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鴿與鳳

2025-11-10 00:00:00劉慶邦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 2025年10期

在這場農村婚姻中,女孩彩鳳是被哥嫂假意“賣”到偏遠村莊的“鴿”,鴿子識途,飛回家后便可再次“賣”出。婆婆任世英以“鳳”相待,居然留住了這只“鴿”。然而鴿子終究要飛走,只是這一回,她心中的“家”——她要飛回的地方,改變了。

任世英所生的三個兒子,都是她一手帶大的。丈夫年輕時在外地的一個金屬冶煉廠當工人,每年只有十二天探親假。誰是親,老婆是親,大親親小親親都是老婆。探親探什么,主要是探老婆。丈夫老方每次探親都把機會抓得很緊,像探底一樣,探得連三趕四,連五趕六。在任世英看來,什么探親不探親,丈夫簡直就如同一臺點種機,他把種子種下就不管了,隨后的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產出等,都是她一個人的事。孩子出生后,還有一些想得到和想不到的事情,還是她一個人操心。

等三個兒子都長大成人后,丈夫為了讓正在讀初中的小兒子頂替他參加工作,才提前退休回到了老家。不料,丈夫才回家一兩年,就得了治不好的重病。臨死前,丈夫拉著妻子的手不放松,濕著眼說:世英,我還沒活夠,我不想死。我這一輩子陪你陪得太少了,我想多陪陪你?。?/p>

任世英說:孩子他爹,我也舍不得你走?。】砷愅踅心闳?,誰也不能留你到天明,我有啥辦法哩!

丈夫退休后,任世英原以為,丈夫在工人崗位上退休了,正好可以專心專意當丈夫。丈夫一死,等于丈夫在丈夫的崗位上也退休了,退到了地底下,家里的大事小事還是落在了她頭上。

孩子都長大了,還會有啥事哩?咦,任世英的看法是,孩子長大了,萬事才開頭,孩子越大,事兒就越多。女孩子長大了是沒啥事兒,好歹找個婆家,把閨女嫁出去就算完事兒。男孩子可沒那么省事兒,頭上有多少頭發,就有多少事兒。剃完了這一茬頭發,下一茬頭發還會長出來,剃都剃不及。家里要是兒子多呢,事兒多得就得翻倍,有幾個兒子,就得翻上幾倍。

兒子的頭等大事,是給兒子找老婆。兒子一出生,就好像是奔老婆來的,如果找不到老婆,跟沒出生差不多。在農村的父母,祖祖輩輩都把為兒子找老婆的事兒攬在自己身上,兒子的老婆,好像是父母欠兒子的一筆債,兒子一出生,債同時就欠下了,如果還不上這筆債,就無法對兒子交代,就對不起兒子。換個角度說,在找老婆的問題上,每個兒子都像是向父母討債的討債鬼,一天找不著老婆,一肚子活躍的精蟲就老是攛掇他們,讓他們跟父母鬧別扭,鬧情緒。

任世英的大兒子叫方開志,小時候被人叫成志兒。志兒來志兒去,長大了人家還是把他叫志兒,很少有人叫他的全姓全名。這地方叫人的名字帶兒化音,不是輕音,是重音;不是嬌音,是狠音,比如狠到能把英叫成“葉兒”,能把蘭叫成“爛兒”,能把平叫成“撇兒”。任世英作為方開志的娘,她叫大兒子怎么叫呢,她跟別人一樣,也是志兒長志兒短地叫:志兒,起來尿尿,志兒,吃飯了!

志兒長到十八九、二十出頭兒,并沒有直接跟娘提找老婆的事兒,只是拐彎抹角兒地向娘報告一些村里別的年輕人找老婆的消息:娘,我聽說張狗娃兒定住親了。

定住就定住唄,人家定親不定親,關你什么事!

我怕你不知道,就是跟你說一聲。

我知道不知道都一樣。

又過了一段時間,志兒對娘說:聽說李四兒要成親了,好日子都定下來了。

娘明白大兒子的心思,一聽這話她就有些心煩,說:狗成親挨不著豬的事兒,你老跟我說這些干什么!

別忘了我是你兒子,我也老大不小了,我的事兒不跟你說跟誰說!

你跟我說也是白說,就你這樣的,誰家的閨女會愿意跟你哩,你就一輩子等著拉寡漢吧。

大兒子不服:我這樣怎么了,我有胳膊有腿,干啥都不耽誤。

別跟我提你的胳膊你的腿,不提還好些,一提氣死我。你有胳膊有腿是不假,你能全當你的胳膊的家嗎?能全當你的腿腳的家嗎?卻原來,大兒子還是月子娃的時候,任世英的公爹為了顯擺他有了孫子,在大冬天把孫子抱了出去。孫子沒穿棉衣,紅紅的小身子上只包了一方小鋪底,腿和雞雞都在外邊露著。結果,孫子被凍著了,當天夜里起了高燒。任世英無法繼續坐月子,第二天一大早就抱著兒子去了鎮上的公社衛生院。兒子的命雖說保住了,身體卻落下了殘疾。大兒子的右腿硬得像一根木棍,一走一扔,一點重活都干不成。大兒子的右手像撮在一起的佛手,吃飯拿筷子都掰不開鑷子。這樣不健全的人,在當地被說成是“材壞人”。從字面上理解,材是材料的材,也是材質的材,每個人都是一塊材料,也存在著材質好壞的問題。既然方家的大兒子材料壞了,材質也壞了,可不就是一個沒啥大用處的“材壞人”嘛。任世英對大兒子說:李四兒成親那天,你不要慌著去看人家的新媳婦兒。

為啥?

我怕人家怯煩你,把你趕走。

我就是要去看,誰敢趕我,我就罵他八輩祖宗,我就跟他拼命。

不能說任世英不為大兒子操心,可以說在三個兒子當中,她為大兒子操心操得最多,一顆心都快操碎了。她認為,都是因為她沒照顧好剛出生時的大兒子,才致使大兒子的身體出了這么大的毛病。出于對大兒子的愧疚之心,她一直在家里守護著大兒子,細心照料著大兒子的一切。稍稍重一點的活兒,她都是搶在前頭,不讓大兒子動手。一天三頓飯,她都是做好飯,盛上碗,端到大兒子面前。她知道,大兒子的胳膊和腿壞了,但命根子并沒有壞,還算是一個男人。是男人就想找女人,就想成親。找不到女人,他就不會安生,成不了親,他就跟家里人鬧騰。其實,當大兒子剛露出想找女人的苗頭,任世英就到處托人,請人家幫志兒介紹對象。除了托人介紹,她還親自出馬,到周邊的外村去打聽,打聽到適合給大兒子做老婆的閨女,馬上托人給大兒子介紹。當然了,魚找魚,蝦找蝦,彎刀對著瓢切菜,大兒子的身體有殘疾,她只能幫大兒子找一個身上也有殘疾的閨女。她托人給大兒子介紹的第一個對象,也是一個瘸子,而且瘸得比大兒子還厲害。大兒子不拄拐棍,女的胳膊窩里架著拐棍才能走路。大兒子跟人家見了面,竟然沒看上人家。他說出來的理由是:兩口子應該四條腿,我要是和她成了親,兩個人加起來才兩條腿,那日子怎么過。任世英托人給大兒子介紹的第二個對象,腿倒是不瘸,卻瞎了一只眼。那只瞎眼也可以睜開,只是眼珠子上只有眼白,沒有眼黑。大兒子跟一只眼的閨女相親時,那閨女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像是在對他瞄準。那閨女不光一只眼睛不好使,好像腦子也不太好使,一開口說話,有點兒冒傻氣。比如,她明明知道志兒的腿有問題,卻問他:你能上樹嗎,你能爬到樹上給我摘棗吃嗎?志兒的回答是:你不要看人低,別說上樹,天我都能上。別說吃棗兒,星星我都能給你摘下來。相完親回到家,志兒的樣子像是有些生氣,對娘說:你看看你托人給我介紹的都是啥玩意兒,不是瘸子,就是瞎子、傻子,這不是成心惡心我嘛!

任世英原以為,大兒子自身條件不好,應該挖到籃子里就是菜,孬好是個女人就中了。沒想到,狗小子眼光還怪高哩,對女人還怪挑哩。她罵了大兒子的娘,也等于罵她自己: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熊樣兒,你是想找個全活人,全活人兒能看上你嗎?反正我是托人給你找過女人了,你不愿意,那不能怨我。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幫你找女人,到這兒就算找到頭兒了。還是那句話,你就等著拉一輩子寡漢吧。

志兒擰著頭說:那不可能。你生了我,就得給我找老婆。不給我找老婆,你生我干什么!

我生了你,難道我還有罪了嗎!

我沒說你有罪。你幫我找到了老婆,我就可以幫你。

你能幫我啥?

我幫你生孫子呀。

任世英不禁有些驚訝,說:你的想法還怪不少哩,我可不指望你給我生孫子。

那你指望誰給你生孫子?是不是指望老二和老三?

那就不用你管了。

老二叫方開明,他率先找到了老婆。老二的老婆是老二自己找的。方開明高考落榜后,一個人到城里打工去了。打工不是打老婆,打工下手越狠,打得越勤,掙錢就越多。方家老二打工打得不錯,不但攢下了錢,還自己開了工廠,當上了老板。錢是紙印的,本身并不是老婆,但只要手里有了錢,找老婆就不難。聽說方老板找的老婆長得很人彩,大白臉比銀盤子都大。

這地方種大麥,也種小麥。按自然規律的安排,都是大麥先熟,小麥后熟。人向麥子學習,把家里的老大說成是大麥,老大的弟弟們都是小麥。以結婚為成熟的標志,一般來說,都是“大麥”先結婚,“小麥”后結婚。方開志作為全家當仁不讓的“大麥”,他還沒熟呢,老二憑啥熟在他前頭,他認為這不合理,是顛倒了先來后到的順序。老二不在眼前,他有意見只能對娘提。他說:我還沒結婚哩,老二為啥跑到了我前頭,他這樣著急,不是踩著我的頭皮往女人身上爬嘛!

娘說:老二的老婆是他自己找的,公兔子長大了都是自己找母兔子。有本事你自己也去找唄,找個仙女兒回來才好哩。

老二結婚,為啥偷偷摸摸?為啥不回來拜天地?為啥不辦酒席?

這還用問嗎?老二不回來,是不想讓他老婆看見你,是怕你瞎攪和。

哦,原來是這樣。每個人的眼睛總是看不清自己的嘴臉,聽娘這么一說,老大才明白了,原來一家人都嫌棄他,什么“大麥”,他連一把秕糠都不如啊!他說:你們都嫌我多余,都不想讓我活,我干脆去死了算了。他爹還活著的時候,他讓爹給他買了一輛永久牌的自行車,他騎在自行車上,就把右腿的毛病掩蓋住了,看去跟全活人差不多。他把自行車推了出來。

你去哪兒?

想去哪兒去哪兒,哪兒死哪兒埋。

你不要故意氣我,把我氣死了,連個給你做飯吃的人都沒有。晌午早點回來,我給你用新韭菜炒雞蛋,下撈面條。

大兒子不說話,把脖子梗了梗,只管騎上自行車走了。他中午沒回家吃飯,晚上也沒回家吃飯,直到晚上很晚才回家。

當娘的放心不下,一直在等兒子回家。兒子終于回來了,她才松了一口氣,對兒子說:鍋里給你留的有包子,還熱乎著哩,你去吃吧。

大兒子還是賭氣的樣子,不吭氣,更不去吃包子。他去了鎮上的燴面館,結結實實地吃了一大碗羊肉燴面,還喝了二兩燒酒。有羊肉燴面和燒酒在肚子里墊底,一天不吃飯都不會覺得餓,但他裝出來的是堅決不吃飯的樣子,是找不到老婆決不罷休的樣子。

娘說:趕明兒我跟開明說說,看他手里的錢能不能漏幾個,能不能幫你找個老婆。

大兒子心說:這還差不多。他嘴上說:老二要是不幫我找老婆,我就去城里找他,讓他給我找一個工作。

你會干什么?

錢多的人怕賊惦記,我去幫他看大門,守錢柜,總可以吧。

我看你最好還是不要去。你說話著三不著兩,辦事兒招前不顧后,我怕你給開明惹事兒。

每年農歷的三月初三,鎮上都有廟會。乍一聽,好像廟會只有一天,實際上呢,“年年有個三月三,拉拉扯扯十來天”。離廟會的正日子還有好幾天,人們蠢蠢欲動,開始在鎮北鎮南的街口搭戲臺。做生意的人更是聞風而動,爭先恐后地在街邊搶占擺攤兒的有利位置。趕集的人也比平時多了起來,街道上已經醞釀起廟會的熱鬧氣氛。

任世英所住的方莊,離鎮上不太遠,隔三岔五,她就去鎮上趕一趟集。她挎個小竹籃子,東走走,西轉轉,買東西帶有很大隨機性,或買幾個雞蛋,買一包白鹽,買半塊豆腐。這天來到集上,她還什么都沒買,看見街南橋頭邊的一個帆布篷子下面圍了一些人。人多的地方就會有人說話,有人說話就有聽頭兒。那些聽頭兒雖說比不上廟會期間藝人們所唱的墜子書好聽,恐怕比墜子書也差不到哪里去。任世英也湊到篷子下面去了。篷子下面支了一口鐵鍋,一張案板,還有一些小板凳,兩口子在那里賣雜燴湯。雜燴湯是這地方的特殊說法,湯里有丸子、麻花、白菜、粉條等,湯頭上還煮著一只亮著黃油的肥母雞。那只母雞不是讓食客吃的,是招徠人的誘餌,是讓人流口水的。有人經不住母雞的誘惑,就有可能買一碗雜燴湯喝。只有一個男人坐在小板凳上喝雜燴湯,別的人大都站著,圍在一堆說話。任世英聽了一會兒就明白了,從南鄉的外縣來了一個哥哥,一個嫂子,到這里給他們的妹子找婆家。哥嫂說他們的爹娘下世早,妹子是他們帶大的。如今妹子大了,女大當嫁,該給妹子找個婆家了。任世英把哥嫂的妹子也看見了,篷子外面有一根水泥電線桿子,那妹子低著眉,耷著眼,身背一只雙肩挎的布包,靠電線桿子站著??礃幼樱敲米硬贿^十八九歲,個頭兒長得不算矮,眉是眉,眼是眼,胳膊腿也順溜,不像有什么毛病。只是人有些瘦,臉色也有些發黃,發育得不是很飽滿,很成熟。任世英心中突地一喜,親親娘,祖奶奶,天上掉下個肉包子,把這外來的妹子說給她的大兒子,不是正合適嘛。任世英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她很快就看透了這哥嫂的心思,他們說是給妹子找婆家,實際上,是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拿他們的妹子換錢來了。說得再不好聽一點,就是賣他們的妹子來了。這跟到羊行里賣羊差不多,賣家和買家講好了價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就算成交了。機不可失,任世英打定主意,要把這只“羊”買下來。她手里存的有一些錢,估計把“羊”買下來問題不大。她上前跟哥嫂打招呼:你們早上吃飯沒有?

有人搭茬兒,總比沒人搭茬兒好。哥嫂都看著眼前這個跟他們搭茬兒的中年婦女,卻沒有搭話。

你們要是沒吃早飯的話,每人先喝一碗雜燴湯吧,我給你們買。你們大老遠地跑到我們這兒來,總不能讓你們餓著肚子吧!

雜燴湯也是老母雞湯,雞湯的香氣在篷子里飄浮著,味道一定不錯。不提雜燴湯還好些,一提雜燴湯,哥嫂口里都有些生津。他們昨天晚上沒有吃飯,今天早上也沒有吃飯,肚子確實有些餓了。對于喝不喝雜燴湯,哥哥不敢自專,扭臉看他老婆。他老婆跟任世英對話:怎么,你們家有兒子嗎?

任世英看出來了,哥哥是個怕老婆的角色,哥哥干什么,或不干什么,得先看老婆的眼色。俗話說,好哥哥不如好嫂子,哥哥再好,嫂子不好也是白搭。凡是給妹子氣受的,都是當嫂子的。一上來,任世英對這個當嫂子的就沒有好看法,她口氣硬硬地說:看你這話問的,我要是沒有兒子,犯得著跟你們說話嗎?

你兒子今年多大了?

我還沒問你妹子呢,你倒先問我兒子。你妹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

實不相瞞,我兒子今年二十二,比你妹子大三歲。其實任世英的大兒子是二十四歲,她瞞了兩歲。她見圍觀的人都在聽他們說話,就對那嫂子招招手說:你跟我出來一下。二人來到篷子外面,任世英回頭看看,不見有人跟出來,才小聲問嫂子:咋說?

啥咋說?

你還跟我裝啥迷哩,禿子頭上的虱,彩禮唄。給你婆家妹子找婆家,你打算要多少彩禮?

這里的人在牛行里賣?;蛸I牛,都是通過牛經紀,在袖筒子里捏指頭,捏多少根指頭,代表多少錢。祖祖輩輩之所以有這么一個傳統,大約是不好意思明著講價,討價還價時也不想讓別人聽見。對牛是這樣,對人更是如此。嫂子沒說要多少彩禮,她說:我妹子你也看見了,要啥有啥,啥都不缺。妹子啥活兒都能干,在家里幫了我不少忙。要不是她大了,該找婆家了,我還真有點兒舍不得她離開我呢。

這我都知道,咱廢話少說。無彩不成禮,現在都是拿彩禮說事兒,你就直接說吧。

我想聽你說說。

我不說。常言說,南京到北京,買家沒有賣家精。我說多了,說少了,都不合適,說了跟不說一樣。

我說了讓你說,你只管說。俺那個縣跟你們這個縣上下錯一百多里,我不知道你們這里的行情。

任世英抬頭看了看越升越高的太陽,不想再把時間拖下去,說:你非要讓我說,我就說。把一個閨女養成大閨女不容易,彩禮我不會少給。這樣吧,我給你們兩千塊,怎么樣?

嫂子一聽就搖頭。

咋,嫌少嗎?兩千塊錢不少了。人都把閨女說成千金,是說一個閨女值一千塊錢。我一下子給你們兩千塊錢,就是雙千金,還不中嗎!

那不中。嫂子往下翻了翻黑眼,又往上翻了翻白眼,終于說出了價錢。

嫂子所說出的價錢,讓任世英感到吃驚,又不是很吃驚。吃驚的是,一個鄉下娘們兒,開口那么狠,像做一錘子買賣似的。不太吃驚的是,嫂子要的價錢,任世英估計到了,一個好好的大閨女,誰家愿意便宜賣呢,要的價錢越高,才顯得閨女值錢。可任世英做出的是吃驚的樣子,她咦了一聲說:你的嘴張得怪大呀,恐怕一頭牛都能吞下去。嫂子開的價是多少呢?是一萬塊。

就這。嫂子說。

現在都是小家小戶,靠種莊稼、賣糧食,才能攢下一點錢,誰家能趁一萬塊錢哩。她嫂子,你看看能不能減一點兒。任世英開始跟閨女的嫂子講價錢。她心里打定的主意是,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閨女留下來。機會不可失,要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她一千一千地往上漲,三千、四千、五千,都漲到六千了,嫂子還是不吐口。任世英說:努掉腰子吐出膽,我再說最后一個數,你要是再不愿意,算你妹子跟俺兒子沒緣分。八千,我給你漲到八千,這下你總該滿意了吧!

不料嫂子還是不點頭,卻說:我看你這個人太麻纏,太會講價錢。俺是來給妹子找婆家,又不是來賣肉,哪有你這樣一刀一刀往下砍的。我說了一萬,就是一萬。你能出得起一萬,就把人領走。出不起一萬,就什么都別說了。你說請我們喝雜燴湯,我們一口都不會嘗。

任世英怎么辦?一萬塊錢可是大錢,一萬塊錢也是一個很高的標準,好人家是以萬元衡量的,農村被稱為萬元戶的少而又少。任世英家里有底,心里有底,一萬元她是有的。那些錢,有丈夫生前留給她的,也有當了老板的二兒子孝敬她的,她舍不得花,一塊一塊都攢了下來。錢是好鋼,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啥是刀刃呢,目前來說,她的大兒子就是刀刃,為大兒子找老婆的事就是刀刃。二兒子找下老婆了,三兒子當了國家的工人,找老婆的事也不用發愁,最讓她作難的就是大兒子。沒辦法呀,誰讓她的大兒子手腳不活便呢。任世英咬了大牙咬小牙,把牙咬了又咬,到底還是把一萬塊錢應承下來。她說:我的老天爺,我手里可沒有那么多錢,我得跟別人家去借。

嫂子說:我們只要現錢。

價錢講完,嫂子回到篷子里,有些得色地向哥哥匯報。哥哥不但沒顯出怎么高興,似乎還面有難色。哥哥對任世英說的是:給我妹妹找婆家,是我妹妹一輩子的大事。我父母不在了,我這個當哥的得為我妹妹負責?,F在講究婚姻自由,總得讓我妹妹看看你兒子長什么樣吧。找對象是明來明去明挑人,隔布袋賣貓買貓可不行。

任世英不能不承認,哥哥的話說得很在理。是哩,哥哥和妹妹到底是一娘所生,心連著心呢。任世英想到,剛才她和嫂子在外面講價錢時,可能有多嘴多舌的人對哥哥說什么了,哥哥心有疑慮,才提讓妹妹看看她兒子。

嫂子也趕快附和哥哥:我也正想說呢,兩個人必須先見見面,互相看對了眼,才能說定親的事。

任世英很怕別人看她的大兒子,一看就難免露馬腳??砷_弓沒有回頭箭,她拒絕讓人家看,恐怕說不過去。她相信,有一萬塊錢在暗地里使著勁,就算哥嫂兩口子是兩個鬼,一萬塊錢也能使兩個鬼推起磨來。她也看出來了,哥嫂的妹子作為沒娘的孩子,在家里肯定是個受氣包,連一分錢的家都不當。哥嫂提出讓她看看男方,不過是做個樣子,走一下過場,看與不看一個樣,是不會再把她帶回家的。她高調答應:看我兒子可以呀。我有三個兒子,大兒子方開志,二兒子方開明,三兒子方開軍。這次給兒子找對象是給大兒子方開志找的。我的三個兒子,屬大兒子長得最排場,大個子,白凈臉,高鼻子,雙眼皮。就因為他長得太排場了,眼光太高了,找對象挑花了眼,人家給他介紹了多少個對象,他都沒看上。丑話說到前頭,別看咱們把彩禮的事商量好了,我家大兒子能不能看上你們的妹子,還不一定呢!這樣吧,我去街上找一個我們莊來趕集的人,讓他去把我大兒喊過來。哎,你們知道我大兒子的名字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們的妹妹叫什么名字呢?

哥嫂互相看了一眼。哥哥說: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妹妹叫彩鳳,楊彩鳳。

任世英把楊彩鳳在嘴里咂摸了一下,說這名字好聽。

剛走到街上,任世英又拐了回來,大聲對那個賣雜燴湯的男人說:給他們三個人每人盛一碗雜燴湯,盛得稠一點兒。回頭我給你結賬。

趕集的人很多,各莊都有趕集的人。巧了,任世英在集上看見了婆家的三兄弟,也就是方家的老三。她對老三說了原委,讓老三馬上回一趟方莊,把志兒喊到集上來。她特別囑咐老三,一定要讓志兒騎著自行車到集上來,見著女方和女方的哥嫂,也要跨在自行車上別下來,免得人家看出他的一條腿有毛病。兩只手上都要戴上手套,把不好看的手也遮蓋起來。另外,開明送給他的有一件皮夾克,讓他穿上皮夾克,打扮得光鮮一點兒。

返回篷子時,任世英又給三個人每人買了兩只剛出爐的烤燒餅。這里的爐烤燒餅,白面里揉進的有蔥花兒,燒餅表面抹的有糖稀,糖稀上撒的有芝麻,烤出來黃朗朗的,那叫一個好吃。那當哥的似有些不好意思,把任世英叫了一聲大嬸兒,說:你看,還沒咋著呢,就讓你花錢。

花這點兒錢不算啥,要是俺家的大兒子相中了你妹妹,咱們兩家不就成了親戚嘛。要是成了親戚,我還要請你們去我們家喝酒哩!

不一會兒,方開志就趕了過來。他果然穿著皮夾克,戴著白手套,騎著自行車。他雙腿叉開,兩只腳踩在地上,屁股仍跨在自行車的座位上。他叫了一聲娘,問娘喊他過來有啥事。

娘把坐在小板凳上的楊彩鳳指了一下,對她的大兒子說:這閨女名字叫彩鳳,她哥嫂帶她到咱們這里,想給她找一個對象。你看看彩鳳,要是相中了,咱就給人家過彩禮。

方開志打量著楊彩鳳,從頭看到了腳,見楊彩鳳胳膊腿都好好的,眼睛也不瞎,是個全活人。有一個典故叫走馬觀花,講的是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相親。男的是個瘸子,女的生有兔唇。瘸子相親時騎了一匹馬,兔唇相親時嘴里含了一朵花。這樣一來,他們都把自身的缺陷遮蔽住了,女方看到的是白馬王子,男方看到的是如花少女,他們互相都很滿意,遂達成了婚姻關系。方開志騎著自行車相親,跟騎馬相親有些類似,也取得了不錯的效果。他對娘說:你看著中就中唄。

娘說:你相中了彩鳳,還得彩鳳也相中你才中。她用聽戲聽來的戲詞對彩鳳說:彩鳳姑娘,你掌起面來,把你面前這位公子看一看。

彩鳳的樣子有些羞怯,但她還是抬起眼來,把跨在自行車上的人看了一眼。看過一眼后,她的眼皮又耷下來。

任世英說:當著你哥嫂的面,你得說句話,愿意還是不愿意?你要是礙口,不說話也可以,點點頭也中。

眾目睽睽之下,彩鳳點了頭,一連點了三下。

任世英高興得幾乎拍了巴掌,她說好了,彩鳳點頭了,老天爺也看見了。

下一步,就該由任世英給彩鳳的哥嫂過彩禮了,等交割過彩禮,方開志和楊彩鳳的婚姻就算板上釘釘。按規矩,任世英應該通過一個中間人,也就是第三方,把彩禮交給女方家?,F在沒有第三方,她只能直接把彩禮交給女方的家人。錢都在家里放著,她不想馬上把彩鳳的哥嫂和彩鳳領到她家里去,他們一去,大兒子不能在屋里騎自行車,腿上的毛病就會暴露出來。但出于禮節,虛頭的話她還是要說一說。她說:要不然,你們到我們家里去吧。她見彩鳳的嫂子哥哥在互相看,還沒等他們說話,任世英又說:你們要是不想去的話,我讓我們家開志騎著車帶我回家把錢拿過來。這樣快一些。

錢裝在一個破舊的土黃色帆布提包里,提包上拉著拉鎖。把錢拿來后,任世英把大兒子支開了,讓大兒子到老公社院子門口等著她,什么時候叫他過來,他才能騎著車過來。賣雜燴湯的地方人多眼雜,任世英小聲對彩鳳的哥嫂說:錢的事不能讓別人看見,你們跟我來。她把他們帶到一片剛發出新葉的楊樹林子里去了。楊樹去年秋天落地的葉子都漚爛了,爛葉間長出一兩棵油菜,油菜的梢頭開出了亮眼的小黃花兒。任世英很警惕地把前后左右都看了看,沒看見有別的人注意她,才把提包放在地上,拉開了拉鎖。她說看看吧,都是十塊錢一張的大票子,每一捆一百張,每一捆一千塊。這一共是十捆,正好一萬塊。每一捆,我不知道數了多少遍,保證連一個角都不會少。

哥嫂,包括彩鳳,都看見了,那些大票子都用白線繩子捆扎著,捆得結結實實,整整齊齊。他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眼睛都免不了有些發亮,似乎還有那么一點害怕。哥哥說:這些錢都是給我們的嗎?

你說呢?你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錢吧!不瞞你們說,我平時省吃儉用,一分一分地攢,一毛一毛地攢,攢了多半輩子,才攢了這么多錢。這可是我的全部家底,為了給我家大兒子娶老婆,我才把家底全部拿了出來。這一弄,家里干達干,凈達凈,再也拿不出什么錢了。你看看,養兒子容易嗎?給兒子娶老婆容易嗎!任世英見彩鳳的哥哥身上背的有一只黑色人造革背包,對他說:好了,別愣著了,把你的背包給我,我給你裝錢。

哥哥掏出放在背包里的毛巾,還有裝在塑料袋子里的三個干饅頭,把騰空的背包遞給任世英。

任世英一邊往背包里裝錢,一邊對彩鳳說:彩鳳,你看你多值錢。你哥嫂疼你,算是疼值了吧。

不料彩鳳的鼻子哼了一下說:他們才不疼我呢。

任世英聽出彩鳳話后有話,話后的話不知有多少呢。可任世英說:話可不能這樣說,你哥嫂把你帶這么大,就算對你有恩了。她往哥哥的背包里放了八千塊后,對彩鳳說:把你的背包拿來,這兩千塊錢是給你的。

嫂子想的是把一萬塊錢都帶走,任世英要分兩千塊給彩鳳,這是她沒想到的。她說:不用給彩鳳了,我們都給她留著。

任世英的臉子頓時惱了下來,說:我說彩鳳她嫂子,話可不能這么說。我是看著彩鳳,才舍命拿出了這么多彩禮,這些彩禮都應該給彩鳳才對?,F在給你們八千,才給彩鳳留兩千,我已經覺得對不住彩鳳了。彩鳳成家后也要過日子,她手里沒一點錢能行嗎?你們要是把錢都拿走,你們心里過得去嗎!你們別嫌我說話難聽,你們要是不同意我把這兩千塊錢留給彩鳳,我把那八千塊錢也收回來,就算咱們誰也沒見過誰,你們帶著彩鳳另尋高枝去吧。

哥哥和嫂子沒想到一個農村婦女這樣有主意,有脾氣,一時有些面面相覷。八千塊錢已裝進哥哥的背包,就像是收入囊中的已經煮熟的鴨子,他們兩口子可舍不得讓“鴨子”再飛掉。哥哥已把裝了“鴨子”的背包斜挎在肩上,他不由得把背包捂住,說:你說得也對,那兩千塊錢就留給彩鳳吧。

在街頭的小樹林里交接完彩禮,等于完成了一個儀式,即方家的兒子方開志和楊家的閨女楊彩鳳的訂親儀式。儀式完成之后,楊家的閨女就變成了方家的人,換句話說,楊彩鳳就變成了方開志的老婆。是的,雙方的當家人都沒有提出讓方開志和楊彩鳳去鎮上的民政辦公室辦一個登記手續,領一下結婚證。他們或許對辦理登記手續并不重視,覺得領不領結婚證都沒關系。他們大概覺得,還是錢最重要,錢才是實打實的東西,過了錢,親事就算定了下來?;蛟S是,楊彩鳳哥嫂的心中另有隱情,他們壓根兒就不想讓彩鳳跟外地的男人打什么結婚證。

楊樹上新發出的葉子都很新,每一片葉子都像一面小鏡子一樣,可以反射太陽的光芒。樹梢上飛來了一群麻雀,它們叫得嘁嘁喳喳,像是對青年男女的訂親表示祝賀,又像是表達一些不同的看法。還沒等樹下的人聽清它們說的是什么,它們就轟的一聲飛走了,大概又飛到別的地方發議論去了。

按照歷來的規矩,閨女到男孩子家去成親,女方家得選派一個送親的人。一般來說,這個人當是閨女的大伯、叔叔或是哥哥。閨女的父母都不擔當送親的人,其中的緣由不見有明文說明,在有心的人們想來,一是父母舍不得親骨肉離開他們,二是送親臨別時女兒有可能會哭得一塌糊涂。楊彩鳳的訂親之日,也是成親之日,為她送親的人只能是哥哥。也是約定俗成的規矩,送親者的任務有兩項:一是把親人托付給親人的婆婆,讓婆婆對親人多多寬容,多多照顧;二是對親人說一些告別的話,安慰的話。楊彩鳳的哥哥對任世英說:大嬸兒,我們把俺妹妹交給你了。俺妹妹還小,還沒經過啥事,很多事她還稀里糊涂。到了你們家,她不懂的,不會的,你多指教她。她有做得不對的地方,看在俺爹娘早死的分兒上,請你多多原諒她!

嫁女迎親這一套禮儀,任世英都很熟悉。她聽見彩鳳的哥哥跟她說話,自然而然,使她想起自己當年嫁到方家的情景。她是坐著四人抬的花轎去的方家,所嫁的對象是方家的當工人的大兒子。為她送親的人是她的三叔。她記得三叔對她的婆婆說:我們任家的這個大侄女,可是一個能干的閨女,她下面的幾個弟弟妹妹,都是她幫著看大的。別看她沒有上過學,她可比識字的人都聰明。你們方家能娶到這樣的兒媳婦,是你們全家人的福氣。我也不多說了,我把大侄女交給你們,你們好好對待她就行了。讓任世英覺得可笑的是她的婆婆。婆婆剛生下她的最后一個孩子第三天,頭上包著毛巾,褲腿上扎著裹腿布,還是一副月子婆娘的樣子。大兒子完婚,是家里的大喜事,她臉上一直掛著笑,笑得有些傻乎乎的。大兒子都結婚了,她卻還在生小孩子,這難免使她有些害羞。所以她喜不敢大喜,羞不敢大羞,就那么喜羞參半,很可笑的樣子。不管三叔跟她說什么,她只說是哩,是哩,是哩哩,連一句場面上的像樣的話都不會說。現如今,任世英的大兒子也要娶老婆了,她也要當婆婆了,彩鳳哥哥的一番話,使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肩上責任有多大。特別是當哥哥的提到他們早死的父母,讓任世英幾乎有些感動。她挺了挺胸脯,打保票似的說:彩鳳她哥,把彩鳳交給我,你請放心咧,我可以對自己不好,也不能對彩鳳不好。我這一輩子生了三個兒子,連一個閨女都沒有。我喜歡閨女,彩鳳來了,就當是我的閨女,我會像對待親閨女一樣對待她。

彩鳳的嫂子稍稍有些撇嘴,插話說:你可真會說話。

任世英說:我可不是耍嘴皮子,我說的都是心里話。

哥哥對妹妹還有話說,他說:按咱們老家的規矩,你出門子三天,我就要接你回門。這里離咱家遠,三天以后,你可能不能回門了。過一段時間,你實在想家了,就坐長途汽車回去看看。

彩鳳看著哥哥,點了點頭,彩鳳眼里有了淚花兒。

事情到了這里,哥嫂可以把錢帶走,任世英可以把人帶走,他們就可以說再見了。可是,且慢,還有嫂子呢,嫂子還有什么作為呢?

嫂子對彩鳳使了一個眼色,把彩鳳叫鳳兒,說鳳兒,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彩鳳斜了嫂子一眼,站著沒動,不想跟嫂子過去。

嫂子走過去,肩膀貼著彩鳳的肩膀,手上使了一點暗力,還是推著彩鳳,向樹林的南邊走去。南邊有一條小河,河水正緩緩地向東流去。河水有些渾黃,水下映著楊樹的倒影。水邊生著一根根蘆芽,紫紅色的蘆芽都有些尖銳,頗具鋒芒的樣子。嫂子迫著彩鳳,一直走到下面的河坡,回頭看不見任世英了,估計任世英聽不見她說話了,才說:我看這個女人刁得很,像個老猴精,你可得小著她的心,別中了她的圈套出不來。還是按咱們事先說好的,你跟她家的孩子過上幾天,就找個空子跑走,嫂子再給你找更好的人家。你千萬別跟人家動什么感情,感情都是虛的,不當吃,不當喝,沒什么用。你更不要懷上人家的孩子,要是懷上了孩子,身子一沉,跑起來就不方便了。這些話你都記住了嗎?

彩鳳硬著眼珠子,不說話。

要是記住了,你就給我點點頭。

彩鳳不但沒點頭,還猛地一下把頭扭向一邊。

嫂子還有話說,她說:你留兩千塊錢有點多,你再給我一千,我替你保存著。鳳兒可聽嫂子的話了,把一千塊錢掏出來吧,給嫂子吧。

不給,不給,就是不給!彩鳳轉身往岸上走。

你留那么多錢干啥?

留著我自己花,我買鞋,買衣服。

嫂子想抓彩鳳的背包沒抓到,露出了兇相,咬牙切齒地說:沒出息的兩瓣子貨,看見個男人就不是你了。你就不聽話吧,人家捂上眼把你圈到磨道里,到時候有你吃的虧,有你受的罪。

他們在橋頭那里分兩路走,哥哥和嫂子向北走,去長途汽車站坐汽車。任世英帶著彩鳳往西走,去老公社門口找方開志。眼看著哥哥和嫂子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任世英像是想起了什么,高揚著一只手,大聲喊著讓哥嫂停一下。見彩鳳的哥嫂停了下來,她趕上前說:我忘了跟你們說一句話,現在的人見錢親得很,有的偷,有的騙,還有的明搶。你們身上帶著那么多錢,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萬別讓壞人聞到你們身上有錢味兒,更別讓壞人看見你們背包里有錢。

哥哥不由得把裝錢的背包往小肚子前邊挪了挪,說謝謝大嬸兒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任世英和彩鳳來到老公社門口,見方開志把自行車停在大門口外面,仍舊跨坐在車座子上,在那里抽煙。方開志不拄拐棍,自行車就好比是他的拐棍,只要出門,他就“拐棍”不離身。方開志的腿有毛病,他就把自行車的兩個轱轆當成自己的兩條腿,日日騎到這兒,日日騎到那兒,比長著兩條好腿的人似乎還活躍一些。任世英對老公社的院子是熟悉的,她小的時候,她父親當過人民公社的副社長,母親多次帶她到公社的大院子里玩耍過。那個大院子,原來是一家地主的宅院。月亮門,二進院。兒歌唱的是:還有樓,還有瓦;還有車,還有馬;還有樹,還有花;還有魚,還有蝦;還有花鞋踏泥巴,還有火棍戳狗牙,那是相當可夸。公家把地主家現成的院子沒收了,先后變成了管理區和人民公社辦公的地方。前幾年,人民公社被取消了,先是變成了鄉政府,接著又變成了鎮政府。鎮政府另蓋了一片新房,在新房院子的大門口掛上白底紅字的新牌子,就到新房子里辦公去了。老地主不知何處去了,此地只剩舊院子。聽街上的人傳說,老地主的后代在城里做了官,官做得還不小。還有人傳說,那當官的人不跟當地市里縣里鎮里的領導打招呼,穿著微服,到他家的老宅院里私訪過。他訪時不聲不響,走時也不聲不響。等當地領導得到消息,他已經又回到北京去了。任世英所知,還有人在這個大院子里辦過酒廠,因造出的酒質量太差,曾喝死過人,就被關停了。院子被廢棄的時間一長,野草來了長蟲來,蜘蛛來了蝙蝠來,整個院子就顯得有些破敗。院子的大門口還在,任世英每次到街上趕集,只要走到大門口,都會在門外停一停,站一站。望著大門口,她腦子里不會出現老地主的形象,出現的都是她父親的形象。父親穿著銀灰色的中山裝,留著大背頭,上衣口袋里別著鋼筆,很有當干部的派頭。父親曾讓任世英被鄉下人高看過,因為她是公社干部的閨女。雖說父親去世了,但父親留給她的底氣還在,每逢遇到什么事,她會在心里用父親給自己打氣:咋,我怕啥,俺爹還當過國家干部哩!任世英對開志說:事兒都辦妥了,這下你高興了吧。

方開志一高興,一不小心,從自行車上下來了。他的右腳一著地,好像被棍子頂了一下,就失去了平衡,差點把自行車帶倒。

彩鳳把這一幕看在眼里,問:他的腿是不是有毛病呀?

咦,你的眼還怪尖哩,一眼就看出來了。任世英明白,大兒子腿上的毛病,瞞得了初一,瞞不過十五,遲早得露出來。她說:他是小時候發燒落下的毛病,毛病不大,干啥都不耽誤。

方開志趕緊又“騎在馬上”,說:那我帶她回家吧。

那你慌啥,好飯不怕晚,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還想帶彩鳳在集上轉轉哩,讓她認認回咱家的路,免得她以后摸迷了路。我看這樣吧,你騎著車先回去吧,回去后,把院子里的地掃一掃,再灑點水,弄得利亮一些,好迎接彩鳳回家。我和彩鳳走著回去。

集上除了賣雜燴湯的,還有賣羊肉湯、胡辣湯、炸肉盒、水煎包、爆玉米花兒、甜浮子酒的。任世英問,彩鳳還想吃點什么?

彩鳳說她這會兒還不餓,剛才給她買的燒餅,她只吃了一個,還有一個沒吃哩。

你沒吃的燒餅哩?

彩鳳一只手背過去,拍拍后面的背包,說:我放背包里了。

中,你還怪會藏食兒哩。會藏食兒的人有飯吃。任世英夸獎了彩鳳,問彩鳳想看點兒啥。

我想看看有沒有賣鞋的。

說到鞋,任世英就往彩鳳腳上看,見彩鳳腳上穿的是一雙過時的帶襻兒的黑布鞋,布鞋已經舊了,鞋臉子上沾了一層細土。俗話說,看女人看頭,看男人看腳。意思是說,女人有點好東西,都習慣往頭上招呼,哪怕是一根頭繩、一只發卡,或一朵絹花,也喜歡頂在頭上,以便讓人看見。而男人呢,如果光著黑腳丫子,或穿著一雙草鞋,這個男人的身份和家境會被人一眼看穿。如果一個男人腳上穿了一雙皮鞋,皮鞋又擦得亮亮的,一下子就會被人高看一眼。看女人雖說不重視看腳,但女人也靠一雙腳走路,如果腳上穿一雙新鞋、花鞋,或是皮鞋,看上去也好看些。她問彩鳳,你沒穿過皮鞋嗎?

彩鳳搖頭。

你一個閨女家,還不勝一個老婆子哩。任世英抬起一只腳給彩鳳看,說你瞅,我已經穿壞了兩雙皮鞋,腳上穿的這是第三雙。街東頭有一家新開的專門賣鞋的商店,走,我帶你去看。

任世英帶彩鳳來到鞋店,見貨架子上擺滿了新鞋,那些鞋有布鞋、皮鞋;男鞋、女鞋;大人鞋、兒童鞋;涼鞋、棉鞋;高跟鞋、平跟鞋……可以說應有盡有。那些擺在木頭貨架子上的鞋,都是向上斜靠著,鞋臉子朝上,鞋口對外。那些鞋口都大張著,仿佛在對顧客說:來吧,買我吧,穿我吧,穿上我,你的腳會很舒坦的。彩鳳看了一圈兒,在擺放著女皮鞋的那個貨架子前停下來。她拿起來看看這只,又拿起來看看那只,好像有些拿不定主意。任世英跟在彩鳳身后,不說話。自己買鞋自己穿,只有自己的腳最有發言權,她可不給彩鳳出主意。任世英之所以不說話,是她心里還有一個問題,彩鳳買鞋,由誰花錢呢?彩鳳的背包里裝的有現成的兩千塊錢,彩鳳買鞋,應該由彩鳳自己花錢。她要試一試,彩鳳的私心大不大,在花錢的事情上摳門兒不摳門兒。彩鳳總算挑中了一雙單皮鞋,舉起來問營業員:這雙鞋咋賣?

營業員是一個中年婦女,她應聲從收款臺里走了出來,說五十八。

太貴了,能不能少點兒?

物有所值,一分價錢一分貨。我店里賣的皮鞋都是真皮,連一雙假皮都沒有。營業員說。

彩鳳看了看任世英,大概是想讓任世英幫她講價錢。

任世英心說:是你買鞋,又不是我買鞋,你看我干什么!她上來沒跟營業員講價錢,卻問:你賣的鞋能試嗎?

營業員答:當然能試,哪能不讓買鞋的試鞋呢!她指了一下地上放著的一只矮腳凳,讓彩鳳坐下試。

彩鳳在猶豫,說:還用試嗎?

當然得試。腳有大小,鞋有長短,哪有買鞋不試鞋的。任世英看穿了彩鳳的小心思,彩鳳腳上穿的襪子或許有破洞,腳指頭露了出來;彩鳳或許好長時間沒洗腳了,腳臭得很。她裝作看別的貨架子上的鞋,轉過臉去。

彩鳳這才脫下舊鞋,匆匆把新鞋試了一下,又趕快穿上了舊鞋,說穿著正合適。

任世英捏了捏鼻子,開始跟營業員講價錢。她說三十吧,三十塊俺拿走。

營業員有些吃驚似的看著任世英,說:哪有你這樣講價錢的,一刀就砍下去一半,下刀也太狠了吧。

任世英微笑著說:不是我下刀太狠,是你要價太高。一雙鞋半百單八塊,俺買不起呀。

你買不起,我對不起。買不起皮鞋,就接著穿布鞋吧。

人要臉,樹要皮。誰都知道皮鞋比布鞋好看,俺也想穿皮鞋,咋辦哩。我知道現在賣東西的都興要虛頭,你要的虛頭也太大了吧。

我要的虛頭一點都不大,實話對你說,這樣的皮鞋,我進價是五十五,賣五十八,一雙鞋才賺三塊錢,不過是蠅頭小利。

任世英搖頭說,那不可能。你別蒙我,做生意的事,我多少懂一點。依我看,這樣的鞋,批發過來頂多四十塊,你賣五十八,一雙鞋就能賺十八塊。

你這人太會講價錢了,你以前也做過生意吧?

任世英沒有回答她以前做沒做過生意,只說:南京到北京,買家都沒賣家精,誰不知道呢!其實,任世英以前還真做過生意。有一段時間,她趁去城里探望當工人的丈夫,曾順便販賣過牛仔褲。從城里販來一大包牛仔褲,背到鄉下的集上加價賣,一趟能賺一二百塊錢呢。任世英又說:這樣吧,我也不說給你三十了,我給你四十吧。一下子就給你漲了十塊,這總該中了吧?

營業員說:我看你像個真買家,也不給你要五十八了,我把零頭抹掉,你就給五十吧。

彩鳳插不上話,就把頭擺來擺去,像看打乒乓球一樣,看著兩個人討價還價。經過把“乒乓球”一陣好打,終于以四十五塊錢一雙鞋成交,比營業員的開口價便宜了十三塊錢。

既然把價錢搞定了,那就交錢吧。任世英看看彩鳳,彩鳳看看任世英,都沒表現出往外掏錢的意思。任世英試出來了,一分錢能粘一塊坯,彩鳳是一個看重錢的人,是一個小氣的人。彩鳳的背包里裝有沉甸甸的錢,一毛都不想往外拔,這可不行,任世英不能慣她這毛病。任世英把彩鳳碰了一下,小聲卻堅定地對彩鳳說:我帶的錢不夠了,你先把錢交上吧,等回家我再給你。

看中的皮鞋不能不買,彩鳳用狐疑的目光看了看任世英,不得不打開背包,拿出一捆錢來。她沒有解開錢上的扎繩,想一張一張把錢從錢捆子里抽出來。一抽二抽抽不出,她只得解開繞了三道的扎繩,數出五張票子,又趕緊把剩下的票子扎緊。營業員找回了五塊錢,彩鳳接過來,裝進了自己的褲子口袋里。

彩鳳以為,她要拿走的是她試穿的那雙鞋,任世英說:放下!這雙鞋不知多少人試穿過了,咱不能再要。讓營業員給你另拿一雙同樣號碼的、別人沒試過的、帶鞋盒子的新鞋。她招呼營業員說:給俺大兒媳婦拿一雙新鞋吧。等營業員從鞋架子下面拿出一雙裝在硬紙盒子里的新鞋,并在鞋盒子外面扎上十字紅色塑料繩,彩鳳才把鞋提走了。

彩鳳手上提著鞋盒子,心似乎也在往上提。嫂子對她說,這個女人刁得很,像個老猴精。通過這次買鞋,彩鳳算是知道了,這個女人真是精得很呢,跟這個女人打交道,以后她可得小心點。

日頭當午,趕集的人漸漸散去。任世英帶著彩鳳,出了集市,沿著河邊的公路往東走了一段,就向南跨過一座石橋,走上了田間小路。自從包田到戶和種糧自主之后,地里已經很少種大麥、豌豆和油菜,一眼望去,大面積種的都是小麥。蕩漾的春風吹來吹去,麥苗已經起身,褪去了燥色,變得綠油油的。紫燕在麥田上空飛,它們飛得總是很快,像射箭一般。蝴蝶在麥苗上面舞,它們總是舞得翩翩的,像是一直保持著對麥田的留戀。只有在河邊、地頭,才種有一些油菜。油菜已經開花,一開就金燦燦的,像是給墨綠的麥田鑲上了金邊。油菜花是黏人的,碰不得,一碰褲腿上就點點黃,像金粉一樣。除了油菜花,四邊地角還種有一些豌豆和蠶豆。這兩種豆也開花了。豌豆秧子上開的花有白色,有粉色,花瓣兒都薄薄的,很嬌嫩的樣子。蠶豆花不太顯眼,因為一朵朵小花都藏在肥厚的葉子下面。蠶豆花白中有粉,粉中有紫,紫中有黑,像是在做鬼臉。

任世英讓彩鳳走在她前面,她要借機把彩鳳的腰身看一看。她的大兒子把彩鳳相看過了,因為大兒子自身有毛病,只顧掩蓋自己的毛病了,不可能把彩鳳看得很仔細。家里的很多事情,都是她這個當娘的替大兒子干。就拿做飯來說,一天三頓飯,她都是把飯做好,盛好,端到大兒子面前。目前仔細觀察彩鳳,也只能由她把大兒子代替一下。任世英看出來了,彩鳳身條兒高高的,腰桿兒直直的,兩條腿長長的,腳下彈彈的,從上到下都無可挑剔。任世英得出判斷,彩鳳沒干過什么重活,她的肩膀不寬,大腿不粗,一點兒都不變形。不像她們那一代人,力氣還沒長全,就開始在生產隊里干活,拉車挑擔,割麥澆水,都把自己當“鐵姑娘”使喚,身體早早地就變得有些橫。彩鳳的身材是怪順溜,只是腰有點兒細,屁股也有點兒小。這不算什么缺點,女人要靠男人養,等彩鳳真正結了婚,男人一給她加油,她身上的肉肉自然而然就會多起來,胸脯會鼓起來,屁股也會大起來。

地里的春花都開了,任世英看不出彩鳳開過花兒沒有。對于女人身體的變化,這里的說法兒不是開花兒,是開胯。母雞第一次下蛋,是開胯。每個女人的開胯,如同再生,都會驚心動魄,留下刻骨銘心般的記憶。同時,這也都是女人的隱私,深度隱私。對于這種隱私,別人看不出,也問不得,只能是尊重。不過,任世英可以繞著圈子,問問別的。她問彩鳳:以前有人給你介紹過對象嗎?

介紹過。

介紹過幾個?

好幾個呢。

那怎么沒成呢,是你看不上人家嗎?

不是。

那是為啥?

你問這么多干啥?

沒啥,咱娘兒倆在路上說著玩兒唄。你不說我也知道,一定是你嫂子嫌人家給的彩禮少。

彩鳳回過頭看了任世英一眼,看過之后,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剛才你嫂子把你拉到一邊,都跟你說啥了?

啥都沒說。

那不可能,你嫂子嘰嘰咕咕跟你說半天呢,我聽見你都生氣了,差點跟你嫂子吵起來。

彩鳳不說話,她想到了嫂子所說的老猴精。

你不對我說,我也能猜到你嫂子都跟你說了啥。就你嫂子那點小心眼兒,她別想瞞過我。

就你精!

彩鳳,我現在是你的婆母娘,你可不能這樣跟我說話。哎,對了,咱娘兒倆都認識半天了,你還連一聲都沒叫過我呢。你知道應該叫我啥嗎?

不知道。

你嫁給了方開志,嫁誰隨誰。開志叫我娘,你也得叫我娘。

俺娘死了。

任世英心里咯噔一下。她讓彩鳳喊她娘,彩鳳不但不叫,還拿自己的親娘死了懟她。她料到了,彩鳳不會乖順,不會好好服她管,她和彩鳳之間不知要扳多少手腕,要有多少較量呢!她沒料到的是,較量這么快就開始了。她沒有生氣,已經做好了長期和兒媳作戰的準備。她說:你也知道,一個男人一輩子都有兩個娘,一個是親娘,一個是丈母娘;一個女人一輩子也有兩個娘,一個是親娘,一個是婆母娘。我知道你礙口,現在叫我還叫不出口,等時間長了,慢慢習慣了就好了。你娘是哪一年死的?

不知道。

連自家的親娘是哪一年死的都不知道嗎?這可不應該呀!你娘死的時候你多大?

九歲。

任世英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九歲就沒了娘,可憐的孩子。眼看離方莊越來越近,任世英對彩鳳說:你現在不叫我娘也沒啥,千萬別把我叫哎?,F在莊里有一些當兒媳的,都是把婆母娘叫哎,哎來哎去的可難聽,對老人一點兒都不尊敬。

任世英家的房子,是坐北朝南的四間瓦房,東邊三間是堂屋,西邊一間是灶屋。房子前面是搭了院墻的院子,院子里栽有三棵椿樹,一棵石榴樹,還有一叢月季。月季長高了,高得像一棵小樹。月季樹上開放的是第一茬新花,因勁兒攢得足,滿樹的花朵簇簇擁擁,開得特別碩大,格外紅火。院子的西南角,打有一口壓水井,壓動三尺來長的鐵壓把,一壓一壓,清清的地下水就被抽了出來。在過去,全村只有村南一口水井,村里幾百口子人,吃水用水都是去那口井里挑,就算下著大雨,或下著大雪,村里人也不得不去那口井里取水。現在好了,水源就在自家院子的地下,不出院子就可以把水取出。她家院子的大門口,也是開在西南角,門口上方蓋有一個起脊子的瓦門樓,門樓的寬度可以進出架子車。出了瓦門樓,門口就是一條貫通南北的村街。

進了院子,任世英見院子里的地沒有打掃,也沒有灑水,可見開志把她安排的話當成了耳旁風。她在心里罵了一句娘,罵開志一點兒心都不操,一點兒事都不撐。之所以沒有罵出聲,一條是,第一次領兒媳婦進門,等于方家娶新媳婦進家,是一件大喜事。人逢喜事喜開懷,得保持喜慶的氣氛。二來是,彩鳳是新媳婦,開志就是新郎倌,她得給新郎倌留面子。她只是像主持婚禮的儐相那樣大聲喊:開志,開志呢,新媳婦進門來了,你還不趕快出來迎迎。

堂屋當門靠后墻放有一張條幾,條幾前面放有一張方桌,條幾高一些,方桌低一些。方桌東西兩側,各放有一把木椅。這是當地人家里堂屋共有的擺設,規格和樣式是一樣的。條幾上面放香爐、燭臺,是供奉神仙和祖先用的。方桌上面一般不放什么東西,頂多放幾只茶杯,是待客和家人吃飯用的。開志在方桌東側的椅子上坐著,聽見娘喊他,他不得不迎了出來。他知道了彩鳳的名字叫彩鳳,已在嘴里念叨了好多遍,并想好了一個歡迎詞,朗聲道:雞窩里飛來了一只金鳳凰,熱烈歡迎彩鳳到來!這樣說著,他仍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有些搓,臉上已喜得不成樣子。

彩鳳卻在門口站下了,喲了一聲說:原來你是個瘸腿驢呀,早知道這樣,我才不讓我嫂子收你們家的彩禮呢!

褲腿包不住馬腳,任世英料到會有這一出兒,她說:沒事兒,沒事兒,什么瘸腿驢,這話太難聽,可不敢瞎說,讓人家聽見笑話。她推擁著彩鳳,讓彩鳳快進屋,坐在椅子上歇歇。她一直把彩鳳擁到桌子旁邊,讓彩鳳在桌子西側的椅子上坐下。

開志對彩鳳說:我給你沏了一碗紅糖茶,茶還熱乎著呢,你趁熱喝吧。

彩鳳瞥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紅糖茶,沒有端碗。

任世英夸獎開志,說:這還差不多。男人有了自家的女人,表現就是不一樣。她對彩鳳說:你看開志對你多好,多知道跟你親。

開志用左手端起茶碗,送到彩鳳面前,說:我知道你該渴了,先喝點紅糖茶吧。等一會兒,我讓俺娘給你臥荷包蛋吃。我臥荷包蛋臥不好,蛋清老是包不住蛋黃。他用左手端茶碗,手一點都不抖,端得穩穩當當。

任世英說:你這孩子,還用你給我布置任務嗎?彩鳳想吃的,我自然會給她做。彩鳳想不到的,我也會做給她吃。還有,今后你當著彩鳳跟我說話時,不能說俺娘,要說咱娘。我不光是你一個人的娘,還是你們兩口子的娘。任世英以為,彩鳳看出了志兒腿上的毛病,說了難聽話,不一定會接茶碗。也許彩鳳口渴了,也許彩鳳愛喝甜水兒,她竟然把茶碗接了過去。喂小鳥兒,就怕掰不開小鳥的嘴。只要小鳥兒張開嘴吃東西,時間長了就可以把小鳥兒喂熟。在彩鳳接茶碗之前,彩鳳還把背包背在背上,把新鞋提在手上。要接茶碗了,她才把背包取下來,放在靠墻的條幾上,鞋盒子和背包放在一起。任世英說:條幾是敬神的地方,上面不能放別的東西,更不能放鞋,我給你把東西放到里間屋吧。說著,她欲上前取下彩鳳放在條幾上的東西。彩鳳搶先一步,把東西拿下來,放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任世英看出了彩鳳對她的警惕,遂對她的大兒子說:你陪彩鳳坐會兒,我去灶屋給彩鳳臥荷包蛋。她問彩鳳:你想吃幾個?

我也不知道,你看著辦吧。

任世英的二兒子給她買了大肚子的煤氣罐,她坐上鋼精鍋,打開煤氣,很快就把荷包蛋臥好了。三生萬物,她臥了三個荷包蛋。把荷包蛋盛進搪瓷碗里,她往湯水里也放了一些紅糖。她臥出的荷包蛋圓圓的,真像荷花的花苞呢。荷包蛋是滑白色,糖水是醬紅色,紅中有白,甚是好看。她把荷包蛋端到堂屋,放在彩鳳面前的桌子上,讓彩鳳吃吧,喝吧,吃飽喝好不想家。

趁著彩鳳吃荷包蛋喝糖水的當兒,她到東間屋開始為彩鳳收拾床鋪。東間屋里有一張大床,西間屋只有一張小床。大床也叫雙人床,或多人床,小床叫單人床。平日里,她睡在東間屋的大床上,志兒睡在西間屋的小床上。大床,是她結婚前家里為她和丈夫打制的新床。新床是用椿木打制的,床幫的前面刻有石榴百子圖。床上沒有床板,只有六根橫著的床橕子。床橕子上鋪上秫秸箔,箔上鋪上葦席,葦席上再鋪上褥子和床單,就可以睡人。她和丈夫在這張床上睡了二三十年,先后生下了三個兒子。如今在家的大兒子要結婚了,她得把大床讓出來,給大兒子和大兒媳睡。讓床,就是讓位。人一輩接一輩,老的必須給小的讓位。在收拾大床的床鋪時,她難免想起丈夫。因丈夫長時間在外地當工人,丈夫活著時,他們兩口子總是相聚的時候少,分開的時候多。每次和丈夫分開時,她總是哭了又哭,眼淚能把枕頭溻濕?;叵肫鹫煞驅λ酪啦簧岬臉幼?,她幾乎又有些眼濕。她沒有把床單和褥子揭起來,也沒有把被子抱走,而是把被子鋪展在床上,等于在床上鋪了雙層的、加倍的褥子。然后,她打開放在床頭的大號木板箱,從箱子里取出了新被子、新床單和一對新枕頭。她時常把新被子新床單搭在太陽地里曬,箱子一打開,熱騰騰的陽光氣息呼地就撲了出來。她先鋪床單。床單號稱“太平洋”,單子面上翻滾著暗紅色的波浪,四面都垂著流蘇一樣的毛穗。棉被是三新,新表新里新棉花。被面是紅線呢,上面印有龍鳳呈祥和富貴牡丹。里子是白細布,細得連一個布疤都沒有。棉花是當地產的大朵長絨棉,里面套的棉花恐怕有十二斤之多,一摸暄騰騰的,冒出來的都是溫柔之氣。枕套上繡的是喜鵲噪梅,枕套里裝的是軟軟的海綿。床鋪整理好,任世英只把自己的枕頭從東間屋抱到了西間屋。從堂屋當門走過時,她見彩鳳已經把三個荷包蛋都吃完了,紅糖水也喝得見了底,便問:彩鳳晌午還想吃點啥,我給你做。

彩鳳還沒回答,開志搶先替她回答說:給彩鳳包餃子吃吧。

我問的是彩鳳,又沒問你,你搶啥話。今后家里吃啥不吃啥,都是彩鳳當家,彩鳳說吃啥,就吃啥。彩鳳你說吧,你想吃點兒啥。

彩鳳說:我已經吃飽了,喝飽了,這會兒啥都不想吃了。

我想著你也該累了,這樣吧,你去床上歇著吧。我把床都給你鋪好了,啥都是新的,可香,可軟乎,我保證你一沾枕頭就能睡著。我聽說,城里人把大床叫成席夢死,啥又死又活的,多難聽。我看咱家的大床一點兒都不比席夢死差。

彩鳳像是猶豫了一下,但沒有拒絕去東間屋的大床上睡覺。她把新買的鞋提到了東間屋,放到木箱的箱蓋子上。她把自己的背包放到大床的里頭,用自己的身子擋著。

任世英準備到灶屋里去和面,搟面條。走到門外,她招招手,讓志兒出來一下。

志兒硬著一條腿出來了,問:干啥?

不干啥。我怕你急著跟彩鳳說話。

說說話怕什么?

說話不是耽誤彩鳳睡覺嘛!任世英順手把堂屋的兩扇木門關上了。

志兒不解,沒好氣地說:大白天的,你關門干什么?

任世英小聲卻狠狠地說了一聲傻,讓志兒隨她到灶屋里去,在彩鳳聽不見的情況下,再跟志兒說話。

任世英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得知現在社會上有一些人在“放鴿子”。放鴿子不是真的放鴿子,放的是女人。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變相賣女人,拿女人換錢。這等事情,人們為什么不說成放雞、放扁嘴子、放麻雀、放老斑鳩呢?那些家禽和鳥類也長有翅膀呀!這是因為,鴿子比較有靈性,認路,也認家,不管把它們送到多遠的地方放飛,它們都能按原路飛回自己的家。女人比鴿子還聰明一些,不管把她們帶到哪里放飛,她們都能回到自己的老窩。女人是沒有翅膀,但她們肚子下面有兩條腿,腿下面長的有兩只腳,完全可以跑到南,跑到北;跑到東,跑到西。在人民公社時期,男女社員都被拴在土地上,拴得死死的,現在等于把拴人的繩子解開了,人人都變成了活人,想流動到哪里都可以。這樣一來,就給放鴿子提供了機會,地大,天更大,鴿子想往哪里飛,就往哪里飛。

任世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們方莊就出現過兩起放鴿子的事。一個外地的男人,放的是自己的老婆,卻裝作自己是老婆的娘家哥。莊里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寡漢條子,東拼西湊弄了四千塊錢,把“鴿子”留下了。當天晚上,“鴿子”對寡漢條子很是熱情,咕咕叫著,要了一回,又要了一回。到了后半夜,“鴿子”趁筋疲力盡的寡漢條子正在熟睡,裝作出去撒泡尿,就悄悄溜走了。她男人事先跟她約好了,在莊南的一個麥秸垛垛頭那里接應她。等寡漢條子早上醒來,再找他親親的母鴿子時,那“鴿子”早飛得無影無蹤,不可尋覓。莊里還有一個腦子不太夠數的男孩子,父母花錢給他買了一個四川的女人。這個女人本來已經有了孩子,不知怎么搞的,被人販子拐了出來。把川女當鴿子放的也是那個人販子。川女想她的孩子整天哭哭啼啼。而男孩子的父母,接受了別人人財兩空的教訓,把“鴿子”看管得很嚴。直到川女的肚子鼓了起來,肚子里像是懷了孩子,男孩子的父母才稍稍松了一口氣。他們一放松警惕不當緊,川女說是讓男孩子帶她去趕集,到了集上人稠的地方,男孩子眼錯不見,川女就溜了。男孩子一個人回到家,他爹問:你老婆呢?男孩子說:她不是已經回來了嘛!當爹的頓覺大事不好,他馬上到集上找,坐車到縣里汽車站找,又坐車到市里的火車站找,可哪里有已經懷孕的兒媳的半點影子呢!他一直擔心兒媳會變成人們所說的鴿子,擔心著,擔心著,兒媳到底還是變成了鴿子,還是飛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鑒于以上的情況,任世英敢于斷定,彩鳳也是她哥嫂所放的鴿子。一男一女,把一個女孩子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連到男方家里看看都不去,得了錢就交貨,這不是放鴿子是什么。彩鳳人還不精,心眼子還不夠多,哥嫂沒別的賺錢的門路,不放她放誰呢。彩鳳的嫂子鬼頭鬼腦,臨走時把彩鳳拉到一邊說了一番話,盡管她問彩鳳,彩鳳不跟她說實話,她也能猜得出來,嫂子一定是讓彩鳳找機會逃跑。彩鳳越不說實話,越表明彩鳳心里也有鬼,也是在扎鴿子的膀子。別管如何,誰想到她這里放鴿子,那算是瞎了狗眼,認錯了人。她是誰呢?她父親曾是公社的干部,她丈夫曾是國家的工人,她的二兒子現在是公司的老板,三兒子也是國家的工人,每個人都給她撐著腰,她的腰桿兒硬得很哩。就算是有人放鴿子,但放到她這里,就算放到家了,也放到頭了。她有決心,也有能耐,把鴿子的兩只翅膀捆起來,或把鴿子的硬翅子剪斷,讓鴿子老老實實待著,想飛也飛不起來。

志兒來到灶屋,當娘的還沒說明為啥要關上堂屋的門呢,志兒先說話,他問:我跟彩鳳結婚,也算大喜一場,是不是給我們舉辦一下婚禮呢?是不是待幾桌客呢?

娘斷然否定:待啥客,不待。為了給你娶老婆,我花了一萬塊錢呢,把家里的錢都花光了,哪里還有錢待客。

咱待客,人家不是給咱送禮嘛,送禮不就是送錢嘛。

送禮才能送多少錢,一個人不過十塊二十塊,還不夠做一碗雜碎湯的?,F在的人都薄欠得很,誰家待客,誰家賠錢。賠錢的買賣何必要干哩!

那,婚禮也不舉辦了嗎?

婚禮也不辦了。婚禮都是辦給別人看的,你一辦婚禮,一放炮,莊里人就會跑來看。你老婆這么年輕,長得這么好看,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你哩。特別像你這樣的,別人會說,志兒憑什么找這么漂亮的老婆。別人一眼紅,心里一不平,就有可能會打你老婆的主意。等別的男人打上了你老婆的主意,你怎么辦,你是跑得過人家,還是打得過人家?所以說,你得把你的老婆藏起來,能多藏一天是一天,盡量別讓莊里別的男人看見。

誰敢打我老婆的主意,我就跟他拼命。

你就會拼命,你有幾條命?你恁鐵,咋不自己找老婆哩!

你不給我錢,我咋找。

就算我給你錢,你也找不著,頂多能打個把野雞。我問你,你知道什么叫放鴿子嗎?

聽說過。

你看彩鳳像鴿子嗎?

不像。

為啥?

我看彩鳳年輕著哩。

是鴿子都不老。要是鴿子老了,不會下蛋了,不會孵小鴿子了,誰還會要哩。任世英在面盆里和好了面,拿到案板上,撒點面粉,揉巴揉巴,取過搟面杖,開始搟面。她搟面搟得很老練,只幾下,就把面片子搟圓了。她一邊搟著面片,一邊對志兒說:我跟你說,彩鳳肯定是她哥嫂放的鴿子,百分之百,一點兒都不會錯。凡是放鴿子的,目的是再收回鴿子,讓買鴿子的落個人財兩空。這一點,你一定得認清,一定得小心。今天我跟你說幾條,你把耳朵支棱起來,都給我聽好嘍,記好嘍。第一條,你對彩鳳不能急吼吼的,要慢慢來。強摘的瓜不甜,你對彩鳳不能強摘瓜。第二條,你得真心實意對彩鳳好。從今往后,有好吃的,你得先盡著彩鳳吃;有好喝的,你得先盡著彩鳳喝;有好穿的,你得先盡著彩鳳穿;有好玩的,你得先盡著彩鳳玩。你要用你的心,去暖彩鳳的心,就算彩鳳的心是一個冰冰蛋子,你也得給她暖熱,暖化。第三條,你要往長遠了看,往長遠了打算,做好跟彩鳳過一輩子的準備。你爭取讓彩鳳早點懷上你的孩子,她要是懷上了孩子,身子一沉,可能就不想飛了。第四條,你要把彩鳳給我看得緊緊的,她走一步,你跟一步;她走到哪兒,你跟到哪兒,別讓她離開你的眼皮子底下。反正你整天價也沒啥事兒,你就把你當成長在她身上的一條尾巴,就中了。我說的這些,你都記住了嗎?

志兒皺皺眉頭說,記住了。

我一共跟你說了幾條?

幾條呢?志兒的左手摸到了頭把子上。

娘哩個臭腳,真是個豬腦子。我跟你說了半天,連幾條都記不住,你個沒用的東西。

你一說話就好論條,條來條去的,是不是跟我姥爺學的。

你別管我跟誰學的,論條不好嗎?大路論條,項鏈論條,大腿論條,好多東西都論條。人想事兒論條,才能想得周到;人說話論條,才能說得清楚。等你啥時候學會論條說話,才算真正長了能耐。

我學不會。

死貓扶不上樹。

任世英把面條搟好了,切好了,下進鍋里。她在面條鍋里打了雞蛋花兒,撒了蔥花兒,淋了香油花兒,滿鍋都香噴噴的。按往日的習慣,她先給志兒盛了一碗。

志兒說:我去喊彩鳳起來吃飯吧。

不要喊她,讓她睡吧。

你不是說有好吃的先盡著彩鳳吃嘛!

這話你還記得怪清哩。一碗湯面條子,不算啥好吃的。彩鳳說她吃荷包蛋吃飽了,你不要去打攪她。這一下,你明白我為啥把堂屋的門關上了吧?

你怕她偷跑唄。

這回算讓你說對了。我關上門,門只要有動靜,咱就會聽見。

吃完了面條,當娘的也沒讓志兒開門進堂屋,給志兒派了新的任務,讓志兒騎上自行車,去鎮上買一塊豬肉。

買肉干啥?

你說干啥,你自己說的話,抹抹嘴就忘了。你不是說給彩鳳包餃子吃嘛,沒肉咋包餃子!

志兒不想去,說他手里沒有錢。

沒錢我給你。啥時候讓你買東西我不給你錢。她從衣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把手絹包打開,露出一卷子卷在一起的錢。她一張張地數出三十塊錢來,遞給志兒說:多買點,除了剁餡包餃子,剩下的咱炸成小酥肉。彩鳳在咱家,吃肉的時候多著哩。

志兒臨去鎮上買肉,還是開門進了堂屋,并撩起藍底白花的印花布簾,走進了東間屋。見彩鳳還在大床上睡著,他輕輕地對彩鳳說:彩鳳,鳳兒,我的乖,你好好在家等著我,我去鎮上割肉,回來給你包餃子吃。

志兒騎車去了鎮上,任世英只到西間屋的小床邊看了看,并沒有躺在床上睡。小床上亂七八糟,被子沒有疊,床單皺皺巴巴,枕巾不在枕頭上,還扔著一些臟衣服。床上一股子難聞的汗酸味兒,還有臭襪子味。她之所以沒往床上躺,并不是嫌兒子的床臟亂臭,再咋著也是自己親生親養的兒子,哪有當娘的嫌棄兒子的道理呢!她是擔心一睡睡著了,聽不見彩鳳的動靜。萬一彩鳳趁她睡著了開溜,那可壞了大事,壞了天大的事。她就一個人坐在堂屋當門的椅子上,看著東間屋門口的布簾子。太陽有些偏西,院子里仍滿是春光。麻雀子在石榴樹上叫,叫得七嘴八舌,麻麻雀雀,她一句都聽不懂麻雀子們叫的是什么。還傳來一兩聲公雞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像是隔著一層夢一樣。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皮子合上了,打了一個盹兒。打盹兒的時候,她的頭不由自主地往下點了一下,她的頭點得有些重,還有些猛,仿佛一切都不可自控。這一點頭,她一下子醒了過來。她吃不準自己睡了多長時間,頓時有些大驚失色。她的第一反應是,在她睡著期間,不知彩鳳溜走沒有。她趕緊起身,走到東間屋門口,掀起布簾子往床上看。還好還好,謝天謝地,彩鳳還在床上躺著呢。在她看彩鳳的同時,她發現彩鳳的眼睛也睜開了,正在看她。里間屋光線有些暗,正顯得彩鳳的兩只眼睛亮亮的,像貓的眼睛一樣。她有些欣喜,問彩鳳:睡醒了?

嗯。

睡得好嗎?

還湊合。

睡著了就好,能睡覺的人都有福。剛嫁到方莊,我睡的就是這張大床。一開始我睡覺擇鋪,半夜里老醒,一醒光想哭??磥砟惚任矣懈?,你一掉就掉到福窩里了。好了,醒了就起來吧。她掏出手絹包,從中數出五十塊錢,走到床前,遞向彩鳳:給,這是買皮鞋的錢。

彩鳳從床上坐了起來,說:我自己買鞋自己穿,不要了吧。

接著吧,我說了回來給你,就一定給你。這雙鞋就算是我送給你的。

彩鳳接過錢,說:還多五塊錢呢,我找給你。

咦,你這孩子,可不能跟我這樣外氣!任世英的臉子板了一下,好像有些生氣,說:你是誰?我是誰?你是我的兒媳婦,我是你的婆母娘,咱們是一個鍋里耍勺子的一家人。孩子我說一句話你記著,你只要跟著我,今后不管買啥東西,我都不會讓你花錢,一分錢都不會讓你花。我不但不讓你花錢,等你二兄弟開明再給了我錢,我還要再給你呢。給你的錢,你都攢著。你以后也會有兒子的,你的錢留給你兒子花。

彩鳳拉過自己的背包,欲把錢放進背包里。

任世英把床頭的木板箱一指說:這只板箱是我結婚時俺娘陪送給我的嫁妝,從今以后,這板箱就是你的了,你可以把背包放進箱子里。

一會兒我把鎖和鑰匙也給你,你可以把箱子鎖起來,只有你自己能打開。說罷,任世英轉身出去了。彩鳳往包里放錢,往箱子里放背包,肯定都不想讓她看見,她得回避一下。聽見彩鳳蓋上了箱子,任世英才又轉回東間屋,把一把鐵鎖和鑰匙都交給了彩鳳。鑰匙上拴著一根紅線繩,她讓彩鳳把鑰匙拴在自己的褲腰帶上。

女孩子的褲腰帶是敏感的,從不扎褲腰帶,到扎上褲腰帶,褲腰帶差不多就變成了敏感帶,一般情況下不露出來。然而,彩鳳對褲腰帶似乎并不那么敏感,她果然撩起衣襟,把那把鑰匙拴在褲腰帶上。任世英看見了,彩鳳的褲腰帶不是皮的,也不是塑料的,是用一些花花綠綠的布條子擰成的,像一根毛毛的頭發辮子。她很快打定主意,哪天要帶彩鳳去鎮上買一根女士的皮帶,真皮帶。

任世英還看見,彩鳳并沒有把新皮鞋放進箱子里。鞋盒子雖然打開了,一雙新皮鞋露了出來,但彩鳳并沒有換上,皮鞋仍在箱蓋子上放著,任世英遂對彩鳳說:在家里,你把新鞋換上吧。好馬配好鞍,新人穿新鞋,這時候穿上新鞋正是時候。

也許彩鳳覺得任世英說得有道理,她沒有理由打別。她把新鞋取過來,沒有放在床前的地上,而是放到了床上。她脫下舊布鞋,準備換新鞋。

你等等。彩鳳腳上的線襪子,果然如任世英在鞋店里所料到的那樣,襪子已經很破舊,不光前面的腳指頭露出了“大姐二姐”,腳后跟那里也露了“屁股”。任世英上前掀開大床一角的床單和褥子,從席面上拿出一雙新襪子,說:這是你二兄弟給我買的襪子,我只穿了一雙,這一雙正好給你穿。這襪子是尼龍的,可結實呢,穿兩年都穿不壞。她抬起腳來,說你看,這雙襪子我都穿一年多了,上面的花花草草一點都不褪色。

彩鳳接過襪子,見兩只襪子疊在一起,襪口還粘著圓圓的透明玻璃紙商標,把兩只襪子粘在了一起。

任世英對她說:那是新襪子的封,封沒有拆開,說明襪子是新的。新襪子上腳頭一回,你就為它開封吧。

彩鳳把玻璃紙從襪口揭了下來,卻粘在了她的大拇指上,一甩二甩沒甩掉,她想到熱粘皮兒的說法。村里有人善于討好,善于黏人,就會被說成熱粘皮兒。她不想讓玻璃紙粘在皮上,就用另一只手把玻璃紙揭下來,順手貼在了床幫上。這樣一來,玻璃紙就不再是熱粘皮兒,而是熱粘床。

當彩鳳三把兩把把破襪子從兩只腳上揪下來,攥成一團,掖進自己的褲子兜里,要穿上新襪子時,任世英再次讓她等等。

還等啥。彩鳳有些煩。

我去給你燒點熱水,你洗洗腳吧。咱家有煤氣罐,不用燒柴火,燒水可快,一會兒就燒熱。原來,彩鳳的襪子和腳丫子,臭味比開志一點都不差,不知多長時間沒洗襪子沒洗腳了。任世英說:出門回來泡泡腳,如穿兩個大棉窩。一覺睡到大天明,再睡一覺也不多。

她去到灶屋,很快就把熱水燒好了,倒進一個塑料盆里,端到堂屋。她讓彩鳳坐在一個矮腳凳子上,把熱水放在彩鳳腳前,讓彩鳳把腳放進熱水里試一試,看水溫合適不合適。

彩鳳把雙腳泡進熱水里,說合適。又說好長時間沒洗腳了,可得勁。

得勁你就多泡會兒,把腳底板下面的硬皮泡軟,搓下來。要是水不太熱了,我去把水壺提過來,再往盆里添點熱水。

彩鳳低下頭,開始用手搓自己的腳丫子。她的腳一點兒都不黑,反而有些白,在水里顯得更白,像藕瓜子。

彩鳳,我讓你自己說,我對你是不是很好?

彩鳳的回答有些出乎任世英的預料,她說:你對我好,還不是為了讓我對你兒子好,我還不知道你心里咋想的。

任世英不由得又咦了一聲,說:彩鳳說得真對,你一句話就說包本兒了。我一看彩鳳就是個聰明的孩子,果然比我想得還要聰明,好了,今后我算是有好幫手了。彩鳳你放心,不光我對你好,開志也會對你好。夫妻都是千年修來的,他對你肯定比我對你還要好。

十一

他們包的餃子是豬肉韭菜餡,任世英讓已經穿上新襪子新皮鞋的彩鳳跟她去灶屋里一塊兒包。她站在案板前搟餃子皮,彩鳳坐在一個小板凳上包餡兒。她夸彩鳳包的餃子好看,跟她包法兒一樣。

彩鳳問:你咋不叫他過來一塊兒包?他,指的是方開志。

任世英不再瞞彩鳳,說:他有一只手不得勁,捏餃子皮捏不結實。

我說他怎么老戴著一雙手套,他的腿有毛病,原來手也有毛病呀!

毛病都不算大,就是不太活泛。開志的左手可好使,比別人的右手還好使。他都是用左手寫字,寫得好著哩。

這里吃餃子,都是把餃子盛在湯水里,帶湯吃,是真正的水餃。每個餃子里面都是一個肉丸,吃起來又咸又香。他們每吃一個餃子,就要喝兩口餃子湯。湯里有一股淡淡的面甜味兒,原食原湯,吃起來那叫一個恣兒。

當娘的把餃子盛好,端到堂屋,給志兒吃。志兒用左手拿筷子時,才不得不把手套摘了下來。

彩鳳說:把你的右手上的手套也摘下來,讓我看看。

志兒看娘的眼色,意思是問娘怎么辦。

娘說:摘下來吧。彩鳳讓你干啥,你就干啥。

志兒暫時把筷子棚在碗上,把右手的手套也摘了下來。說:你看,五個手指頭,一根都不少,一根也不多。如果多一根,那就叫六指兒。

彩鳳對方開志撮在一起掰不開的手指也有命名,她說:你的右手原來是個撮子饃呀!

關于撮子饃的說法,任世英和方開志都懂得其中的意思。除了撮子饃,還有說撮乎的,意思都是說某人是個廢物,干啥都不中。任世英不愛聽,說:好咧,吃餃子吧。只要不耽誤吃餃子就中。

開志用左手叨餃子果然叨得很溜,飽滿的餃子,他用筷子一叨就叨了起來,一口就吃掉了一個。為了顯示他的左手使用筷子很熟練,他還叨起一個,放進彩鳳的碗里。

干什么!彩鳳一躲沒躲開,餃子還是被他放進了碗里。彩鳳把那個餃子扒拉到了碗邊,表示不稀罕開志給她叨餃子。

他們吃罷晚飯,天已經黑了下來。大半塊新月升上了天空,灑得滿院子都是月光。村里的大多數人家做飯還是燒柴火,村街上飄散著濃濃的煙火味兒。任世英本來想去串一個門兒,到老三家去一趟。上午,她讓老三喊志兒到鎮上相親,后來相親相成了,她已經把志兒的親領回家里,今天晚上就要成親,她要去跟老三家兩口子說一聲。走到院子大門口,她猶豫了一下,又退了回來。她還是怕彩鳳逃跑。彩鳳吃飽了餃子,渾身都是力氣,跑起來一定很快。讓志兒一個人在家里看著她,志兒的腿根本就不能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跑掉。再加上天已經黑了,在月光穿不透的地方,樹是黑的,坑是黑的,墳是黑的,麥田是黑的,到處都有黑色的遮擋,藏起個把人是很容易的。倘若彩鳳跑到黑夜里,就算她大聲喊起莊子里的人和狗,就算人們打起燈籠火把,想把彩鳳找到,追回,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她剛回到屋里,聽到大門響了一下,門被推開了。她大聲問:誰呀?

大嫂,是我。

她迎出來一看,正是志兒的三叔和三嬸子,頓時喜笑顏開,說:我正想去對你們說一聲,你們就來了,咱們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

志兒的三叔說:你上午讓我回來喊志兒到鎮上去相親,我來問問相親相成了沒有?

我不跟你說這些,相親成沒成,你進屋看看就知道了。

三叔三嬸子進得屋來,任世英先向彩鳳介紹三叔三嬸子。她改口把彩鳳叫成了他大嫂,說:他大嫂,這是咱們家你三叔,這是咱們家你三嬸子,他們來看你來了,快喊三叔三嬸子。

彩鳳在椅子上坐著,她沒有起身,只欠了欠屁股,勉強叫了一聲三叔三嬸子。

三叔有些搓手,說:我不知道他大嫂已經進了咱方家的門,你看我空著兩只手,給孩子連個見面禮都沒帶,我可是有點兒失禮呀!

沒事兒,你想給孩子見面禮,有的是時候。你把見面禮準備好就是了。任世英接著對他大嫂介紹說:咱家還有你二叔、二嬸子,四叔、四嬸子,咱們家在方莊可是大門大戶,誰都得高看咱們,誰都不敢欺負咱們。

三叔三嬸子都把志兒的家里人看到了,他們未免有些驚奇,覺得這外面來的閨女長得太齊整了,太好看了,身體有毛病的志兒跟人家一點兒都不般配??!三叔對志兒說:好小子,你可真有福。你要知福,惜福,對他大嫂好上加好。

志兒頗為得意地咧了一下嘴。

三嬸子直接夸獎他大嫂的長相,說:他大嫂長得可真四趁。全方莊這么多媳婦、閨女,我看像他大嫂長得這么四趁的少有。這里夸一個男孩子長得好,往往說成四海。夸一個女孩子長得好呢,往往說成四趁。所謂四趁,是臉趁,眉眼趁,鼻子趁,嘴口趁。四趁的意思,是五官協調的意思,也是正好的意思。

那,他大嫂長得就是不賴。三叔和三嬸子說話時,一直站著。任世英說:快坐吧,坐下說話。屋里只有兩把椅子,志兒和彩鳳一人坐一把,他們沒有任何讓座的意思。任世英只好對他倆說:你們起來,椅子讓三叔三嬸子坐,你們坐在小板凳上。又說:高一輩的人坐高座,低一輩的人坐低座,這是規矩。

志兒起身,到一個可坐兩人的矮腳板凳上坐著去了。

彩鳳也起了身,離了座,但她沒坐小板凳,樣子有些氣哼哼的,把東間屋的門簾子嘩地一撩,到東間屋去了。

這椅子還怎么坐。

三叔和三嬸子互相看了一眼,三叔說:不坐了,我們改天再過來。

任世英把三叔三嬸子送到大門口,說:我不遠送了。

大嫂回吧。三叔說。

外面天黑,你們沒拿把電燈照路嗎?

三嬸子說:天上有月亮,能看見路。

任世英把大門關上了。門軸長期沒有膏油,她關門時,左邊的門軸吱地響了一下,右邊的門軸也吱地響了一下。開門關門都有響聲,這也許正是一家之主任世英所需要的效果。她家沒有養狗,門的響聲等于代替了狗的叫聲。

剛走到村街上,三嬸子就小聲對三叔說:我看這閨女像個鴿子。

你怎么看出來的?

事兒明擺著,她要不是鴿子,怎么會答應給志兒這樣一個材壞當老婆呢。

舍不得米,喚不來雞。不知道大嫂給了放鴿子的人多少錢呢。

我說句話不是打好話,就算大嫂破費了不少錢,她能不能把鴿子留住,恐怕也很難說。

你不要瞎說。

我也就是私下里跟你說說。

十二

睡覺前,任世英把門后的鐵門扣搭在門鼻子上,并上了鎖。這樣一來,半夜里就算彩鳳到了門口,她開不了鎖,就出不了門。兩邊的院墻足夠高,彩鳳一個人是爬不上去的。任世英把堂屋的門也關上了,堂屋的門鎖是帶舌簧的暗鎖,關上兩扇門的同時,暗鎖自動就鎖上了。暗鎖上有一個機關,任世英把那個機關扣上了,彩鳳不會開機關,門就打不開。那,她家的廁所在堂屋東頭的屋山下面,彩鳳要是半夜里到廁所撒尿怎么辦呢?這好辦,她提來一只尿罐子,放到了東間屋。在過去生產隊時期,尿水可以交給隊里換工分,家家都備有一到兩只尿罐子,一年四季都是往尿罐子里撒尿,誰都舍不得隨便拋灑寶貴的尿水。那時的尿罐子都是陶罐,用得時間長了,陶罐的內壁都結有一層黃色的尿堿,只要尿罐子放在屋里,不管里面有尿沒尿,滿屋子都臊烘烘的。分田到戶之后,種地使用磷肥、鉀肥、尿素、復合肥等化學肥料,逐漸取代了土糞肥和尿水。既然尿水用處不大了,就沒必要再把尿水攢起來,尿罐子就不必再放在屋里。只有到了大雪紛飛的寒冬,起夜到外面撒尿實在太冷,人們才臨時性地把尿罐子提進屋內?,F在的尿罐子也變了,不再是陶罐,改成了彩色的塑料罐,提起來很輕便,也便于刷洗。把一只天藍色的塑料尿罐子放在東間屋的窗下時,她對彩鳳說:你要是半夜里起來解小手,不用到外面去了,外面天氣還有些涼。你解在尿罐子里就中了。我在壓水井那里把尿罐子刷了好幾遍,刷得干干凈凈,保證連一點尿臊味都沒有。

一切安排得萬無一失,任世英才關了堂屋當門的燈,關了西間屋的燈,躺在西間屋的小床上聽動靜。她只脫掉了夾襖和外褲,沒脫秋衣和秋褲,甚至連襪子都沒脫,像是時刻準備著行動。她閉上眼睛在心里對自己說:你個操心的女人啊,你咋該操這么多心哩,你的心啥時候才能操到頭兒哩!話沒說出聲,卻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她聽見了自己的嘆氣,又想起了自己的丈夫,難免對丈夫有所埋怨:你個死人,你難道真的死了嗎?啥事你都不管了嗎?你躲得還怪清靜,你不知道我受的都是啥罪喲!這樣在心里埋怨著,她的兩個眼角子就濕了。

忽聽老鼠在糧食茓子里打架,她顧不上自怨自憐,又突然警醒起來。任世英懂得人的心思,也懂得老鼠的心思。老鼠們打架,無非是圍繞著兩條子事,一是為了爭吃食,二是公老鼠為了爭奪母老鼠。今晚她不關心老鼠們的事兒,只注意聽大兒子和大兒媳有什么動靜。她的兩只耳朵都支棱著,兩個耳孔都張得圓圓的,東間屋有一點動靜,都逃不過她的耳朵。她明白,事情的成敗就在今夜。如果志兒把好事做成了,事情就算成功。如果做不成呢,事情還得兩說著。她喜歡聽到動靜,又不喜歡聽到動靜。她喜歡聽到好的動靜,害怕聽到不好的動靜。聽,有動靜了。

彩鳳的聲音:你爬那頭兒去,不要跟我睡一頭兒。我嫌你臭!

志兒的聲音:我就要和你睡一頭兒,堅決和你睡一頭兒。兩口子結婚,就是為了睡一頭兒。只有睡一頭兒,才能做那件事。不睡一頭兒,怎么做那件事!志兒說了一句粗話。

你真不要臉!

我不要臉,就要你。你嫌我臭,我正好聞聞你的香味。嗯,真香,真香!

沒聽見兩口子像老鼠一樣打架,估計是睡到了一頭兒,鉆進了一個被窩兒。小兩口只要睡一頭兒,就算開了個好頭兒,就是好兆頭。任世英聯想到她自己的新婚之夜。丈夫當工人回家探親期間,經別人介紹,和她訂了親。因十二天探親假時間在那里趕著,兩個人才認識六天,他們就結了婚。結婚當夜,丈夫就要做那個,她不同意,說閨女出嫁,在回門之前,不興有那樣的事,等回門三天從娘家回來再說。丈夫把時間算了一下,結婚頭三天不興做,老婆回娘家三天做不了,這樣的話,六天時間就過去了,而他的探親假也到期了。工廠有規定,探親假的時間必須嚴格遵守,如果超過了規定的時間,輕則要扣工資,重則可能要被開除。丈夫急得臉熱脖子粗,一連說了三個堅決:他堅決要做;就是老天爺不同意,他也要堅決做;就算做了馬上會死,他也要堅決做。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任世英沒辦法,只能由著丈夫的性子來。丈夫做,她只能哭。丈夫一夜做了三回,她一夜淚水不干,都在哭。

有啥種,就有啥苗;有啥樣的爹,就有啥樣的兒子。聽志兒說話的口氣,跟他爹當年的堅決態度好像是一樣的,都是犟種,都是見不得女人,都急于求成。任世英聽莊里的人說過,志兒以前已經干過這樣的事兒。有一次,志兒伸手跟她要錢,開口就要四十塊。她問志兒要那么多錢干什么,志兒說,他請朋友喝酒,是跟別人借的錢,別人在追著他要。她問志兒跟誰借的錢,志兒死活不說,卻說,她要是不給他錢,他就賣家里的小麥。說著,就要從糧食茓子里往一只蛇皮袋子挖小麥。沒辦法,她只好給了他四十塊錢。后來,莊里才有人告訴她,志兒根本就沒請人喝酒,是花錢到鎮上一個澡堂子里打野雞去了,一次三十塊錢,還要排隊。

不賴不賴,任世英很快就聽到了志兒的喘息。志兒的喘息像拉風箱一樣,每把風箱的拉桿抽推一下,風門就會發出響聲。她沒有再聽見彩鳳罵志兒,更沒有聽見彩鳳把志兒推翻,這表明彩鳳已經把志兒接受了,如啞巴逮驢,悶著頭就把驢逮住了。任世英由此得出判斷,彩鳳以前有可能被別的男人開過胯了。

不愧是老謀深算,任世英的判斷是準確的。彩鳳在娘家當閨女時,村里從外頭回來了一個提前退休的鉆探工人。那工人見彩鳳生得可人,就給了彩鳳五十塊錢。彩鳳傻不拉幾,還沒明白怎么回事,人家就把她抱到床上去了,就把她的褲腰帶解開了。事畢,那工人認為彩鳳以前沒跟別人那個過,獎勵彩鳳似的,又給彩鳳加了三十塊錢。此后,彩鳳動不動就往那工人家里跑。工人不再給她錢了,跟她說開了感情,她還是偷著摸著去找那個鉆探工人。彩鳳的反常行為被哥嫂察覺了,嫂子問她去找那個工人干什么,是不是被那個有退休金的工人那個了。彩鳳不說。哥嫂就把她關在屋里,捆起來,既捆住她的手,又捆住她的腳,命她跪在地上,用笤帚把子抽她的背,逼她說實話。她膽敢不說實話,就抽死她,扔到亂墳崗子上喂狗。彩鳳疼痛難忍,被逼不過,不得不說了實話。嫂子問她錢藏到哪里了,她不說,哥就繼續抽她。無奈,她只得像罪犯指認罪證一樣,往她睡的小床底下指了一下。嫂子從床底下找出一只破棉鞋,從鞋殼簍兒里把錢找了出來。那個工人給彩鳳的錢,彩鳳連一分都沒花呢。彩鳳這才哭了,哭得爹啊娘啊,稀里嘩啦。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是冤仇。出了這樣的事,哥嫂才急著把她出手,急著拿她放鴿子,把她換成現錢。

辦完了事兒,彩鳳要下床尿一泡尿。

志兒不讓她去尿,讓她等一會兒再下床去尿,說要是你尿得太快,好東西就隨著尿水流到尿罐子里去了,就可惜了。

什么好東西,都是壞東西。我就是要把你的壞東西都尿出來,尿到尿罐子里淹死。

任世英聽見覺得有些好笑,這兩個傻東西,他們哪里知道,兩種東西走的不是一條道,是井水不犯河水,誰都沖不到誰。她聽出來了,志兒和彩鳳同了床,心思卻不同。志兒讓彩鳳把好東西保留在肚子里,是想讓彩鳳懷上他的孩子;彩鳳急于把壞東西尿出來,恰恰是不愿意讓壞東西坐住胎,變成孩子。以她的經驗來看,兩口子把好事做下了,至于能不能懷上孩子,并不是當事人說了算。有的男人每晚把好事做得犁三遍,耙三遍,種子播得足足的,種子不見得就能生根,發芽。而有的兩口子,才把好事做了頭一次,趕巧做到了褃節兒上,吧唧就把孩子懷上了。任世英希望,春耕播種正當時,彩鳳也能懷上志兒的孩子。志兒的孩子是她的什么人呢?是她的孫子??!她活來活去,操不完的心,受不夠的累,遭不完的罪,不就是為了能有孫子嘛,不就是為了能把方家的人種傳下去嘛!等她有了孫子,她這一輩子的任務才算完成,她死的時候才可以閉眼。

半夜里,東間屋大床上的動靜再起。這次起的動靜比較大,像脫坯摔泥巴一樣,把剛入睡的任世英驚醒了。

你個瘸腿驢,好你個瘸腿驢,你的勁兒還怪大哩!彩鳳的聲音。

我當然勁兒大,不干不知道,這一下你知道了吧。

我看你就是一頭驢,一頭驢、一頭驢、一頭驢……

你說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反正我以達到你的滿意為原則。怎么樣,滿意嗎?

不滿意,煩人!

十三

第二天一大早,任世英從壓水井里壓出了清水,洗了臉,往院子里的地上灑了水,掃了地,就去灶屋里為志兒和彩鳳做好吃的。兩口子都沒起床,還在床上呼呼大睡。新婚第一夜,兩個人折騰得夠厲害。和泥脫坯是氣力活兒,扛裝滿糧食的布袋是氣力活兒,結婚也是氣力活兒哩。兩口子干“氣力活兒”干得那么賣力,一定累壞了,讓他們多睡一會兒吧。她之所以要給志兒和彩鳳做好吃的,并不是因為兩口子有多大功勞,是覺得他們付出了不少汗水,身體會出現一些虧空,她要給他們添補添補,增加一些營養。她在大蒸鍋里蒸了一碗油炸小酥肉,餾了好面饃。在小鍋里熬了大米粥。以前,他們這里過的都是窮日子,清湯寡水的日子,一年到頭,只有到過年時,需要敬神敬祖先時,才能吃上一頓小酥肉和好面饃。到了現在,分田到戶了,打的糧食多了,手里不太缺錢了,只要想吃,天天可以吃好面饃,隔長不短可以吃一頓小酥肉。大米粥也是。他們這里都是旱田,沒有水田,不產大米。以前的日子,他們只能喝紅薯稀飯,喝紅薯片子茶,頂多熬點兒小米粥?,F在好了,南方的大米被販運到了本地,隨時到鎮上就可以買到。別說喝大米粥了,想吃大米干飯肉澆頭都不成問題。另外,任世英還打算做一個韭菜炒雞蛋,這個菜要等志兒和彩鳳起床后她再動手炒,炒好后讓他們趁熱吃。

太陽露臉了,太陽的大臉盤子紅彤彤的,恐怕比戲臺上哪個大紅臉的臉都要紅。志兒和彩鳳還沒起床,任世英只好來到東間屋門口,隔著布簾子喊:志兒,起來吧,太陽都出來了。我給你們蒸的小酥肉,餾的饃,熬的大米粥。等你們起來,我再給你們做一盤新韭菜炒雞蛋。

志兒沒有答應,彩鳳也沒有吭聲。他們兩個好像還在熟睡。

任世英想撩開布簾子一角,往大床上看看。她猶豫了一下,怕看到什么不該看到的,就沒撩。

門外的村街上,賣豆腐的一路吆喝著走了過來:打豆腐,厚豆腐,薄豆腐,豆腐皮兒,豆腐絲兒。過去賣豆腐的都是挑著擔子,人工吆喝,叫賣都是男人的聲音?,F在賣豆腐的都是騎著三輪車,車把上綁著一個電喇叭,通過電喇叭反復吆喝,而且,叫賣者不再是男人,變成了女人的聲音。女人聲音清脆,吐字清晰,也更好聽一些。任世英打開了大門,叫住了賣豆腐的男人,買了一塊厚豆腐。掀開白色的蓋布,豆腐還徐徐地冒著熱氣,一股新鮮豆腐的原香味撲鼻而來。把這樣的豆腐切成小塊,撒點蔥花和細鹽,再淋一點芝麻香油,那可是很好吃的。到吃午飯的時候,她準備再給志兒和彩鳳拌豆腐吃。

一只鴿子飛來,落在院墻的墻頭上。鴿子是灰色的,脖子里有一些白點兒,像戴了一條圍巾。任世英知道,鴿子是鄰居家養的,搭有專門的鴿子窩。鄰居家養鴿子,跟養雞的用途一樣,都是為了吃肉。雖然鴿子不如雞的個頭大,身上的肉沒有雞身上的肉多,但據說鴿子肉要比雞肉好吃。任世英難免聯想到彩鳳。彩鳳被她哥嫂當鴿子放,而不是當雞放,并不是因為鴿子肉比雞肉好吃,是因為雞不會飛,鴿子會飛。鴿子不但會飛到墻頭上,還可以飛到樹上,飛到天空,飛到不知名的遠方。這樣想著,她就盯著墻頭上的鴿子看,心說:你是你,彩鳳是彩鳳,彩鳳在我們家的大床上,正被她男人摟著睡覺呢。就算彩鳳是一只鴿子,到了我手里,我讓她插翅難飛。她看鴿子,鴿子也在看她,鴿子看得頭一點一點,仿佛在說:你這個厲害女人,你老看我干什么,難道你也想吃我的肉嗎?如果互相看也是互相較量,鴿子終于沒有干過這個院子里的主人,翅膀一張飛走了。

陽光照進院子里,任世英再次到東間屋門口喊志兒和彩鳳:趕快起來吃飯吧,再不起來,都該吃晌午飯了。她這次喊得聲音比較大,像是有些生氣。

志兒這才從被窩里伸出胳膊,伸了懶腰,說好,起來。一覺睡到大天光,這一覺睡得可真香!他推推彩鳳,讓彩鳳也起來。

你起你的,不要管我。累死我了,我想再睡會兒。彩鳳說。

想睡覺還不容易,等吃了早飯,咱們接著睡,我陪著你,反正我也沒啥別的事。

任世英往一只塑料洗臉盆里舀了涼水,又兌了一些熱水,用手指攪攪,水不熱不涼,才讓彩鳳和志兒洗臉。她見彩鳳的頭發有些披散,臉上的潮紅還沒有完全退去,一副自得而又略帶埋怨的樣子。志兒的樣子雖有些疲倦,但他像一只得勝的公雞,比往日趾高氣昂許多。她把早飯一樣一樣端到堂屋的方桌上,連筷子都在碗上放好,說好了,你們吃吧。她沒有跟大兒子和大兒媳一塊兒吃,自己一個人到灶屋里去了。她以為志兒會說,娘,咱們一塊兒吃吧,但志兒沒說,志兒和彩鳳一人坐一把椅子,就吃了起來。

灶屋里沒有小酥肉,也沒有韭菜炒雞蛋,一只小小黑瓦碗,只盛有半碗咸臘菜。臘菜是她去年冬天用臘疙瘩腌制的。把臘疙瘩切成細條,在陽光下曬至半干,用精鹽和五香粉揉搓,搓軟搓透后,封在陶瓷罐子里腌制。腌制的同時,往壇子里放進一些煮熟的黃豆。等臘菜腌到一定時候,打開壇子的封口,用干凈筷子夾出一些來嘗,咸中帶甜,辣中帶香,脆中帶響,還有一種特殊的味道直沖鼻腔子,讓人吃了還想吃。她吃一口饃,就一根臘菜。臘菜雖好吃,總比不上酥肉和雞蛋好吃,也比不上肉和蛋有營養??墒?,有啥法哩,為了留住“鴿子”,做了好吃的,她一定得先盡著“鴿子”吃。他們這里的規矩,是女人不上桌。過年過節,家里做了好吃的,都是男人在堂屋里上桌吃,女人只能在灶屋里吃點剩飯剩菜。她當兒媳的時候,都是伺候公爹和丈夫上桌吃。現在媳婦終于熬成了婆婆,她自己還是不上桌吃飯,卻把兒媳扶上了桌。自己難道一輩子就該待在灶屋里嗎?一輩子就是伺候人的命嗎?她突然覺得有些委屈,眼圈兒幾乎濕了。不過,她的委屈很快就過去了。心里懷有大目標的人,就難免會受到一些委屈。為了大目標的實現,受點委屈不算什么。她的大目標,是不但要把“鴿子”留住,還要讓“鴿子”下蛋,孵小鴿子。有了大目標,就要有計策。她的計策分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軟,另一個方面是硬。軟的方面,她要對彩鳳好,拿好言好語喂彩鳳的心,好飯好食喂彩鳳的胃。她相信,彩鳳在娘家時,作為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哥嫂不會對她好。到了她這里,她要把彩鳳的生活變個樣子,從“受壓迫”,變成“得解放”;從“舊社會”,變成“新社會”。通過前后的變化和對比,她爭取讓彩鳳依賴上這個家,舍不得離開這個家,打消飛跑的念頭。她聽見過村里人罵街,說誰誰是喂不熟的狗。喂不熟的狗也許會有,但是,她下決心要把彩鳳喂熟。一天喂不熟,就喂兩天。一年喂不熟,就喂兩年。一直喂得彩鳳看見她就搖尾巴。除了她對彩鳳好,還得讓志兒也對彩鳳好。哪天得著機會,她要跟志兒單獨談一談,志兒一定要有長遠的打算,要把彩鳳當成金鳳凰一樣對待。如果她主要負責喂彩鳳的心和彩鳳的胃,那么,志兒的主要任務是負責喂彩鳳的肚子,把彩鳳的肚子喂大為目的。至于硬的方面,她也都在心里做好了計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來什么都不怕。除了防守,她可能還會有主動進攻。計劃目前還沒有實施,她先不透露。走一步,說一步,出水再看兩腳泥,到時候再說不遲。

任世英在灶屋里吃完了早飯,見志兒和彩鳳早飯還沒吃完,她對志兒說:你們吃完了早飯,把碗筷收拾到灶屋里,回頭我刷。我去你三叔家說點事兒,一會兒就回來。又說:你們把尿罐子里的尿提到廁所里倒掉,壓點水把尿罐子涮一涮。她說這話是說給志兒聽的,也是說給彩鳳聽的,她要試驗一下,彩鳳愿意不愿意幫她干點家務活兒,彩鳳懶不懶。

志兒和彩鳳只顧往嘴里夾小酥肉,都沒答理她。

十四

任世英習慣把她的三個婆家弟弟說成老二、老三、老四。她婆婆一輩子生了八個孩子,前七個都是男孩兒,前四個活了下來,后三個都死掉了,連著死掉了。那時候,女人懷孩子自己都不當家,懷了就懷了,生了就生了,一切都自然而然。因生的孩子多,對孩子就不太稀罕。莊子的西邊有一片義地,也叫亂墳崗子。以前,路上被餓死的人,被凍死的人,被打死的土匪,或被打死的竊賊,還有早夭的小孩子,一般都是被胡亂扔在亂墳崗子上,一年四季都能看到。人們扔死孩子時,有的往死孩子身上裹一把麥草,有的什么都不裹,就那么把死孩子光著身子扔掉了。莊里有幸活下來的孩子,沒事兒找刺激,結伴去亂墳崗子上看死孩子,差不多每次都能看到??吹搅怂篮⒆?,有人發一聲喊,喊一聲鬼來了,他們就撒丫子往回跑,好像誰跑得慢一點,就會被鬼捉住,也變成死孩子。婆婆第八胎生的是一個女孩兒,女孩兒總算活了下來。任世英來到了老三家。老三上過幾年小學,曾在生產隊里當過會計。老三知道大嫂的父親當過公社干部,對大嫂高看幾分。大嫂家里有什么事,也愿意跟老三說一說。

沒說幾句話,就說到了彩鳳。老三并不隱瞞自己的看法,叫著大嫂說:你給志兒找這么好看的女人干什么!

我是不想給他找這么好看的女人,你也知道,我托人給他介紹過一個瘸子,一個半瞎子,他都不愿意,你叫我咋辦哩!

他不愿意,怨他。不給他找了,讓他拉寡漢。

那可不中,他三天兩頭跟我鬧,一會兒要死,一會兒要活,家里一點兒都不安生。

給志兒找這個女人,你花了多少錢?

大嫂往門外看了看說:咱是自家人,我才跟你說,你千萬不要對外人說。我花了一萬塊錢哪,把家里那點家底全掏空了。

你花了這么多錢,就一定能把人猴住嗎?我說句實話不好聽,你不覺得這個女人是人家放的鴿子嗎?

你大嫂又不傻,我當然看出來了。她哥嫂把她領出來,把她領到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換錢,這不是放鴿子是什么!

你既然看出來人家是放鴿子,干嗎還要上這個當呢!

我是將計就計,他們當鴿子放,我就接過來當鴿子養。只不過,他們放鴿子認錯人了,放到我這里,就算放到頭了,我想方設法也得把鴿子留下來。

你有啥辦法,志兒的腿那樣,根本追不上人家。你的腿倒是沒毛病,人家年紀輕輕的,要是跑起來,我看你也夠嗆。你這會兒出來了,只留志兒一個人在家里看著她,你放心嗎?

我來找你和他三嬸子,就是跟你們商量這個事,你們得幫我看著她。

怎么看?我現在就去嗎?

現在就去也中。你就去俺家住的那條古洞子里,木匠吊線,遠遠地看著俺家的大門口,只要看到志兒的家里人一個人出來,你就馬上把她攔住。

她要是罵我怎么辦?要是跟我撕巴起來怎么辦?

我想不會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對她那么好,志兒對她也不孬,我估計三五天之內她不會跑。不管她現在跑不跑,咱得按她以后會跑預防著她。除了請你和他三嬸子幫忙盯著她,我隨后還要去老二家、老四家,讓大家都盯著她,小著她的心。咱們一起把方莊的天上罩上天罩子,把方莊的地上布上地網子,讓她飛也飛不起,跑也跑不掉。

老三答應,他現在就過去值守。出門時,他老婆提醒他,別空著兩只手。一個大男人,站樁一樣在古洞子里站著,用意太明顯,會讓別人笑話。那么,老三就隨手提了一張鐵锨,裝作外出干活的樣子,才出門去了。以前,這里的男人只要出門,必帶兩樣東西,一是鐵锨,二是糞筐。鐵锨用來拾糞,糞筐用來盛糞。哪怕是看見一泡溏雞屎,或幾粒羊屎蛋子,也要拾寶一樣拾起來,放進糞筐里。自從農田里普遍使用化肥之后,糞就不再是什么好東西,變成了臭東西,人們就不再拾糞。既然不再拾糞,鐵锨和糞筐就不用帶了,男人空著兩只手,悠悠達達,就打撲克去了,或者喝酒去了。老三帶一把鐵锨,不過是做一個樣子。

任世英接著來到了老二家。她對老二說:我幫志兒找了一個家里人,昨天晚上兩個人已經同了房。這是喜事,我來對你們說一聲。

老二說:沒聽見放炮呀,拜天地了嗎?

沒放炮,也沒拜天地。我不想讓那么多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二的老婆問:還辦席面嗎?

不辦了,沒錢了,辦不起了。

那咋回事兒?

任世英交了底,說志兒的家里人是外鄉人,是她給了外鄉人的哥嫂一筆彩禮錢。錢沒少花,把家里攢的那點錢都花干了。她來報告消息的目的,是擔心外鄉的女人不是真心實意給志兒當老婆,眼錯不見就跑掉了。

老二和老二的老婆互相看了看,老二說:她要是尥蹶子,不老實,就拴起來理料她,直到把她理料老實為止。

別的地方說整治、修理、馴服等,這地方的說法是理料。任世英知道,老二在生產隊時期長期當犁把兒,天天跟牛馬驢騾在一起。理料牲口是老二的拿手好戲,不管性子多么烈的馬或騾子,都能被他理料得服服帖帖。他理料牲口的辦法也很簡單,就是把牲口牢牢拴在一棵樹上,用皮鞭一鞭一鞭地抽,把牲口身上抽出一道道鼓起的血卜溜。剛開始抽時,牲口不服,還亂擰頭,亂尥蹶子。抽了一會兒,牲口渾身發抖,就低下了頭。眼看牲口已經服軟了,老二仍不住手,繼續往牲口身上抽。老二就是這樣,他不說話,只用鞭子跟牲口對話,直到牲口的大眼睛里蒙了淚,并耷下了眼皮,他才把鞭子收起來。任世英不能想象,要是把皮鞭抽到彩鳳身上,彩鳳會如何。她說:我看志兒的家里人還怪乖哩,不用咋理料。等需要理料的時候,我再跟你說。

任世英來到老四家,當老四得知志兒的家里人是從外鄉人手里花錢娶的,年輕氣盛的老四所出的主意更嚇人。老四主張,限制住她的自由,讓她想跑也跑不了。

任世英臉上寒了一下,說咦,那可不中,人家的閨女也是爹娘生爹娘養的,也是活卜啦啦的人,咱可不能那樣待承她。咱要是那么做,被外人知道了,人家還笑話咱哩。

人走到哪兒,說到哪兒,這沒什么可笑話的。我聽說外莊有一個買來的女人,她男人還把她放進地窖里。那女人現在都生孩子了,她男人還是沒放松她。

人家那樣做,咱們不能那樣做。別管咋說,俺爹當過公社干部,你大哥也當過工人,咱跟人家不一樣。咱辦事得辦在理兒上,不能讓別人說閑話。我現在就是想方設法暖她的心。雞娃子都是暖出來的,我不信暖不熱她的心。

在莊子里轉了一圈往回走,任世英見老三還在古洞子口站著,問:沒事兒吧?

沒事兒。我看了半天,只從你們家院子里飛出來一只老斑鳩。

你看清了,確定不是鴿子嗎?

看大嫂說的,難道我連老斑鳩和鴿子都分不出來嗎?

大嫂笑了,說:我跟你說笑話哩!

任世英回到家,見桌子上的碗筷并沒有往灶屋里收拾,只有志兒一個人在椅子上坐著。彩鳳大概又到大床上躺著去了。不用說,尿罐子里的尿水也沒有往廁所里倒,尿罐子也沒有洗刷。要是換成別的婆婆,也許會生氣,氣媳婦太懶,一點都不知道心疼婆婆。說不定婆媳倆還會戧戧起來,從此落下嫌隙。然而,任世英不生氣,臉上連一點兒不悅之色都沒有。時間不長,她已經把彩鳳看透了。彩鳳見錢親,摳門兒。彩鳳饞,肯吃嘴。彩鳳懶,能不動手就不動,放個屁都怕走了身子。可以說,一個女人所有的毛病,被彩鳳占全了。有毛病好呀,有毛病比沒毛病強。她不怕彩鳳有毛病,就怕彩鳳沒毛病。毛病是什么,是一個人的弱點。彩鳳身上有弱點,她正好可以抓住彩鳳的弱點,利用彩鳳的弱點。彩鳳不是愛錢嗎,她就做出有錢人家的樣子,時不時地給彩鳳一點,讓彩鳳覺得有盼頭。彩鳳不是饞嗎,她就經常問彩鳳想吃點啥,想吃魚就給她買魚,想吃蝦就給她做蝦。彩鳳不是懶嗎,懶就懶吧,有她呢,家里有一個人勤快就中了。反過來想想看,要是彩鳳聰明,愛學習,又勤快,人家早奔著上大學去了,早外出打工去了,哪里會嫁給志兒這樣一個沒出息的東西哩!

因為志兒也算是有了老婆的人,她給志兒留面子,沒有吵志兒,也沒有指使志兒干這干那。她自己把碗筷收拾到灶屋里去了,用抹布把桌面擦得干干凈凈。她倒掉了尿水,去壓水井那里壓出了清水,把尿罐子刷得一點臊味兒都沒有。她把尿罐子放到廁所里,等晚上睡覺前,她還會把尿罐子放在東間屋的大床前。

十五

三天過去了,彩鳳沒有任何逃跑的跡象;五天過去了,彩鳳晚上還是睡在那張大床上,還是動不動就把志兒當驢罵。盡管如此,任世英仍把弦繃得緊緊的,一點兒都不敢放松警惕。她給彩鳳初步劃定的第一個時間點,是一個月。生孩子要過滿月,她把彩鳳當出生的小孩子看,第一階段也按滿月計算。她給彩鳳劃定的第二個時間點,是一百天。小孩子要過百日,到了一百日,小孩子就算活了下來。彩鳳要是在方家住夠一百天呢,差不多就該懷孕了,留彩鳳就算取得了初步的勝利。所以,她按天計算,彩鳳一天不跑,她就在心里加上一天。

這天早上吃過早飯,任世英看見彩鳳打開了木箱,拿出了她的背包。她拿出背包干什么?任世英頓時緊張起來。她知道,彩鳳所有的東西,包括她給彩鳳的錢,都在背包里放著。彩鳳要是開溜,必定要把背包背在身上。她把背包和彩鳳同等看待,甚至把背包的動向,看成彩鳳是否逃跑的一個標志,只要彩鳳拿出背包,她就必須提高十二分的警惕。她并不問彩鳳拿出背包干什么,只是在悄悄地觀察。還好,彩鳳只從背包里拿出了一條秋褲,一件褲衩,還有那個燒餅,就把背包又鎖進箱子里去了。那個燒餅已經干了,干得鋼棒鋼棒,但燒餅上并沒有長霉卜,并沒有壞。彩鳳把燒餅扔到桌子上去了,發出當的一聲響。彩鳳把身上不知穿了多長時間的秋褲和褲衩脫下來,要洗一下。任世英再勤快,也不會幫彩鳳洗這些貼身穿的內衣。一個女人的內衣,是一個女人隱私的一部分,誰的隱私都是誰自己打理,像打理每月必來的東西一樣。任世英頂多把洗衣粉拿出來,交給彩鳳。她見彩鳳身上穿的一條藍線呢褲子,也一直沒換過,讓彩鳳把褲子也換下來洗洗吧。

彩鳳說她只有這一條褲子。

人趁衣裳馬趁鞍,一個女人家,沒有一兩條換洗的褲子怎么行呢。哪天我帶你去趕集,給你買一條牛仔褲穿?,F在的年輕人,都喜歡穿牛仔褲。

你說的是乞丐褲嗎?

不簡單,你還知道乞丐褲。我可不給你買什么乞丐褲,乞丐褲被咱們這里的人說成要飯褲。好好的褲子,在褲腿上剜出一個一個大窟窿,飛著毛邊子,露著卜勞蓋子,那像什么樣子。我看現在有的人就是作擺,好不容易有褲子穿了,好不容易褲子上不打補丁了,卻在好好的褲子上剜窟窿,這不是作擺是什么。反正我一看見誰穿乞丐褲,我就趕快離他遠點兒。

你哪天帶我去趕集?

今天鎮上不逢集,改天吧。

女人雖被說成是家里人,也不能老待在家里。老待在家里,誰都會覺得煩悶。隔一天兩天,任世英就會帶彩鳳到村外的地里轉一轉,看一看。她知道,彩鳳不愿意跟志兒一塊兒外出,怕別人笑話她嫁了一個材壞人。志兒說用自行車帶著她外出,她也不愿意,老覺得自行車是騙人的東西。任世英帶彩鳳看了她家的菜園,她家的麥子地。她家的菜園不是很大,但種的菜很齊全。任世英把菜園里正在生長的菜苗一樣一樣指給彩鳳看,說這是茄子,這是辣椒,這是豆角,這是黃瓜,這是荊芥,這是米谷菜。還說,再過幾天,黃瓜和豆角就該搭架子了。這兩樣菜的秧子都喜歡往上爬,爬得越高,通風越好,曬到的太陽越多,結的黃瓜和豆角子就越多。黃瓜結得滴滴溜溜,吃都吃不及。豆角子結得長長撒撒,一抓一大把,三把兩把都能摘一竹筐。

彩鳳說:我知道,俺家里也有菜園,在家時我也種過菜。

不管是涼拌黃瓜,還是烀豆角子,蓋在蒜面條子上一塊兒吃,都很好吃。

我吃過。

等新黃瓜結出來,第一根黃瓜我就摘給你吃。別人誰都不能吃,志兒也不能吃。

黃瓜長在寥天地里,第一根黃瓜不等你摘,就被別人摘跑了。

那不能。四月八,不見黃瓜就見花兒。到時候咱們天天來看看,不等黃瓜落花,我就給你摘下來。

除了到菜園子里看菜苗子,任世英還帶著彩鳳去看她們家的小麥。小麥一共五畝多一點,分種在兩塊地里,南地里一塊三畝多,東地里一塊一畝多。她們婆媳二人在麥田間的小路上穿行,把她們家的兩塊麥田都看到了。麥苗正拔著節子往上長,梢頭已經開始孕穗,整個麥田綠得白汪汪的。任世英一再夸今年的小麥長得好,等麥穗兒灌漿時不刮大風,不下大雨,一定會有好收成。她還禁不住有些得意地對彩鳳說:他大嫂,這些麥子都是我種的?。?/p>

彩鳳提出了質疑:志兒沒幫你種嗎?

任世英趕緊自我糾正說:幫了幫了,志兒幫著換過小麥的種子,還幫我買過化肥,干了不少事哩。

我還以為他啥都不能干,只會白吃干飯哩。

那可不是,你男人有文化,會寫信,能干著哩。

二人在麥田間溜達,難免會碰到一些同莊的人。那些人已經聽說了,任世英給她的大兒子娶了一個外鄉的老婆,卻裝作不知情,問任世英:大嫂,這閨女長得這樣人彩,這是誰呀?

任世英說:這是志兒新娶的家里人,俺家他大嫂。

咦,我還以為是哪里來的唱戲的呢,原來是志兒的娘子呀!

還有的男人,遠遠地看見任世英和彩鳳在綠色的麥田里行走,且知道那個年輕女人是志兒的新娘子,就湊過去,要把新娘子看一看。他們一看到新娘子,難免多看兩眼,并把兩個大嫂加以比較說:大嫂,你這個大嫂跟他大嫂一比,就比下去了。

任世英笑得朗朗的,說:那是哩,我一臉枯皺皮,老了唄。

現在的婆媳關系越來越緊張,許多婆媳之間都是反貼門神。而任世英和彩鳳的婆媳同行,是那樣的和諧,那樣的喜興,幾乎構成了一道難得一見的婆媳游春的風景。任世英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她就是要宣傳一下,讓莊里人都知道,不但她的二兒子成了老板,三兒子成了工人,大兒子也找到了老婆。

最后,任世英還帶著彩鳳,去他們方家老墳地里看了看。她指著麥田里那些凸起的墳頭,一一對彩鳳介紹:這是你老太爺和你老太太的墳。你知道墳上為啥安兩個墳頭嗎?那是因為你老太爺娶了兩個老婆。那時候富人家興娶兩個老婆,一個大老婆,一個小老婆。這是你爺爺和你奶奶的墳。任世英指著最靠邊的一座墳對彩鳳說:這座最新的墳,是你公爹的墳。他大嫂,等我哪天死了,你就把我跟你公爹埋在一起。別的人我指望不上,就指望你了。每年的清明節和十月一,別忘了到墳前給我燒點紙。這樣說著,任世英眼里涌滿了淚水。

彩鳳看看任世英,眼角也濕了,樣子有些害怕。她說:你不要嚇唬我。

我一點都不嚇唬你,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公爹哪兒都不去,他一直在這兒等著我哩。

我看你離死還遠著哩。

我這幾年先不死,等你啥時候有了兒子,等我有了孫子,我再死也不晚。

十六

這天吃過晚飯,任世英正在灶屋里刷鍋,志兒來到了灶屋。志兒說:娘,彩鳳想看電視。

看什么電視?去哪兒看電視?

去老黃家。

彩鳳怎么知道老黃家有電視,是不是你跟彩鳳說的?

志兒搓著手,沒說話。

不是我說你,你這孩子,就是沒心沒肺,沒事找事。難道你不知道老黃是啥人嗎?你讓彩鳳去他家看電視,那不是把雞往老虎嘴里送嗎?任世英對老黃的底細比較了解。老黃原來是公社臨時聘任的一個一般干部。公社取消后,鎮政府不再繼續聘任他,他就提前退休,回到了莊里。老黃的毛病,是太好色,見不得好看的女人。看見誰家的女人長得好,他就想方設法去接近人家,占人家的便宜。莊里有一個男人,在外地當煤礦工人。趁挖煤的人常年不在家,老黃就把人家老婆挖到了手。那工人的老婆有一個婆婆,婆婆發現兒媳婦跟老黃有了不正當關系,本著對兒子負責的精神,把兒媳看管得很嚴,她不讓老黃進她的家,也不讓兒媳去老黃家。不料鼠有鼠道,狗有狗路,男女之事是很難管住的。兒媳說是下地干活兒,老黃在地里等她,兩個人就把陣地轉移到莊稼地里去了。任世英的丈夫也是常年在外地當工人,老黃也勾引過她,想打她的主意。因任世英聽父親說過老黃為人不正派,對老黃拒絕得十分堅決。老黃是村里第一個買電視機的。電視機雖然很小,畫面雖然是黑白的,一開吱吱啦啦亂響,但村民們還是把電視機看成了稀罕物。是呀,別人家都沒有電視機,只有老黃家有一臺電視機。有了電視機,好比老黃家請來了一臺戲,很多人都想去老黃家把戲看一看。志兒不止一次去老黃家看過電視了,任世英一次都沒去看過。她把老黃看透了,老黃是以電視為招徠,在吸引別人到他家里去,特別是吸引女人到他家里去。女人看電視,他看女人。他看上了哪個女人,就會利用女人上門的機會勾引人家。像彩鳳這樣的女人,年輕,漂亮,又是外鄉來的人,老黃不勾引她才怪。彩鳳要是去老黃家看電視,不變成肉包子打狗才怪。任世英又對志兒說:彩鳳就是你的電視,你也是彩鳳的電視,你們兩個互相看就行了。

志兒說:那不行,人是人,電視是電視。電視里的人會飛檐走壁,上天入地。你不讓彩鳳去老黃家看電視,咱們家也買一臺電視不行嗎?

不行。咱不買。

為啥?

咱家要是也買了電視機,別的人就會來咱家看電視。來的人有女人,也有男人;有好人,也有壞人,一些寡漢條子也會來。我替你一個一個數過了,咱莊的寡漢條子一共有六個,他們的歲數都比你大,身體都比你好。他們聽說你找到了老婆,都眼紅得不得了。他們心里會說,連志兒那樣的人都能找到老婆,他們為啥找不到呢!他們正想看看你的老婆,接近你的老婆,打打你老婆的主意,就是找不到機會。因為我把每個寡漢條子都列上了賬本,堅決反對他們登咱們的家門。咱家要是買了電視機,那些寡漢條子來咱們家就找到了借口,等于人家正想睡覺呢,你就送給人家一個枕頭。只有傻瓜才會干那樣的傻事,才會把餓狼往自己家里引。再說了,我聽說買一臺電視機要一千多塊錢呢,咱哪里有那么多錢。為了給你娶老婆,家里存的那點錢都花完了。

沒錢了你不會跟老二要嗎?

虧你說得出口,老二又不是開銀行的,他哪里有多少錢。

我聽說老二的錢多得很,他花幾十萬,買了一輛小轎車,給他開車的司機還是一個女的。

咦,任世英的樣子有些驚奇:你知道得還怪多哩。這些話你都是聽誰說的?我怎么不知道。

街上的朋友告訴我的。別以為你什么都知道,有些事情,我知道的,你不一定知道。

我看你都是瞎說。你街上的朋友是誰?我怎么沒聽你說過。

一個好漢三個幫。我的朋友有好幾個呢,我不告訴你。

現在急著掙錢的人擠破頭,掙點兒錢其實不容易的。我跟你說一句話,你給我聽好了,記住了。不許你偷著寫信跟開明兒要錢。你要是敢偷著跟開明兒要錢,今后你的事兒我就不管了,你就是過到狗窩里,豬窩里,我也不管了。

志兒不服氣地哼了一聲。倘若娘不說反對他跟老二要錢,他也許想不起來這個門路,娘一說這話,反倒提醒了他,是呀,既然老二成了腰變粗的老板,都是一娘所生,何不跟他要點錢花花呢。

這天上午,趁著娘領彩鳳去趕集買牛仔褲和皮帶,志兒在家里偷偷給老二寫開了信。別看志兒是用左手寫字,左手用多了,他的左手比一些人的右手還靈活,寫的字也很順溜。他給老二寫信,一開始倒是沒提要錢買電視機的事。他上來先向老二報告了一個好消息,說前不久他結婚了,給弟弟們找到了嫂子。他寫道:你嫂子很賢惠,對咱娘很孝順,天天幫咱娘干活兒。你嫂子對我也很好,可以說百依百順,一點兒都不嫌棄我。怎么樣,向你哥表示一下祝賀吧!還有,今年的麥子也快熟了。咱家的麥子長得很不錯,一畝地打八百斤不成問題。你也知道,麥子長得越好,割起來越費勁,每年一到收麥季,都把咱娘累個半死。我聽說今年有收割機了,不到半個鐘頭就能收完一畝麥子。不過呢,請人家用收割機收麥得花錢,收一畝麥子三十塊錢。為了減輕咱娘和你嫂子的勞累,你看在麥收前能不能給家里寄點錢?另外,咱莊有人家買電視機了,老黃家就買了一臺,莊里好多人都去他家看電視,老黃神氣得很。你嫂子也想去老黃家看電視,咱娘不讓她去。老黃算老幾,他頂多只能算是一個假干部。你是一個真老板,比他暄得多。他憑什么要超過咱們家。所以我建議,這個事兒你看著辦。

過了一段時間,這天上午,鎮上的郵遞員,騎著綠色自行車,來到方莊方開志家的大門口,大聲喊方開志,出來取匯款單。

方開志不在家,只有任世英和彩鳳在家。任世英聞聲出來了,問郵遞員:誰寄來的錢?

郵遞員看看匯款單說:方開明。

寄了多少錢?

六百元。

方開志不在家,我是他娘,你把錢給我吧。

我只能給你匯款單,不能給你現錢。要拿到現錢,你還得拿著匯款單到鎮上的郵電所去取。好了,你在這里簽上你的名字吧。郵遞員拿出一個硬皮的紙夾子,讓任世英在一張表格上簽名。

我不會寫字呀。

不簽名匯款單不能給你。

這時,村街上圍過來一些人,他們紛紛在問寄來多少錢。彩鳳也從院子里出來了,站在任世英旁邊。任世英問彩鳳:你會寫字嗎?

彩鳳點點頭。

任世英對郵遞員說:這是我的大兒媳婦,是方開志的家里人,她的名字叫楊彩鳳,讓她簽字可以嗎?

郵遞員說可以。把簽字筆遞給楊彩鳳,讓楊彩鳳簽上自己的名字,后面再簽一個代字。

彩鳳寫上自己的名字,卻忘了代字怎么寫。她問郵遞員:哪個代?

代替的代。

彩鳳的眉頭皺了又皺,說:我忘了代字咋寫。

左邊一個人字旁,右邊搭一個弋字。

人字旁我會寫,你說的弋字,我不知道怎么寫。咦,是那個咦嗎?

旁邊的人都笑了,郵遞員也笑了,說:原來你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呀。郵遞員又把筆從楊彩鳳手里要過來,在自己手心里寫了一個代字,給楊彩鳳看。

楊彩鳳照貓畫虎,才把代字寫了下來。

任世英接過匯款單,折疊了一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十七

志兒一回到家,彩鳳就把收到匯款單的事告訴了他。

志兒滿臉得色,仿佛在說:看咱怎么樣,別看我不會掙錢,手里有一支筆,我會寫信要錢。我要的錢,就是我掙的錢。他說:我聽莊上的人說了,開明兒給我寄了六百塊錢。開明兒這個小氣鬼,要寄還不多寄點兒,只寄了這么點兒。他把手向彩鳳一伸:把匯款單給我。

彩鳳撇了一下嘴說:匯款單是我替你簽的字。我簽完了字,你娘把匯款單當錢,連讓我看一眼都沒讓我看,就把匯款單收起來了。

任世英正在灶屋里和面,準備做午飯。志兒來到灶屋,把手一伸說:把匯款單給我!

任世英不理他,也不抬頭,只管繼續和面。面里添了水,變成了面穗兒,還需要用手使勁揉,才能把面揉在一起,變成面團。任世英用右手和面,因中指上戴有一枚黃銅頂針,頂針碰在瓷盆上,會發出一些脆響。

我跟你說話呢,你怎么不吭聲,難道你的耳朵被啥東西塞住了!

這里指責一個人聽不進別人說話,常常會說:怎么,你耳朵里塞驢毛了!志兒雖然沒說這樣難聽的話,把塞驢毛說成了塞啥東西,但任世英還是不愛聽。她抬起頭生氣地罵了志兒一句娘說:我是你娘,你怎么跟我說話呢。我說了不讓你跟老二要錢,你怎么一點兒都不聽話,我的話變成了你的耳旁風嗎!

志兒不服氣地說:要不是我識字,會寫信,老二怎么會往家里寄錢呢!

依你這么說,我還沾你的光了,還得承你的情了。你跟老二要錢,是不是還想著買電視機?

就這點兒錢,買半拉電視機都不夠。我是想著快收麥了,你歲數大了,怕收麥累著你,今年準備請收割機幫咱家收麥。請收割機收麥得花錢,我跟老二說明情況,老二才把錢寄來了。

虧得你還有這份兒孝心。既然跟老二要錢是為了收麥,麥子還沒熟,錢就先放在我這兒吧。

那不是錢,只是一張匯款單。匯款單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只有我親自去郵電所,才能把錢取出來。你拿著匯款單,跟拿著一張廢紙差不多。

就算是一張廢紙,我也要自己拿著。

不趕快去取出來,錢就退回去了。

退回去正好。

志兒有些急眼,大聲說:給我,給我!

怎么,你還敢犯搶嗎!你要是敢搶,我就更不給你了。我把匯款單撕爛,放到鍋底下燒掉,也不給你。

從小到大,志兒的一切生計全靠娘。他知道娘對他的好,也多次領教過娘的厲害。娘惱上來,曾用巴掌過他的嘴巴子。他沒敢再犯犟,說:等我把錢取出來,咱倆平半分,你三百,我三百,總該中了吧?

任世英沒說中不中,說:你有吃有喝有老婆,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我一個大男人,手里沒一點兒錢,怎么在世上混呢!

你老婆的背包里放的有錢,她跟你說過嗎?

沒有,我不知道。

看來你老婆跟你還是不一心。我跟你說吧,你老婆的背包里有兩千塊錢呢。你把你老婆藏的錢哄出來,才算你有本事。

我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怎么能跟老婆要錢花呢。志兒提起他爹,說:俺爹活著的時候跟你要過錢嗎?

別跟我提你爹,提起你爹氣死我。你爹當工人時掙的那一點錢,都給了你爺爺。你小時候生病發燒,我帶你去公社衛生院看病,跟你爺爺要錢,你爺爺都不給我,還是你姥爺給了我幾塊錢,才保住了你的一條小命。

娘兒倆爭執了好一會兒,志兒到底沒爭過娘。他們最后達成的分錢方案是四二分,分給娘四百塊,志兒只留二百塊。

志兒拿上匯款單,不等吃午飯,馬上騎車去鎮上取匯款。志兒取出匯款,在郵電所就手分兩份數好,才回家去了。

任世英拿到志兒分給她的那一份錢,馬上到西間屋坐到床上去數。她懷疑志兒不會如數把錢給她。她數了兩遍,果然少了十塊。她沒有對志兒指出來,要是指出來,志兒不會承認,說不定兩個人又有一頓吵。當著彩鳳的面,她需要給志兒留一點面子,少十塊就少十塊吧。把三百九十塊錢放在哪里呢?她必須放到一個志兒和彩鳳都找不到的地方。她知道家賊難防,而志兒和彩鳳都和賊差不多,她必須防著他們。她不能把錢放到枕頭底下,不能壓在床席下面,也不能放進鞋殼簍兒里。這些人們習慣放錢的地方,很容易被找到。她想了想,把錢裝進一只舊襪子里,埋在了芝麻壇子的底部。

彩鳳拉住志兒的衣袖,把志兒往東間屋里拉。

志兒明白彩鳳拉他去東間屋干什么,卻裝作不明白,說:晚上,晚上。

什么晚上,傻瓜,你心里就只有那一條子事。把志兒拉到東間屋后,她問:你娘分給你多少錢?

你問這個干啥?

你說干啥?我是你老婆,你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當然要知道。

給我二百。志兒很高興彩鳳能承認是他老婆,一高興就說了實話。

怎么給你這么少,老二不是給你寄了六百塊錢嗎?見面分一半,她至少應該給你三百呀。

沒事兒,她舍不得給自己花錢,那些錢最后還是花在咱倆身上。

那可不一定。你分給我一百吧。

你不是有錢嘛,我聽俺娘說,你背包里有兩千多塊錢呢!

彩鳳拉下臉子,不承認自己有錢,卻威脅志兒說:你只說給不給吧?你要是敢不給我,晚上你別想動我一指頭,我一腳把你個瘸腿驢踹到床底下。

對于那件事,志兒已經有些上癮。他沒有煙癮,沒有酒癮,也沒有別的癮,只有和彩鳳干那件事,才讓他隱隱地上了癮??梢哉f,每天的整整一個白天,他都在為晚上的過癮做準備。然而,要過這種癮,單方面是過不成的,必須得有彩鳳的配合。倘若彩鳳不配合,或真的用腳踹他,他就抓瞎了,干著急也沒有用。他說好好好,我的小親親,你說啥就是啥,我把錢分給你。

十八

天越來越長,風越來越暖,麥子開始黃芒。

這天,彩鳳向任世英提出,她想吃碾饌。

任世英小時候在娘家吃過碾饌,碾饌是用新大麥碾成的。那時候人窮,家家戶戶差不多每年都青黃不接,大麥剛有一點發黃,人們就把麥穗剪下來,去掉麥芒,帶著麥皮,上磨碾成碾饌充饑。分田到戶后,人們嫌大麥產量低,也不太好吃,就基本上不種大麥了,只種小麥。小麥去皮后,做成的碾饌更好吃,入口一股子新麥的味道,生香,清香,黏香,醇香,吃一口,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吃了還想吃。彩鳳提出要吃碾饌,她不能不滿足彩鳳的要求。她定下的原則是,要留住彩鳳的身,必先留住彩鳳的嘴。所以,她幾乎每天都問彩鳳想吃什么,只要彩鳳說出來,只要不是龍肉、鳳凰肉,她就想方設法給彩鳳做著吃。她明白,她差不多已經給彩鳳慣出了毛病,使彩鳳越來越肯吃嘴,同時也越來越依賴她。她有些暗喜。她說:咦,你想吃的還怪鮮哩,你以前吃過碾饌嗎?

彩鳳說:當然吃過。碾饌剛碾出來時,扯扯撈撈,從磨盤上捏起來就能吃。要是把碾饌盛在碗里,再澆上一點新蒜砸成的蒜汁,那就更好吃了。哎呀不能再說了,再說我都快流哈喇子了。

聽你這一說,說得真鼻子真眼,你是真吃過。想吃碾饌,那容易。我現在就去地里剪麥穗兒,專揀黃芒的麥穗剪,剪他一竹筐,不耽誤你晌午就能吃上碾饌。任世英把在椅子上坐著的彩鳳看了看,說:要不你跟我一塊兒去吧,在家里坐著也是坐著,不如去地里聞聞麥香味兒。

彩鳳說:我今天身上不得勁,光想干噦(嘔吐),不想去,你自己去吧。這樣說著,彩鳳又一伸脖子,干嘔了一下。

任世英見狀,一驚,又一喜,天爺呀,難道她的大兒媳婦懷孕了?她問:他大嫂,你多長時間沒來身上了?

我也不知道。

是一個月沒來?還是兩個月沒來了?

彩鳳還是說不知道。

你這孩子,連自己多長時間沒來身上都不知道嗎?你是不是懷孕了?

彩鳳頓時皺起了眉頭,想起嫂子囑咐她的千萬不要懷上孩子的話,說:懷什么孕,我不想懷孕。

任世英笑了,說:懷孕這事兒不是人安排的,是老天爺安排的。老天爺讓你懷孕,是老天爺看得起你,是你的福氣。好了,你不想下地就不下,好好在家里歇著吧,我一會兒就回來。

任世英剪了一竹筐麥穗兒回到家,見家里來了一個寡漢條子。寡漢姓張,小名叫皮孩兒,大名叫張玉挺。她一見皮孩兒,聽皮孩兒喊她大嬸兒,她雖然也禮節性地答應了,臉上卻冷冷的,下巴拉得老長。任世英對皮孩兒家的情況很了解。皮孩兒家就住在他們家屋子后面的坑邊上,家里只有兩間矮趴趴的草屋。皮孩兒的爹早早死了,只有皮孩兒的娘帶著兩個兒子過活兒。大兒子快三十了,一直寡漢著。皮孩兒是二兒子,二十好幾了,也沒找到老婆。任世英猜得到,皮孩兒登門來到他們家,一定是沖著彩鳳兒來的。他聽說志兒找到了老婆,說不定還遠遠地看到了彩鳳的身影,眼紅之余,就想近距離地看看彩鳳,聞聞女人的氣息。她看到了,皮孩兒就坐在彩鳳對面的一只矮腳小板凳上,眼睛正捎來捎去地往彩鳳臉上瞟。她問皮孩兒:你咋得閑來?

我來看看開志,跟老同學說說話。皮孩兒答。

你是說你也上過學,也識幾個字?

是呀,我和開志是同班同學,我來跟開志說說話。在學校的時候,我們兩個好著哩。不信你問問開志。

志兒說:不假,玉挺還爬到樹上給我摘過棗哩。

好呀,那你們說話吧。我去灶屋里把麥穗兒搓一搓。她沖彩鳳招招手,意思是讓彩鳳跟她一塊兒到灶屋里去。

彩鳳看見了任世英在招手,但她跟沒有看見一樣,坐在椅子上沒動彈。

任世英在灶屋里搓了一會兒麥穗兒,搓搓停停,越想越不對勁。皮孩兒和他哥都是遲遲找不到老婆,哥兒兩個都急得不行。皮孩兒的哥悶頭悶腦,看上去比較老實。而皮孩兒表面上裝出一副可憐相,其實心里很不甘心。萬不可讓皮孩兒跟彩鳳多接近,接近多了,皮孩兒一定會打彩鳳的主意,彩鳳也會把志兒和皮孩兒放在一起作比。只要一比,就會把志兒比下去,把皮孩兒比上去。她招手讓彩鳳出來,彩鳳連理都不理,是不是彩鳳已經起什么心思了?事不宜遲,她必須阻止皮孩兒再到他們家里來。

她到堂屋門口,對皮孩兒招招手說:你過來一下,我跟你說句話。

皮孩兒家在方莊是小門小戶,方家在方莊是大門大戶。小門小戶的人被大門大戶的人欺負慣了,時間長了,張家的人就成了“小人”,方家的人就成了“大人”?!靶∪恕焙汀按笕恕币灰娒?,“小人”不知不覺間就矮了下來。皮孩兒不敢不聽任世英的招呼,乖乖地跟著任世英來到了灶屋。任世英問:你看志兒的家里人長得咋樣?

皮孩兒不敢對志兒的家里人做出評價,他支吾了幾聲才說:志兒有福。

你對志兒的家里人是不是有啥想法?

皮孩兒立即否認:沒有沒有,那可不敢。皮孩兒低下了眉,耷下了眼,嘴角耷拉下來,那副自怨自艾的可憐相又出來了。

任世英一點兒都不可憐皮孩兒,她板起臉說:不管你有啥想法,都是瞎搭。從今天起,不許你再到我們家里來。你也知道,志兒的三個叔一個比一個厲害,你要是再敢來,他們會打斷你的腿,把你的腳筋抽出來。好了,你走吧。任世英往門外調調手。

皮孩兒的眼擠巴擠巴,似乎要擠出一些淚來。他沒敢再說什么,低頭耷腦地走了出去。

任世英后來還專門去找了皮孩兒的娘一趟,對她說:我給志兒找個家里人不容易,你跟皮孩兒說說,別讓皮孩兒對志兒的家里人有啥想法。

我知道。我聽說,為了志兒,你們家花了好幾萬呢。他大嬸兒,你放心,就是摘掉皮孩兒的腰子,他也不敢對方家的兒媳婦有啥想法。

那就好。我是怕年輕人管不住自己,顧前不顧后,做下不好的事,到時候后悔就晚了。你也知道,志兒的三個叔都是強量人,眼里都容不下一點灰星子。

皮孩兒有一個表叔在煤礦上當包工頭兒,過一兩天,皮孩兒就去煤礦找他表叔,挖煤去了。他哥拉了寡漢,他心有不甘,不想也拉寡漢,就讓他到外面去混混吧。

他早就該出去。我忘了跟你說,志兒的家里人已經懷孕了。

那好那好,這是大喜事兒。

十九

既然楊彩鳳懷上了方開志的孩子,任世英對彩鳳說:明兒個你和開志去鎮上登個記,領個結婚證吧。

領啥結婚證,我不領!彩鳳立即拒絕。

領個結婚證好,領了結婚證,就有了證明,證明你們是公家正式承認的兩口子,誰也不能把你們拆散。還有,你們領了結婚證,你生了孩子才能報戶口。孩子有了戶口,才能上學,以后才能參加工作。

彩鳳記起哥嫂跟她說的話,讓她找個機會就跑。她要是跟志兒辦了結婚證,恐怕就等于把她拴在了志兒的這棵歪脖子樹上,再想跑就難了。結婚證拴人,孩子更拴人。要是有了孩子,孩子不拴自己拴,麻煩會更大。她說:生啥孩子,我不生。你帶我去鎮上找醫生,讓醫生幫我把胎打掉。

咦,那可不中!任世英勃然變色。

為啥不中?

你懷了方家的孩子,就是鐵板上釘了釘,你就得把方家的孩子生下來。

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肚子我的腸子,孩子長在我身上,我想生就生,不想生就不生,難道我自己還不當自己的家嗎?

對了,你就是不當自己的家。

哪,誰當我的家?

任世英一改往日對彩鳳的懷柔,兇相畢露地說:我當你的家!

就你,就你,你還想當我的家!彩鳳也不示弱,指著任世英說:我看都是你搞的鬼。有人說你是個老猴精,一點都沒說錯,你從一開始就沒對我安好心。你不讓我打胎,我就走。

你往哪兒走?

我想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我回我娘家。

任世英冷冷一笑:我實話對你說,你走不了了,天上有天網,地上有地井,你出不了方莊,就會有人把你抓回來,你信不信?她對志兒說:你騎上自行車,馬上去把你三個叔叫過來,就說你的家里人要走,讓他們過來幫你管管她。

不一會兒,志兒的二叔、三叔和四叔都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彩鳳手里攥著木箱上的鑰匙,還沒有打開木箱上的鎖,還沒有取出自己的背包,就聽見那幾個男人趕了過來。任世英曾以拜親的名義,帶她到那三個男人家去過,那些方家的男人個個五大三粗,一個比一個厲害。有三虎把門,彩鳳知道想走是不可能了。她躺到床上,拉被子蒙上了頭。

任世英像在堂屋里開會一樣,對志兒的三個叔叔說:志兒的家里人懷孕了,說不定懷的還是一個小子。我讓志兒和他的家里人去鎮上辦個結婚證,志兒的家里人不愿意去。她不但不愿意去登記,還讓我帶她去醫院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我叫你們弟兄幾個來,就是想跟你們商量一下,聽聽你們的主意,看看這事兒咋辦。

老二指指東間屋,問任世英:咱們是不是去灶屋里商量?

沒事兒,咱敞著大門說亮話,叫她聽見也沒啥不好。

老二會意,說:這事兒沒啥難辦的,不給她吃,不給她喝,先餓她三天三夜再說。等她啥時候答應去鎮上辦結婚證了,再讓她吃飯也不遲。

老三說:依我說,這事很簡單。把她捆起來,或者吊起來,用皮鞭像理料牲口一樣理料她。什么時候把她理料得服軟了,答應去登記了,答應把孩子生下來,理料就算成功了。

老四爭相發言:叫我說不用費那么多事,登記不登記都無所謂。把她固定在床腿上,什么時候生了孩子,再把她松開。

作為方家的大嫂,任世英沒有馬上表態。她到東間屋去了,站在床頭對彩鳳說:他大嫂,恁那幾個叔的意見你都聽見了吧,他們可是都對你好??!

三個惡毒男人說的話,彩鳳都聽到了,她嚇得心里發抖,渾身哆嗦。我的親娘呀,這就是對我好嗎?我的命咋該這樣苦哩。一想到親娘,彩鳳滿腹的委屈涌上心頭,嗚嗚地哭了起來。她一邊哭,還一邊喊:娘啊,娘啊,你閨女可是掉到火坑里去了,你咋不救救你閨女哩!

聽彩鳳哭得如此傷心,任世英的眼圈也濕了。可她沒有勸彩鳳別哭,只是說:哭哭吧,眼睛是河,眼皮是閘,眼淚是水,用眼淚沖沖,一通百通,有啥想不開的事兒就想開了。

等彩鳳的哭聲漸漸小了,一直守在床頭的任世英又說:他們說的都不算,我可舍不得那樣對待你,我護著你還怕護不過來哩。好了,等明天你跟志兒登完了記,我再給你一百塊錢。到了街上,你想吃啥東西,隨便你挑。你挑啥,娘給你買啥。

彩鳳兒抽抽噎噎,沒有說話。

二十

收完了麥,端陽節的前一天,任世英到鎮上趕集,五月里來端陽節,包粽子,點雄黃,艾草插到門框上。為了過端陽節,任世英用新麥的麥仁做了甜浮子酒(醪糟),用新磨的麥面蒸了糖三角,還去水塘邊打來寬展的葦葉,包了江米小棗粽子。她問彩鳳還想吃什么,彩鳳說想喝魚湯。那天在三個嬸子的陪同下,任世英帶著志兒和彩鳳去鎮上辦理了結婚登記手續。之后,彩鳳也沒再提打胎的事兒。有胎不愁長,只要有胎兒存在著,彩鳳就是胎兒的娘,她就是胎兒的奶奶。她這個未來的奶奶,既要對胎兒好,也必須善待胎兒的娘。她說:想喝魚湯,那容易。問彩鳳:你想喝啥魚湯?是鯽魚湯、鯉魚湯還是嘎呀湯?

啥魚湯都中。

咱這兒說,鯰魚肉,嘎呀湯,論吃還是鯉魚香。

那就熬鯉魚湯吧。

好哩。

集上有好多個市場,有牛市、豬市、羊市,還有雞市、鴨市、魚市等。魚市在集市的最西邊,開在一條河的河堤邊,長長的一大溜。魚市上魚的品種很多,有河魚,還有海魚;有活魚,還有凍魚;有白魚,還有黑魚;有帶鱗的魚,還有不帶鱗的魚。有一段時間,集市上的交易被說成是“資本主義的尾巴”,什么東西都不讓賣。過年時新女婿到老丈人家走新客,想買一條鯉魚都買不到。市場開放以后,呼啦一下子,什么魚都來了。有句俗話說,河里沒魚市上看?,F在變成了河里有魚,市上魚更多。

魚市上有兩個用膠面帆布做成的長方形大斗子,斗子里盛了水,水里游著一些活魚。那些魚有胖頭鰱子,有草混子,當然也有鯉魚?;铘~的個頭都不小,在水里可見青灰色的脊背。任世英挑了一條大約兩三斤重的鯉魚,讓賣魚人給她約一下。這個賣魚的人是一個婦女,胸前系著橡膠水裙。婦女的胸脯高高的,像包著兩條魚。婦女賣魚,還可以免費幫著刮鱗、宰殺、開膛。約好了魚,婦女問任世英殺不殺,任世英見鯉魚張著嘴呼吸,說不殺。她讓婦女用一根塑料繩穿在魚嘴上,她提溜著回家再收拾。

任世英提著鯉魚,正從街西往街東走,在人群中看見一個女人,像是有點面熟。她站下來再定睛一看,心里一驚,頓時警惕起來。你道怎的,那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彩鳳的嫂子。沒錯兒,那頭發,那臉盤,那眉眼,那個頭,都跟彩鳳的嫂子不走縷兒。那女人的兩眼賊賊的,正在向街上的人群中脧巡。咦,她來干啥?她是不是來找彩鳳?要是找到彩鳳,她是不是要把彩鳳帶走?虧得她從不放彩鳳一個人上街趕集,倘若彩鳳一個人上街,被她嫂子看見,那可差了。任世英頭上戴了一頂草帽,她趕緊把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眉眼。她不能讓彩鳳的嫂子認出她。她不迎著彩鳳的嫂子走了,馬上轉身,拐進了一條背街。她打算從背街里繞一個彎子,也繞過彩鳳的嫂子,再往家里走。

出了集市,走在回家的路上,任世英的心里還在不停地打鼓。她想,那女人在街上找不到彩鳳,會不會打聽著找到她家里來呢?小地方藏不住事兒,也藏不住人,這完全有可能。她找到家里,見到彩鳳,會不會纏著鬧著把彩鳳帶走呢?這時,她手中提著的鯉魚猛地拐了一下身子,擺了一下尾巴。任世英不由得叫了一聲:我的娘哎,你嚇死我吧!你敢再不老實,我摔死你!

又走了一會兒,看見了前面的方莊,任世英打定了主意。不管彩鳳的嫂子到不到家里來,你有你的千條計,我有我的老主意,想把彩鳳帶走,一點門兒都沒有。

回到家,任世英見彩鳳正站在石榴樹下看石榴花。她說:他大嫂,我把鯉魚買回來了,你看這條鯉魚的肚子多大,說不定肚子里還有魚籽哩!

彩鳳說:魚籽魚尿泡都能吃。

任世英把鯉魚放進灶屋的瓦盆,也出來站在院子里跟彩鳳說話。她問:他大嫂,到咱家這么長時間了,你想你嫂子嗎?

彩鳳瞥了任世英一眼說:我想她干什么?我在娘家的時候,她對我一點兒都不好。

你不想你嫂子,你嫂子也可能會想你。她會不會來看看你呢?

我過得好好的,不用她來看我。

任世英不會對彩鳳透露,她去趕集的時候,看見了彩鳳的嫂子。她說:我說的是萬一,萬一你嫂子在你哥的指派下,接你回娘家走走娘家呢?

回啥娘家,俺娘死了,我就沒娘家了。他們把我接回家,說不定又要賣我。彩鳳可能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伸手把嘴捂了一下。

好,留人不如留心。聽你這么一說,我就放心了,等著應奶奶了。

任世英去壓水井那里壓出了一桶清水,正準備收拾魚,彩鳳對她說:你恁有本事,也不管管你兒子。

志兒怎么了?

他不要鼻子,我都這樣了,他還天天戳搗我。把孩子戳搗下來,他就不能了。

任世英明白彩鳳所說的是啥意思,說:這孩子快當爹了,還這么不懂事兒,我是得說說他。

自從在街市上看到彩鳳的嫂子的身影,任世英的心就一直提著。她買回的魚是放下了,收拾出來了,并炸成了魚塊兒,卻不能把彩鳳的嫂子放下來。她估計,那女人既然大老遠地從南鄉跑來了,絕不會空手而回,一定會找到彩鳳,鬧出一些動靜??墒?,她的心從上午提到下午,從白天提到黑夜,也沒見那女人找上門來。她不知道那個女人在哪里吃飯,也不知道那個女人晚上住在哪里。那個女人既然是彩鳳的娘家嫂子,也是她家的親戚,有那么一刻,她甚至想,要來就快點兒來,老在外圍打牛圈干什么!

當天夜里,任世英做了一個夢,夢見彩鳳的娘家來了一幫青壯男人。那些男人手持棍棒、三節鞭和紅纓槍,有的拍門,有的擂墻,在院子外邊齊呼亂叫。他們叫的理由,說彩鳳是被方家搶親搶來的,他們要把彩鳳奪回去。面對如此瘋狂局面,她像一個會飛檐走壁的女俠一樣,不用踩凳子,也不用搬梯子,雙腳一彈,就跳到了自家的墻頭上。她雙手掐腰,對墻外那些男人說:你們瞎叫什么!彩鳳是我們方家用花轎抬來的,是明媒正娶娶來的。我們放了鞭炮,撒了喜錢,彩鳳跟我兒正式拜了天地,這個誰不知道!為了娶彩鳳,我們家光彩禮就花了一萬多,這個彩鳳的哥和嫂子都可以證明。彩鳳的哥和嫂子呢?他們在哪里?是不是他們支使你們來的?我告訴你們,你們上當了。任世英舉起了拳頭,提高了聲音:我還要告訴你們,我的二兒在公安局里當局長,你們再敢胡鬧,他會帶著警察帶著槍趕過來,把你們一個二個都抓起來去坐監……

任世英的大聲吵嚷,把睡在東間屋的志兒都驚醒了,他光著腳來到西間屋喊:娘,娘,你跟誰吵架呢,你是不是在做夢?

嗯。任世英手腳動了動,這才把夢中斷,醒了過來。她說:我是做了一個夢,夢見好多人來搶彩鳳。

二十一

該來的,躲不過。端午節那天上午,彩鳳的嫂子還是找到任世英的家里來了。

這是楊彩鳳的家嗎?嫂子站在大門口問。

任世英聞聲從灶屋里迎了出來,做出很驚喜的樣子說:咦,這不是彩鳳的嫂子嗎?哪股好風把你給吹來了!今天是端午節,一大早我就聽見麻嘎子(喜鵲)在樹上叫,想著會有貴客到來,果然來了貴客。她不等嫂子插話,又說:我打算好的,麥罷以后和彩鳳一塊兒去看你們。我還沒去哩,你先來了,我可是有點兒失禮呀!

彩鳳的嫂子撇了一下嘴說:你可真會說。要是等你去看我們,恐怕等到老白毛都等不到。她背上背著一只雙肩挎的背包,手上提著一個塑料袋,袋里裝著幾個粽子,還有幾個蘋果。

任世英伸手接過塑料袋說:來就來了,還花錢買東西干什么。

端午節也是節,我總不能空著兩只手來吧。

任世英沖堂屋喊:彩鳳、開志,你們的嫂子來了,快出來歡迎!

彩鳳先出來了,喊了一聲嫂子。

嫂子沒有答應,看彩鳳的臉,看彩鳳的肚子。她見彩鳳臉上長出了蝴蝶斑,見彩鳳的肚子微微鼓了起來,差點嗤了鼻子,說:我看你過得不賴呀,早就把你哥和我忘了吧。

彩鳳的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她可能不知道該對嫂子說什么。

開志也出來了,倚一側門框站下,向嫂子問了好。

這一次,嫂子看出了方開志手上和腿上的毛病,說喲,上次你騎著自行車,我沒看出來,原來你是個材壞人哪!

志兒略顯窘迫,說:跟彩鳳結婚后,我感覺好多了,我提一桶水都沒問題。

你騙人!

任世英請嫂子坐在椅子上,讓她快歇歇吧。問她啥時候來的,看她說不說實話。

這不是剛來嘛!

任世英沒有再問她。滿嘴瞎話的人,啥時候都不會說實話。她說:你早上還沒吃飯吧,我先給你盛一碗用新麥仁做的甜浮子酒,再給你燒一碗雞蛋茶,晌午再給你做好吃的。

嫂子昨天晚上沒有吃飯,今天早上也沒吃東西,確實有些餓了。她吃了一碗帶酒味的麥仁,又喝了一碗打有兩個荷包蛋并放有紅糖的雞蛋茶,才又來了精神。趁著任世英在灶屋里準備午飯,她對志兒說:你出去吧,我跟俺妹妹說會兒話。

志兒知道嫂子嫌棄他,只得出去。

任世英在灶屋里忙活著,還操著堂屋里那些人的心。她開著灶屋里的門,不時往門外看一眼。院子里出去一個人,或過來一個人,都逃不過她的雙眼。見志兒要往外走,她把志兒喊到了灶屋里,問:你去哪兒?你不在家里看著她們,亂跑什么!

彩鳳她嫂子要跟彩鳳說話,不想讓我聽,把我攆了出來。

那你去通知你的幾個叔,就說彩鳳的嫂子來了,要把彩鳳弄走。你讓他們分頭把幾個路口都把住,別讓彩鳳和她嫂子走出方莊半步。

好吧,我這就去。

堂屋里只剩下嫂子和彩鳳姑嫂二人,嫂子虎起臉子,開始像過堂一樣審問彩鳳:咱事先說好的,讓你過幾天就找機會逃跑,你為啥不跑?

我是想跑,他們把我看得死死的,連半夜里尿尿都不讓我出門口,我咋跑。

我看你還是不想跑,要是一天到晚想著跑走的話,總會有空子可鉆。是不是人家把你弄得勁兒了,你離不開男人了?

彩鳳臉上紅了一下,說:看你說的是啥話,真難聽。

我這話還是好聽的哩。我這次才知道,這家的大兒子還是一個材壞人。你怎么能容忍一個材壞人成天壓在你身上哩,時間長了,連你也會變成材壞人。我問你,你是不是懷孕了?

彩鳳點點頭。

你個不要臉的死妮子,氣死我吧。咱們說好的不讓你懷人家的孩子,你怎么還是讓人家給你種上了。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當家。彩鳳說。

嫂子罵彩鳳傻,傻字后面還帶了臟字。嫂子說:吃了晌午飯,你就跟我回去吧,等回到家,咱們再想辦法。

彩鳳沒敢說她已經跟方開志辦了結婚證,要是說了,不知嫂子又怎樣罵她呢。她想,她不能跟嫂子走,要是跟嫂子走,說不定嫂子會再次賣她。她問:我哥呢,我哥怎么沒跟你一起來呢?

你哥參加村里的建筑包工隊,正幫人家蓋房。你哥可想你呢!

彩鳳記起,嫂子經常欺負她哥,動不動就嚷著要跟她哥離婚,便問:你沒跟我哥離婚吧?

離啥婚,我都給你們楊家生三個孩子了,光三個龜孫就把我拴死了。

為了招待彩鳳的嫂子,任世英把午飯做得很是豐盛。她讓志兒把方桌從條幾下面拉出來,拉到堂屋中央,喜喜興興地說:過節了,準備吃飯嘍!

涼菜剛擺上兩個,熱菜還沒上桌,彩鳳的嫂子對任世英說了一句話:等吃完了飯,我和彩鳳就回去了。

有啥話,等吃完飯再說。任世英說。

有些話還是說到前頭好一些。我這次來,就是專門接我妹妹回娘家的。她出嫁后,一直沒有回門,這一回全當接她回門。

那恐怕不中。任世英搖頭。

為啥不中?

你帶彩鳳走,就得坐汽車,就得跑長途,一路就得墩墩達達。彩鳳肚子里的孩子坐胎還沒坐牢穩,要是她把胎兒墩達下來怎么辦?

墩達下來正好,她本來就不該懷孕。

任世英惱了,臉頓時黑了下來:你這話不是人話,我可不愛聽,咱倆可說不到一坨兒。我看你是彩鳳的娘家嫂子,才對你笑臉相迎,才慌著給你做好吃的。你說出這樣沒人性的話來,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了。我實話告訴你,彩鳳不把孩子生下來,就別打算出方家的門。等彩鳳把孩子生下來,等孩子會走了,她再領著孩子回娘家也不遲。別說我不讓彩鳳走,你當面問問彩鳳,她愿意跟你走嗎?彩鳳要是跟你走,半路上不知道你又怎么害她呢。

她們都看著彩鳳。

你們不要看著我,我死我活都不用你們管!彩鳳突然大聲嚷嚷起來。

眼看帶不走彩鳳,她不能白來一趟,嫂子提出第二個條件,讓任世英給她兩千塊錢。

任世英斷然拒絕,她說別說兩千,連兩塊錢她都沒有。

沒有你先跟彩鳳借,等你有了錢,再還給彩鳳。

任世英后來又給了彩鳳一百塊錢,知道彩鳳背包里有兩千多塊錢,但她說:天底下只有婆婆給兒媳婦錢,沒聽說婆婆跟兒媳婦借錢的。

彩鳳聽嫂子還惦著她手里的兩千塊錢,明白嫂子拿她換錢沒夠,原來是沖著她分得的兩千塊錢來的。她說:我哪里有錢,我沒錢。說罷,甩手到東間屋里去了。

嫂子開始耍賴,對任世英說:你要是不給我錢,我就不走了,在你們家吃,在你們家住,天天吆喝你們家的人騙了我妹妹。

任世英說:不走好呀,等彩鳳生了孩子,你正好可以在這里伺候彩鳳過月子。

從南鄉來的這個女人,眼看斗不過任世英,叫了一聲我的娘哎,竟哭了起來。

這節還怎么過。一頓好飯,這還怎么吃!

什么是僵局,這就是僵局。

這個僵局怎么破呢?誰來破這個僵局呢?

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方家的老二方開明回來看望他娘來了。司機給老二開著小轎車,一直開到他們家的大門口。老二手提一只黑色的皮包在前面走,年輕的司機打開轎車的后備廂,從后備廂里往外拿東西。那些東西有一盒牛奶,一盒粽子,一條中華香煙,還有兩只開封產的桶子雞。老二對任世英說:娘,今天是端午節,我回來看看您。路上有點兒堵車,我晚到家了一會兒。

不晚不晚,我的好孩子,你回來了就好。你回來得正好,你嫂子的娘家嫂子也來了,我熬了一鍋鯉魚湯,還做了不少好吃的。任世英把彩鳳的嫂子介紹給老二:這就是你嫂子的嫂子。

老二彬彬有禮地說:嫂子好,歡迎您!

嫂子見這個男人長得排排場場,穿得周周正正,說話有板有眼,氣派跟老大大不一樣,猜出這是方家的老二,回了你好,說:看樣子你是個大老板哪!

老二微微一笑:大老板說不上,只不過辦了個小廠而已。

任世英沖東間屋喊彩鳳:他大嫂,你的二兄弟回來了,快出來吧!

彩鳳從東間屋里出來了,她手足有些無措,正不知把老二叫什么,跟老二說什么,老二先開口:嫂子好!

彩鳳這才說:我聽你哥說,你在外面娶了家里人,咋沒把你的家里人帶回來讓俺看看哩!

老二故作嚴肅地說:你弟妹長得丑,我怕跟嫂子一比,把她比下去。老二接著說:說笑話哩,她今天回她娘家過節去了。下次回來,我一定把她帶回來。

一屋子人都笑了。喜氣融融,談笑風生,家里的氣氛一下子大變,變成了皆大歡喜的節日氣氛。

任世英說:只顧說話了,魚湯恐怕都有點兒涼了。

老二說:沒事,涼了再熱熱就是了。

娘去灶屋里熱魚湯,老二跟著娘來到了灶屋。老二說:娘,俺哥的事兒您沒少操心,您的身體還好吧?

不操心咋辦哩,我的命就是受罪的命,一天不死,罪還得受下去。還說哩,剛才你還沒回來的時候,那女人正跟我鬧事兒哩。她要把你嫂子帶走,我不讓她帶,她就跟我要兩千塊錢。你給我留的錢,我都花在給你哥娶老婆身上了,哪里還有錢哩。

這好辦,我帶回來的有錢,咱把錢給她就是了。

依我說,不能給她那么多,給她一千塊錢就中了。不能她說多少就給她多少,不能慣她這毛病。

既然她張開口了,咱最好別給她堵回去。滿足了她的要求,她也許以后就不好意思來要錢了。老二的黑皮包還一直在手上提著,他拉開皮包上的拉鏈,從中取出了兩沓還帶著銀行原封標記的兩千塊錢,遞給了娘,說:還是您親手交給她吧,錢上的事兒,我不跟她過手。

任世英馬上拿著錢來到堂屋,對彩鳳的嫂子說:給,你要兩千,就給你兩千,這下你沒啥可說的了吧!

那女人伸手接過錢說:你看這,你看這,我本來是來走親戚,這一弄,跟我來要錢一樣。她看了彩鳳一眼,拿過自己的背包,把錢裝進背包去了,并拉上了鐵拉鎖。

嫂子把錢獨吞,令彩鳳很不滿意,她哼了一聲說:還說不是來要錢的,我看你就是來要錢的,不要臉!

二十二

到了來年正月,彩鳳把孩子生了下來。正如任世英所愿,是個男孩兒。中,可中,真中!任世英高興壞了,給孫子起個小名就叫中。方家的下一輩是長字輩,任世英把孫子的大名也起好了,叫方長中。

楊彩鳳生下了方長中,好像一下子占盡了理,成為方家傳宗接代的第一個大功臣。她一會兒要吃雞,一會兒要吃魚;一會兒要吃豬肉,一會兒要吃羊肉。她吃雞大腿吃夠了,只啃雞爪子和雞頭,她吃豬肉也吃膩了,只點豬蹄子和豬耳朵。不管她提出要吃什么,任世英馬上就指使志兒快去買。她吃得又白又胖,小臉吃成了大臉,連鼻凹子都鼓了起來。奶水多得使兩個奶子脹得老高,硬邦邦的,像兩個碓頭一樣。孩子的小嘴吃不及,白色的奶水從孩子的嘴角往外冒。在孩子吃飽睡覺的情況下,她的奶驚起來,奶水還在吱吱地往外流,把秋衣都浸濕了。彩鳳的身上洋溢著奶香,仿佛她的整個身體都成了奶的容器。有時脹得實在難受,她就讓志兒幫她把奶吸出來。志兒還不如他的兒子,竟吸不出來。彩鳳一下子把他推開,罵志兒是個信球貨,連媽(奶)都不會吃,只會干那一條子的事兒。

志兒自知理虧,巴結地問彩鳳還想吃什么?

彩鳳想了想說:我想吃猴頭燕兒窩。她聽別人說過這種吃食,以為猴頭就是被人戲耍的毛猴兒的猴頭,燕兒窩呢,就是搭在房梁上的小燕子的窩。不承想,志兒跟她的理解是一樣的,志兒說:猴頭跟人頭差不多,我可沒地方給你買。又說:燕兒窩都是用泥巴壘成的,那怎么吃!

你問我想吃啥,我說了你又弄不來。嫁給你這個窩囊廢,算我倒了八輩子的血霉。

任世英的孫子還不滿一周歲,她拉著孫子的小手,孫子剛會拃巴幾步,彩鳳還是走了。不,是跑了。彩鳳說是到集上給小中買一頂虎頭帽子,結果來了個一去不回頭。中午吃飯時,不見彩鳳回來。下午太陽偏西了,仍不見彩鳳回家。任世英意識到大事不好,馬上讓志兒騎上車到街上去找彩鳳。志兒從街東頭找到街西頭,從街南頭找到街北頭,哪里有他親愛的老婆的影子哩!

任世英到東間屋看了看,見鎖在木箱的鐵鼻子上掛著,鑰匙在鎖門子里插著,猜出彩鳳一定是把她的背包背走了。她打開木箱一看,木箱里果然成了空的。不用說,彩鳳一定是趁她抱著孫子外出玩耍的時候溜掉的。嘆過一口氣后,她就陷入了自責。

她想了想,沒能把彩鳳看住的主要原因有兩個。一個是,她認為彩鳳連兒子都有了,兒子又那么可愛,男人不連心,兒子連心,為著兒子,彩鳳也應該踏實了,也不會輕易跑了;第二個原因是,彩鳳生下兒子還不到半年,就又懷了孕。彩鳳雖及時做了流產,奶水還是沒有了。沒辦法,當奶奶的任世英只好把孫子接過來,日日夜夜給孫子沖奶粉喝。彩鳳樂得清閑,連晚上睡覺時,也不給兒子擦屎把尿了,把一切都推給了兒子的奶奶。任世英無可推脫,只能把喂養和看管孫子的責任承擔起來。有時半夜里,孫子竟抱著她的早已干癟的奶頭嘬起來。她心疼孫子,幾乎落下淚來。這樣一來,她一心都在孫子身上,等于孫子把她拴得死死的,她哪里還能分出精神盯著彩鳳呢!

任世英突然想起來,她聽說在礦上挖煤的張皮孩兒前幾天回來了。據說皮孩兒穿著皮鞋,叼著香煙,留著背頭,人五人六,已不是當年受氣包的模樣。她猜,說不定是皮孩兒勾引了彩鳳,把彩鳳拐跑了。猜到這里,她抱著孫子,馬上到皮孩兒的家里去了。她一見皮孩兒的娘就問:你們家玉挺是不是回來了?

是回來了。

他呢?

他又走了,上班去了。

我們家長中他娘,是不是跟你們家玉挺一塊兒走了?

這個我可不知道。你對她那么好,把她看得那么嚴,她怎么舍得走呢?怎么能走得掉哩。

我跟你說,要是我打聽出來,長中他娘真的是被皮孩兒騙走的,回頭可沒他的好果子吃。

他大嫂,話可不能這樣說,沒證沒確的,血口噴人可不中。皮孩兒家娘的態度也強硬起來。

任世英沒有到處聲張,也沒有急著發動志兒的幾個叔叔去找彩鳳。彩鳳給她生了孫子,而且把寶貝孫子給她留下了,這就不錯了,她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自家的大兒子身體有毛病,確實配不上年輕又好看的彩鳳。捏著彩鳳的頭皮,讓彩鳳跟志兒過了這么長時間,委屈人家彩鳳了。彩鳳不想再受委屈,想自由了,就由她去吧。哥嫂把她當鴿子放,她可能自己也把自己當成了鴿子。是鴿子都長有翅膀,有翅膀就會惦著飛翔。飛一翅子,飛兩翅子,都是正常的事兒,恐怕誰都擋不住。

焦躁不安的是志兒,他好像又恢復到沒有找到老婆時的狀態,急得像一只螞蟻,催著娘幫他尋找彩鳳。

娘說:我花錢幫你娶到了老婆,你老婆給你生了兒子,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你自己不小心,沒看好自己的老婆,是自作自受。要找你自己去找,我可沒地方找。我一天到晚帶著你兒子,就夠我受的了,我哪里還有工夫幫你找老婆。再說了,現在啥啥都開放了,水到處流,人到處走。一個女人家,到哪里都能找口飯吃,誰知道她到東京還是到西京了。

志兒寫信跟老二要了錢,果然踏上了尋找彩鳳的旅程。他一路打聽著,來到了一個山窩的煤礦,找到了在包工隊打工的張玉挺。張玉挺在井下被砸斷了一條腿,正在醫院里的病床上躺著養傷。張玉挺斷然否認他帶走了楊彩鳳,更不知道楊彩鳳現在何處。

有一年過中秋節期間,趁老二回老家看望母親,志兒讓老二的司機拉著他,到彩鳳的娘家去了。為了證明他和彩鳳的夫妻關系,他特意帶上了他和彩鳳的結婚證。第一次登岳父岳母的家門,他算是新女婿走新客。在娘和老二的安排下,他帶了兩瓶酒、一盒點心,還有一些水果。方開志白跑了一趟,彩鳳的哥嫂告訴他,彩鳳從來沒有回過娘家。人家對他毫不客氣,把他挖苦了一陣,不但沒留他吃飯,幾乎是把他趕出了家門。虧得他沒有把結婚證拿出來,倘若拿出來,說不定彩鳳的哥嫂會把結婚證當場撕碎,并摔在他臉上。

轉眼八九年過去了,在方長中上小學三年級那一年的春節前,楊彩鳳居然突然回到方莊來了,回到任世英的家里來了。任世英吃驚不小,連咦了好幾聲,說:這不是長中他娘嗎?你咋想起來回來嘞!

怎么,不興我回來嗎?我想俺兒長中了。

興,興,長中早就想你了。

長中哩?

今天是星期天,他找同學玩去了。你快進屋歇歇,我去把長中叫回來。任世英把彩鳳打量了一下,見彩鳳燙了頭,描了眉,畫了眼,涂了口紅,已是城里人模樣。彩鳳身上穿的是呢子大衣,腳上穿的是深筒皮靴,手上拉的是紅色的拉桿箱,已不是當年背著雙肩包的彩鳳。

彩鳳在椅子上坐下,任世英剛給她倒了一杯熱水,長中剛好從外面回來了。長中手里拿著一根樹條子,左邊抽一下,右邊抽一下。他抽得很用力,每抽一下,空氣受疼不過似的,發出嗖的一聲響。

任世英趕緊對長中招手說:你快來看看,是誰回來了?

長中進屋看了一眼,不知來人是誰。

這就是你的娘啊,快叫娘!

長中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叫。

我的兒子,我的親兒子,你都長這么高了,我可是你的親娘啊!彩鳳起身往兒子身邊走,看樣子要去抱兒子,要哭一場。

長中有些驚恐,在往后退。他不能讓這個自稱是他娘的人接近他,像是隨時準備轉身跑開。

任世英說:你剛回來,你兒子對你可能還有些怯生,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彩鳳打開拉桿箱,從中拿出一個帶翅膀、穿裙子的電動塑料天使,對長中說:給,這是娘專門給你買的玩具。你一開電門,天使就會在地上轉圈兒跳舞,可好玩兒呢!

長中不接玩具,他對這樣的玩具似乎不感興趣。

彩鳳自己把電門的開關打開了,把天使放在地上。玩具吱吱響著,果然在地上轉起圈兒來??赡芤驗槲堇锏牡夭惶?,天使只轉了幾圈兒,就摔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的天使,仍在吱吱作響,像是在哭泣。

長中看見天使跟沒看見一樣,他撩起布簾,到西間屋去了。

彩鳳有些失望,她頹喪地又坐回到椅子上去了。

任世英見彩鳳很瘦弱,也很虛弱,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問她:長中他娘,你身體有啥不得法(不舒服)嗎?

我最近一直在發低燒,身上一點兒勁兒都沒有。我覺得我可能活不成了。

你還年輕著哩,可不能說這樣的話。人老發燒可不成,我帶你去鎮上醫院看看吧。

彩鳳正猶豫著去不去看病,這時志兒從外面回來了,他一見彩鳳,有些大喜過望,說: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找遍了全中國,都找不到你。

彩鳳對他仍沒好氣,說:我哪兒死,哪兒埋,你找我干什么!

你是我老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找你找誰。

彩鳳剛到家,本來沒打算馬上去看病,見志兒對她如此熱情,知道志兒又要糾纏她,而她目前的身體狀況非常糟糕,于是她說好吧,去醫院看看也中。

任世英對志兒說:你在家里看著長中,我和彩鳳去去就回來。

志兒不高興,說:彩鳳剛回來,我們倆還沒說話哩。等俺兩口子說說話,你明天再帶彩鳳去看病不中嗎?

久別重逢,任世英明白志兒說的說說話是啥意思,她看著彩鳳,想聽聽彩鳳是啥意思。

彩鳳說:不中,我馬上就得去醫院。

來到醫院,醫生給彩鳳一檢查,說彩鳳的病情已經比較嚴重,鎮上的醫院治不了,得上縣里的醫院去治。

兩人坐車來到縣醫院,醫生給楊彩鳳診斷后,建議病人馬上住院。

彩鳳一聽她病得如此厲害,嚇得哆嗦起來,幾乎癱倒在地上。她說:娘,娘,我該死就死吧,我不治了,咱回家去吧。說著就流下淚來。

我的孩子,我總算聽見你叫我娘了。那我不能叫你死,我一定得把你救過來。

2024年8月27日至10月25日,寫于朝陽光熙家園和翰高文創園。

其間去了四川阿壩、重慶酉陽和郎酒莊園。

原載《收獲》2025年第4期

原刊責編" 鐘紅明

本刊責編" 杜" 凡

作者簡介

劉慶邦,1951年臘月生于河南沈丘劉莊店鎮。1972年開始寫作。1990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著有《花燈調》等長篇小說十四部,《神木》等中篇小說三十余部,《走窯漢》等短篇小說近四百篇,散文集十多部。曾獲魯迅文學獎、老舍文學獎、孫犁散文獎等。中國煤礦作家協會名譽主席,北京作家協會原副主席。

鐘紅明:

劉慶邦的農村書寫,往往是情感定調的詩意敘事與冷峻現實主義的融合。而鄉村女性,就是劉慶邦鄉村寫作的核心敘事載體。《鴿與鳳》講述了試圖拿妹妹“放鴿子”(不斷換彩禮)的哥嫂,遇見了試圖拿溫暖與錢財 “圍困”兒媳的婆婆,作家以現實的銳度,切入農村婚姻的“物化”現象,以錘煉的豐盈細節,在鄉土變遷中捕捉人性的幽微,從而為當代中國鄉村留存了鮮活的精神切片。

杜凡:

在這篇小說里,幾乎所有人都深陷道德困境中,有人想要通過善意來化解,有人想要遠走高飛尋到新天地,但命運最后的暴擊讓一切變得虛妄。如果事情回到最初,他們每個人是否還有另一種選擇?

邏輯的力量/劉慶邦

任何小說的寫作,都是虛實相生,虛實結合?;蛘哒f,是以實寫虛,以虛寫實;實中有虛,虛中有實;在實的基礎上寫虛,在虛的框架內寫實。汪曾祺評價林斤瀾的小說:“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有話則短,無話則長?!闭菍π≌f創作之道的高度精辟概括。

我的這部中篇小說《鴿與鳳》,也是實與虛相結合的產物。這一點在題目上就可以看得出來,因為鴿子是實的,鳳凰是虛的。

我理解,小說創作中的實與虛,其實都是一種邏輯,虛的東西是大邏輯,實的東西是小邏輯。所謂虛與實的結合,也是大邏輯與小邏輯的結合。大邏輯是什么呢?是主觀的、思想的、抽象的、形而上的邏輯。小邏輯是什么呢?是客觀的、日常的、具象的、形而下的邏輯。沒有大邏輯的引導和提升,小說就不能飛翔。沒有小邏輯的支持呢,小說就不能成立。

《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在秦可卿上房內間看到一副對聯,寫的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蔽依斫?,“世事洞明”就是大邏輯,“人情練達”則是小邏輯。找到大邏輯挺難的,沒有一定的經歷、閱歷、學識,怎么能洞明世界上的事呢,怎么能悟透人生呢?拿我自己的創作來說,因為思想和抽象能力不夠強,在構思小說時,常常因為找不到大邏輯犯愁。那么找準小邏輯就容易嗎?我的體會是,也不那么容易。小邏輯在小說中無處不在,如果有一個細節、一句話、一個表情等處理不好,違反了邏輯,整篇小說就有可能砸鍋。

我曾吹噓過,我創作的優勢在于生活,在于我來自平民,經歷豐富,有生活,愛生活,懂生活,會再現生活。在這四個生活中,我覺得懂生活比較重要。一個人有一大堆生活,如果不懂生活,等于什么都沒有,就無從下筆。所謂懂生活,說白了,就是懂得日常生活的常識和人情世故,也就是曹雪芹所說的“人情練達”。假設這篇小說的大邏輯是人道主義理想,是農耕社會生生不息的價值觀,是不識字者的文化智慧,它的小邏輯就是豐沛的、充滿煙火氣息的人情世故。

2025年8月27日(窗外大雨如注)

于北京朝陽光熙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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