天我回了酒店,因為制片人過來了,我們得和文秋生那邊對合同。制片人做好見甲方的萬全準備,化了全妝,背了她最貴的包,娉娉婷婷穿著高跟鞋。制片人走出去也是個像模像樣的白領麗人,只有我知道她還在追星,一有空就給愛豆做數據,還去機場接機,戴著閃光發箍流眼淚。我百思不得其解,大家都三十多歲了,這些女的,到底是要怎么樣?淇淇前兩天發了個朋友圈,邋里邋遢,臉也沒洗,拿著一個巨大的熱狗。淇淇是順德人,以前吃魚不能吃死去超過一個小時的,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忍受比薩、熱狗或者墨西哥卷餅。我不懂這些女的,從來如此。

文秋生親自來了,一到這種場合,他就是個貨真價實的老板,讓你不由得喊一聲“文總”。文總對所有條款想得一清二楚,第二天簽了合同,又請我們去麗思卡爾頓吃飯。鮑魚剛上來,制片人偷偷問我,你說這些人到底怎么有錢的?我說,抓住了時代。制片人說,到底怎么抓?你們熟,你問問他,然后教教我。我說,我們不是剛抓住了三百萬?制片人說,要花出去的啊,我預算還差一百萬呢。那頓飯,吃了起碼十只鮑魚,大家都喝多了,文秋生派司機把我們都送回酒店。我剛躺下,聽著制片人進了自己房間,一咕嚕就爬起來。我喝醉了,走路也不是很穩,但我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我拼命敲門,再生氣地給林朱打電話,說,你去哪兒了?林朱說,什么哪兒?我今天加班。我說,你還要加班啊?林朱把電話掛了,我只能下樓等她。坐在小區花園長椅上,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覺,直到林朱把我叫醒。天已經黑盡了,我說,怎么這么晚?林朱說,都說了我加班。我不知道哪里燒起了一股火,說,你那個班有什么可上的,跟我回北京,我幫你找個好工作,北京現在到處是機會你知道嗎?時代就是這么個時代,你要是現在不抓住,十年后就得后悔。不,要不了十年你就得后悔。我還沒訂回程機票,你趕緊收拾收拾跟我走。

林朱看了我許久,說,你有病吧?說完她上了樓,我也跟了上去,但到了門口我突然生氣,于是轉頭又回了酒店。我心想,這些女的怎么回事,誰真心對她們好也看不出來?我生了一夜悶氣,第二天卻又來到那個小花園。我在樓下躑躅許久,嘆口氣開始上樓,我這才發現樓道里的燈都壞了,那時候才早上七點,樓道烏漆麻黑。我敲了很久門,沒人答應,保潔阿姨慢吞吞在樓道打掃,正好掃到五樓。她說,502啊?502的幺妹上班去了噠。我說,她這么早就去上班?阿姨說,就是,天天都這么早,你不曉得,冬天才造孽,天還漆黑,幺妹都拿個手電筒。我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么,就蹲在門口抽煙,阿姨掃來掃去,在林朱門口掃到一個什么東西,我急忙叫住她,慢點!

已經晚了,我撥開撮箕里一堆垃圾,才把那東西翻出來了,是南迦巴瓦照片。雪山,金頂,壯闊的藍天和云,讓你相信那里真的有煨桑的神仙。我擦了擦那張照片,放進襯衫口袋,我知道我又一次錯過了什么。回北京的時候,飛機又遇到顛簸,機上廣播反復提醒:請不要解開您的安全帶,請不要解開您的安全帶,請收起您的小桌板,請收起您的小桌板。像在和誰賭氣,我把那張照片夾進小桌板,又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

淇淇回國過春假,提前兩天才告訴我。我佯裝鎮定,說,好,我去接你。二〇二五年,我自己也覺得詫異,我和淇淇還維持著聯系。中間也斷過幾次,她讀來讀去畢不了業的時候,我說,別讀了,碩士不就夠了?她終于畢了業,找不到工作的時候,我說,當時就讓你別學這個,你本科明明學經濟的,研究生讀什么歷史?淇淇也不拉黑我,就是不怎么說話,不讓我看她的朋友圈。到了現在,我也知道自己是個值得被拉黑的人,但淇淇過幾個月又若無其事把我放出來了,我也若無其事,去給她的畢業論文封面點贊。我們一直沒有再見面,兩個人都沒提過,一直到二〇二二年春天,我被困在長春一個酒店里。酒店很大,光是我們劇組就住了兩百多人,服務員每天把盒飯放在門口小板凳上,我吃完再把垃圾袋放回那里。那段時間無事可做,淇淇給我打電話,我有時候接有時候不接,我不想在她面前顯露自己的情緒,我寧愿她覺得我一直是那個值得拉黑的混蛋。淇淇那時候就說,下次回國,我們見一下吧。我漫不經心地吃盒飯,盒飯挺好的,酸菜燉粉條,小雞燉蘑菇。我說,你可能永遠回不來了。但淇淇終于回來了,她去年結了婚,發給我一個美國“傻白男”的照片,我說,你別發我,我不要看。后來還是看了兩眼,“傻白男”看著不錯,淇淇在他身邊顯得很快樂,經歷了二〇二二年,我終于可以說出這句話:我真心希望淇淇快樂。

站在接機口,我開始緊張,二十年了,我會不會認不出她,她會不會認不出我?但隔著老遠我就認出了淇淇,穿著邋里邋遢的闊腿牛仔褲,一件說不清楚顏色的衛衣,戴個鴨舌帽,一個刻板印象中的美國人。她看見我,把箱子推到一邊和我擁抱,生疏,然而熱情,一眼即知的真心。我有些尷尬,東張西望怕被人注意,但那些二十年不滅的東西在大廳里盤旋涌動,讓人無法忽視,我又擔心她發現我已經哽咽。長途飛行,淇淇頭發油乎乎的,但還是有一股梔子花的香氣。她一直喜歡梔子花,洗發水、沐浴露、香水都是這個味道,夏天街上有人賣一串串的梔子花,淇淇每次見到,都要買一串系在衣扣上。我讓她干脆養一盆,她說,不行,梔子花生蟲,我害怕。淇淇那時候就那樣,我也愛她那樣,一個刻板印象中的女朋友。但我在朋友圈里見過淇淇如今的家,后院里種了一排梔子花,那些花養得太好,花朵有拳頭大,看著就招蟲。我想,淇淇如今不怕蟲了,她可能什么都不怕了。

淇淇在通州找了個酒店。我說,沒必要吧,我給你在城里訂一個,國貿那邊行嗎?她說,不用,我要去環球影城,我還要去看音樂劇。我說,大劇院?那得住王府井。她說,不用啊,通州,北京藝術中心,你不知道嗎?我確實不知道,國家大劇院落成的時候我倒是去了,跟著全國幾乎所有省臺的媒體團,那是很多事情尚未發生的二〇〇七年,音樂廳令人沉醉,我們坐在池座聽了德沃夏克,有人介紹說,這是送給新世界的交響曲。二〇〇七年,一切都是嶄新的,匯成一部交響曲,坐在那里我甚至還在想著自己什么時候能升正處級,以及評上高級職稱,總能評個副高吧,我當時想,副高等同于副教授。如今我想到“職稱”這兩個字,覺得比南迦巴瓦還要遠,我也不敢多想,怕自己悔恨,怕自己想回到二〇〇八年以前。二〇〇八年確實是一條河,就像二〇二二年,我們過是過來了,但從此不能回到河的另一邊。淇淇說,《日落大道》,很好看的,你還記得嗎?我說,那個電影?我們在學校大禮堂看的。淇淇高興地說,對,我以為你忘了,你去不去看?我說,到時候看吧,最近太忙了。

我并不怎么忙,二〇二二年從長春回到北京之后,我就一直沒有忙過。劇組解散了,我只拿到了前期費用,我去找投資人,他一直躲著。最后我在停車場堵到他,投資人正準備上車,見到我嚇得想報警,可能以為我帶著兇器或者硫酸。其實我給他帶了幾包冷吃兔肉,我記得他是四川人。當年做夜宵紀錄片,有一家店,我拍完還在店里吃了三天,加了老板微信。那時候店里生意好極了,老板意氣風發,叼著煙行云流水地掂鍋,就像二〇〇七年坐在國家大劇院里聽德沃夏克的我。在長春那兩個月,我發現老板正在朋友圈賣冷吃兔肉,配上他的掂鍋視頻,動作還是那么些動作,鍋還是那個鍋,但他看著已經快拿不動了。我在回北京的火車上下單買了一百包,老板打電話過來,問我是不是下錯單,我說沒有,就是一百包。我不知道他怎么聽出了我的聲音,很激動地說,導演啊,我現在就去炒兔兒,我想得起,你要吃微辣!兔子肉到了,塞滿整個冰箱,我吃了半個多月,微辣也辣得不得了。給投資人的是最后幾包,投資人拎著那些兔子肉,幾次欲言又止。

我手上其實一直有事做,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事總是做不到底。我沒掙到錢,但也活下去了,還好到了二〇二五年,大家都接受了掙錢不易這個事實,我也對此坦然,只是不想讓淇淇知道,雖然淇淇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在乎我有沒有掙到錢的人。我把淇淇送到酒店,酒店在一個度假小鎮里面,前面有個鴿子廣場,我一停好車,三只鴿子在我天窗上結伴拉屎,我憤怒地罵鴿子,想把它們噓走。淇淇笑起來,說,你怎么一點沒變,你以前就喜歡罵學校里的貓,說它們撓了你的自行車。我說,那些貓不該罵?天天來我這里磨爪子,坐墊稀巴爛。

我們當然都變了,每一個人。也許除了那些失蹤的人,比如小羽,她一直沒再出現,于是她被凍在了二〇一〇年。在我這里,她永遠穿著黃色羽絨服,手里拿著那本《世界末日之戰》。比如林朱,我一直相信她還在成都,住在那個破小區的五樓,樓道燈依然是壞的,她清晨出門還是會遇到同一個保潔阿姨。我其實寧愿這樣把她們凍起來,冷凍意味著永生,起碼在我的腦子里。但二〇二五年的春天像有什么魔力,萬物復蘇,包括那些久遠冰封的東西。淇淇來北京之后沒兩天,文秋生在微信里冒了出來,他說,方老師,你還在北京嗎?我說,也沒別的地方去。他說,我要出個差,順便看個音樂劇,不對,我要過來看音樂劇,順便出個差,方老師,一起嘛。我心想,怎么回事,怎么誰都來北京看音樂劇?我回復他,到時候看吧,最近太忙了。文秋生隔了一會兒才說,林朱你想得起不?就是我們在墨脫遇到的那個大學生,人家現在就在北京,還是這個劇的工作人員,她說給我找莎拉·布萊曼簽名……莎拉·布萊曼你想得起不?二〇〇八年我讓你去找人家簽名,你都沒找到,你看,人家小林就比你靠得住。

文秋生如今還是文總,但和很多“總”一樣,他是一個比較小的“總”。他投資的那部美食紀錄片拍出來了,也上了線。紀錄片有八集,里面的人喝了二十五次牦牛奶,有一集在順德,文秋生親自出鏡喝奶。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牦牛奶,片子評價不行,在豆瓣剛剛過六分,拖累了那些夜宵店,也拖累了文秋生。豆瓣差評里,都是罵“砂鍋粥還要配牦牛奶”的。我相當過意不去,給文秋生道歉。他說,嗐,我們日理萬機的人管不了那些。二〇二一年他來北京出差,想把墨脫采訪團的人再湊一起,但怎么也湊不齊,顯然大家都比他日理萬機。我因為牦牛奶的事心虛,豪爽地說要請他吃新榮記,我選在國貿那一家,又提前訂了一條野生黃魚。沒想到一進去黑咕隆咚,所有包間都沒有窗戶,我有點幽閉恐懼癥,吃到一半已經心不在焉,汗如雨下。好不容易吃完了,去付賬,發現文秋生已經買過單了。我推讓了兩下,但也沒認真推讓,光那條黃魚就要兩千多元。

我們一起到車庫,我這才發現文秋生居然自己開車過來,一看還是我在成都坐過那輛。我很吃驚,說,你們全家自駕游嗎?文秋生說,嗐,我現在坐不了飛機。我一時間無法開口,過了一會兒才說,剛才吃了多少錢?我打給你。文秋生說,有病吧你,不至于,我跟你說,我生三胎了,這個車正好。我非常震驚,哪一年生的三胎?他說,就今年,三月份。我說,兒子嗎?他笑瞇瞇地說,女兒,又是一個女兒。我猶豫了半晌才說,是同一個媽嗎?文秋生打我一拳說,是,就是沒有母乳了,都喝我家的牦牛奶!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家里就常備他家的牦牛奶。后來他還來了北京幾次,都是自己開車,似乎是到處找老朋友周轉,有沒有周轉開我不知道,我們也并沒有每次都見面,見面我們都是去吃串兒,配上他的牦牛奶。到了二〇二二年年底,我發完燒,嗓子劇痛,下單買牦牛奶,發現他們的天貓店已經關了。后面我就沒再見過文秋生,也沒有和他聯系,可能和那些沒有和我聯系的人一樣,聯系就得交流,得談論當下。但有一天我在抖音上忽然看見一張黑黢黢的臉,滑過去才覺得熟悉,就滑回來,確實是他。文秋生正在直播徒步進墨脫,直播間主要是賣手掌參,我想到在墨脫時確實喝過用那東西燉的雞湯。行程剛開始,我看見文秋生正在林芝酒店門口上綁腿,他說,這個季節,可能有螞蟥。他穿迷彩服、黃膠鞋,比二十年前更像個援藏干部。那幾天我有空就去他的直播間,看他一路走到了縣城。路線還和當年一樣:第一天,翻雪山,24K;第二天,52K;第三天,80K;第四天,100K;第五天,抵達縣城。路還是當年那條,但不時有車經過,墨脫在二〇一三年就通車了,文秋生依然沒有見到南迦巴瓦,他還是說,很正常,一般都看不見的,眾神會在山頂聚會,還會煨桑,看那些云,那就是眾神燃燒的桑煙。直播間就那么點人,如今走個墨脫已經不算什么壯舉了,墨脫縣城也就是個普普通通的縣城,我甚至在直播中看見一家蜜雪冰城。文秋生一到縣城,我就失去了興趣,我買了二十包手掌參,從此沒有再進文秋生的直播間。

演出是下午兩點半,我和文秋生約在藝術中心門口見面,但到了才知道那地方根本不知道哪兒是門,我們互相找來找去,最后在咖啡廳見到了。我帶著淇淇,她化了一點妝,穿著綠裙子、細跟鞋,她肯定和二十年前不一樣了,我也沒有認真看,不用認真看也知道,淇淇擁有混淆時間的美麗。來的路上我和淇淇說起林朱,說來說去說不明白,但淇淇懂了,她說,二十年了,你今天總得去找找她。我停在一個紅燈面前,假裝東張西望,說,不一定吧?也不知道她現在在干什么。淇淇說,你不會問嗎?我說,也不好開口。淇淇說,你們這些男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遙遙看見文秋生,正兒八經穿著西裝,打了領帶,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我走近了說,你穿成這樣干什么?文秋生把塑料袋遞給我說,手掌參,拿回去燉雞。我說,不要了,我家里還有十幾包。文秋生也不問我為什么會有那么多手掌參,只看著淇淇,等我介紹。我說,這是淇淇,我……大學同學,從美國回來休假的。淇淇說,前女友。文秋生說,看出來了,手掌參你拿著,帶到美國燉雞。淇淇高高興興把一袋子手掌參接了過去,文秋生對我說,前女友可以哦。我心不在焉地說,還用你說。我等著文秋生說起林朱,但他一直沒提,淇淇看我一眼,又看我一眼,我沒說話,我為自己感到喪氣。我們往歌劇廳走去,到這時候才對了對票,三個人的票是分開的,但大家都買在二層樓座,二層樓座其實得上到三樓。待到我們都坐下來,三個人就像一個等邊三角形,遙遙揮了揮手。歌劇廳氣派嶄新,那感覺就像二〇〇七年坐在國家大劇院,但我不再坐在池座上,我坐在新世界的邊緣,眼前即將開始的,也不是屬于新世界的交響曲。

莎拉·布萊曼一開口我就想離場。我聽過二〇〇八年的現場,我知道一個人站在那個舞臺的中心意味著什么,但我的位置在一排的中間,不管怎么離場都不合適,我就這么熬到中場,那時候我卻又不想走了。《日落大道》我很熟悉,我還看過無數次《穆赫蘭道》,我只是不知道《日落大道》被改編成了音樂劇,還找到了莎拉·布萊曼演諾瑪。那個故事里的人都破滅了,但諾瑪保留了她的幻夢,在那個幻夢中,她還是站在舞臺的中心,直到最后。直到最后我才發現自己哭了,我跟著大家一起拼了命鼓掌,叫“bravo”,雖然我的位置如此靠后,那點聲音也不能傳到舞臺上。

我和淇淇順著人流出去,看見文秋生已經在大廳里排隊等待簽名,手里拿著一張莎拉·布萊曼的CD,幾個工作人員維持秩序。我一眼看見林朱,她正耐心地提醒排隊的人不要堵了通道,我摸了摸褲兜里那張南迦巴瓦的照片,排在了隊伍的最后。日落時分已經到了,我想到二十年前在墨脫看過的遙遠的群山,壯烈的晚霞。日照金山,日落比日出更從容,因為我們都知道漫長的一天已經過去,殘余的那點東西,不過捏在自己手中。

原載《青年文學》2025年第8期

原刊責編" 張" 菁

原刊特約編輯" 顧拜妮

本刊責編" 杜" 凡

作者簡介

李靜睿,出生于四川自貢,曾做過八年法律記者,現專業寫作。出版有長篇小說《慎余堂》《微小的命運》,短篇小說集《木星時刻》《北方大道》《小城:十二種人生》,隨筆集《死于昨日世界》等。

顧拜妮:

那些未寄出的名片、未兌現的諾言、未說破的心事,如同南迦巴瓦峰終年不散的云霧,成為生命里永恒的懸置。這是一部關于“未完成”的寓言,在落日的余暉中,所有人終將要面對自己的執念與和解。

杜凡:

閱讀《日落金山》的體驗很像凝視一幅畫——只想站在那里,讓自己浸沒其中,進入小說中那些熟悉的時間節點,讓想說而未能說的所有撲面而來,只是感受,不發一言地感受。

日落之后/李靜睿

十幾年前,我還在黨報做記者,為了工作去過一次墨脫,爬雪山進去的,作為一個平日里幾乎從不運動的人,這是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能做到的事。整個記者團就我一個女的,什么準備都沒有,我穿著自己的球鞋,涂了一點玉蘭油就去了,下山后整個臉曬傷,整整半年才恢復。凌晨五點出發,過程已經恍惚了,只記得最后兩百米實在爬不動,只想躺在雪地里,后來是喝了幾支純葡萄糖,又吃了一板德芙,才恢復了一點體力,然后一口氣登頂。

雪山頂上和想象不一樣,風非常大,也不怎么美,只覺得荒涼,下山的時候看見了南迦巴瓦峰,藏民們都說我們運氣太好了,因為大部分時候南迦巴瓦峰都在云霧里。從墨脫出來我又去了拉薩,作為一個爬過雪山的人,我因為太過自信,在布達拉宮經歷了短暫高反,當時只把這些都當成工作,很苦,也沒覺得有什么特殊意義,只想這種事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干第二次。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從拉薩回到廣州后就從省委黨報辭職了(當時的稿子被省委書記批復,報社還獎勵了我三千塊錢),辭掉一個有編制的工作后,至今都無法擺脫那種飄蕩感,但也從此沒有太在意過什么物質層面的失去。我感到自由,卻也感到自由的重負,我離開軌道,又試圖獨自建造軌道,我也有家庭,生活穩定,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誰也幫不了我。

然后到了今年,我去看了莎拉·布萊曼的音樂劇《日落大道》,因為看的下午場,散場正好是日落時分。就在那個時刻,兩個場景突然奇異地融合在一起,中間這十幾年我們都一起經歷了太多,于是有了這篇小說,它寫我們的可笑和狂妄,也寫失去和悔恨,但在最后,它寫種種愚蠢的失去和悔恨之后,我們仍能握住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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