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美國金融業的歷史變化
在20世紀大部分時間中,美國的金融體系處于分業經營、分業管制狀態,不同類型的金融機構提供不同的金融產品、受到相應的管制。但是,隨著技術的發展、競爭的加劇、管制的變化,社會對不同金融服務的需求、不同金融產品的成本以及管制負擔等也會發生相應的變化,最終導致不同金融機構的市場份額發生變化。任何一種類型的金融機構要想在競爭中生存和發展,必須積極開拓新型的、增長型的服務。表1顯示美國主要類型的金融機構近半個世紀來,所提供的服務產品的變化,從中可以看出,美國金融機構的服務內容與面臨的風險日益趨同;表2則從資產份額的角度給出了美國一個多世紀以來,金融機構業務的變化趨勢。

從表2中可以看出,美國各種金融機構的資產份額主要變化趨勢是:存款性金融機構的資產份額長期以來一直處于下降趨勢,在二戰以后表現的尤其突出;相反,各種基金和投資公司卻發展迅速。其原因在于與銀行和保險公司相比,它們的管制負擔較輕,能夠為儲蓄者提供更廉價的接近市場的方法,同時具有規模和分散投資的優勢。從歷史趨勢看,各種基金的增長表面上反映的是投資者對風險-收益偏好的變化,實質則是直接證券投資成本相對于間接投資成本的下降。近年來,美國金融管制的基本趨勢是減少金融機構的管制負擔,允許其突破傳統的經營界限,因此,美國銀行業90年代后期的盈利狀況明顯好于90年代初期(見本文上篇)。但是,由于技術的進步,金融市場的變化速度更快,投資成本下降的更多。
二、分業經營的變化
與歐洲大陸的全能制金融機構相比,美國的金融體系傳統上屬于分業型的。但是在實踐上以1997年花旗銀行與旅行者集團的合并為標志,在法律上以1999年“現代金融服務法”的通過為標志,美國金融業的分業經營壁壘終于被打破。
一般說來,對金融機構經營業務嚴格限制的最大受害者是商業銀行,例如將商業銀行的業務限制在傳統的存貸款業務上,則銀行無論在資金來源還是資金運用方面均持續受到非銀行金融機構的競爭壓力。例如,在負債方,貨幣市場基金(MMF)提供類似支票的存款服務,不但流動性強、價值穩定,而且收益也較高,其資產規模已經直逼商業銀行(1972年MMF的資產幾乎為零,但到1998年已經達到一萬億美元,同年商業銀行的存款大約為1.6萬億美元);在資產方,商業銀行傳統的工商貸款(CI Loan)受到了商業票據市場的擠壓,因為越來越多的大中型公司傾向于通過票據市場進行短期融資(例如,1988年1月,銀行工商貸款余額與商業票據分別為5650億美元和3800億美元,而到了1998年1月,兩者分別是8650億和9670億)。
自19世紀中期以來,美國金融業的業務管制經歷了幾個階段。早期的商業銀行與投資銀行有著明確的分工,1863年的國民銀行法(1863 National Bank Act)禁止聯邦注冊的銀行從事與公司股票、債券相關的業務。但是隨著美國工業化的迅速發展和企業融資需求的增長,許多大銀行(例如花旗銀行的前身National City Bank)通過設立州注冊的附屬機構,繞開政府管制,從事證券承銷活動,到1927年,已經占到企業有價證券承銷總量的30%。因此,通貨監管局(OCC,即聯邦注冊銀行的監管當局)放松了對國民銀行介入證券活動的限制。但是1932年成立的Pecora Commission在調查大危機的原因時認為,商業銀行業務和投資銀行業務的混合,引起了嚴重的利益沖突的欺詐行為,是主要的原因。盡管近年來有很多研究指出這種指責有失偏頗,但在當時卻導致了1933年銀行法,即著名的Glass-Steagall法。①該法第16條和21條限制商業銀行和證券公司相互直接從事對方的業務:第20條和第32條限制兩者通過各自的附屬機構相互從事對方的業務。當然,該法也沒有完全禁止銀行從事有價證券業務,第一,銀行可以繼續承銷國債(因此,大通銀行在國債市場上一直是大的證券公司的強有力的競爭者);第二,可以繼續承銷市政債券;第三,可以參與各種有價證券的私募。
如果說1933年的銀行法最先確立了銀行證券分離的精神,1956年的銀行控股公司法(及其1970年的修正案)則繼續貫徹了這一精神,并防止銀行資源過度集中。自1933年到60年代中期,無論商業銀行還是投資銀行似乎都愿意遵守Glass-Steagall法,但是,從60年代中期以后,隨著經濟金融環境的變化和競爭的加劇,Glass-Steagall法和控股公司法不適應金融自由化和全球化,技術進步與金融創新使得金融業務分類日益模糊,同時,各類金融業者不斷游說政府及立法部門修改法案。其中最重要的還是實踐中,銀行、證券、保險各業都試圖努力越過界限,進入對方的領地。
首先,從商業銀行來看,典型的做法是,先進入一些“灰色地帶”,例如承銷商業票據、承銷抵押證券、管理各種基金、出售年金等,遇到麻煩則訴諸法律。而在大多數訴訟中,法院最終傾向于認可銀行的業務。在這種情況下,1987年4月,聯儲同意商業銀行持股公司(例如花旗銀行的母公司花旗集團)成立附屬證券公司,并通過這些公司從事證券業務。當然,為了防止附屬公司的經營風險對商業銀行的影響,聯儲在兩者之間設置了非常嚴格的“防火墻”,這堵“墻”共有28塊厚磚,從資本充足率、銀行對附屬公司客戶貸款限額、附屬公司的信息披露、銀行與附屬公司之間的信息交換等多方面給與制約。考慮到這些條款對銀行所造成的大量潛在成本,聯儲在1997年進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和放松,對于銀行持股公司來說這意味著兼并或直接收購已有的投資銀行比成立自己的附屬公司更合算,因為這樣做可以更快的獲得證券業務經驗和網絡。
其次,從投資銀行方面來看,也在不斷試圖提供商業銀行產品。例如,70年代后期,美林公司創造了現金管理賬戶(Cash Management Account, CMA),允許投資者利用能開支票的貨幣市場共同基金賬戶進行每日證券交易清算。這實際上是允許投資者存在證券交易賬戶上的現金獲得利息收入。
第三,就銀行與保險業的關系而言,傳統上,美國的銀行業務與保險業務是嚴格分開的。雖然銀行承銷保險從而直接承擔風險和銀行代理銷售保單、收取手續費這兩種業務之間有所區別,但是總起來看銀行從事保險業務限制都很嚴。例如國民銀行做保險代理只能在人口不足5000人的小城鎮;1956年的銀行持股公司法(及其1970年修正案)嚴格限制銀行持股公司成立獨立的附屬保險公司,也限制保險公司收購銀行。同時,大多數州也限制州注冊的銀行從事保險業務。就年金業務來說,從1986年國民銀行(Nationsbank)率先銷售之后,其他各大銀行紛紛跟進,并引起了大量法律訴訟。1995年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年金屬于投資產品而非保險產品,銀行銷售年金正式取得合法地位。此項業務大約每年為銀行帶來10億美元的利潤。
另一方面,從80年代初期開始,一些保險公司也試圖通過一些間接的途徑進入銀行市場。主要的方法是組建非銀行性的銀行附屬機構(nonbank bank subsidiaries)。1956年的銀行持股公司法將“銀行”定義為能夠吸收活期存款并發放工商貸款的金融機構,因此保險公司可以購買一家完整的商業銀行,然后將其存貸款業務剝離,從事其他業務,這家銀行就成了所謂的非銀行的銀行。1987年美國國會修改有關銀行定義,這類機構才受到抑制。
銀行保險業務分割的最大挑戰來自1998年花旗集團與旅行者公司的合并。雖然這兩家機構都可以通過各自的附屬機構從事證券業務,但原則上花旗集團主要經營傳統的商業銀行業務,而旅行者公司主要經營保險業務。根據銀行持股公司法,該項合并案最終的批準需要5年時間,同時,兩家公司要分別放棄自己的主營業執照,但是,從目前的情況看來,聯儲最終的批準不會有很大變化。
最后,我們再看一下商業銀行與工商活動。美國1863年國民銀行法嚴格禁止全國注冊的大銀行通過持有企業的股權直接介入工商活動,只是在借款企業出現問題時,銀行可以持有其股票。但是事實上,其數量在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以上我們簡要論述了商業銀行、投資銀行和保險業之間的經營壁壘,但是與這方面的嚴格限制相比,近年來各種非金融的工商企業也積極提供金融服務,而且遇到的限制相對較少。
總起來看,美國金融機構的分業經營與管理在主要發達國家中,除日本以外(日本戰后的金融體系模仿美國而建立的),是最為嚴格的,很多研究認為,這種狀況不但影響了美國金融體系的效率,而且影響了其銀行部門的國際競爭能力,因而面臨改革的壓力。
三、分業混業的問題與爭論
但是,另一方面,銀行業向證券、保險乃至商業活動的滲透,無論在理論還是實踐中都涉及到以下幾個問題,例如金融體系的安全與穩健、利益沖突、競爭與管制框架等。以下我們銀行業的證券業務為例,來討論這幾個問題。

從制度框架來看,商業銀行經營證券業務主要有以下幾種類型(圖1):
(A)完全混業型(Full Universal):這在德國最為典型,例如德意志銀行中,存貸款業務和證券投資業務是在同一個銀行的不同部門之間進行的;
(B) 全能-附屬型(Universal-Subsidiary):商業銀行作為母公司通過其下屬的證券機構從事證券業務,這在英國(例如Barclay)和加拿大(例如Toronto Dominion)較常見。在美國,通貨監管署(OCC)1996年允許聯邦注冊的商業銀行通過這種方式從事證券業務。
(C) 銀行持股公司型(Holding Company):這是美國一直存在的形式,日本近年來的金融改革也采用這種型式,允許商業銀行從事證券活動。這種型式也是我們下面分析的基礎。
首先,就銀行的證券業務對銀行的安全與穩健而言,主要有以下兩個問題,第一,銀行承銷證券風險究竟有多大?由于承銷價格是固定的,而公開發行的價格是波動的,因此,如果承銷商對市場需求估計失誤,或者遇到大的市場波動,就會蒙受損失。第二,證券承銷的損失對銀行的影響有多大,是否會引起銀行破產?盡管支持銀行擴張證券業務的人認為,只要在持股公司下面的商業銀行和證券機構之間做好隔離措施,證券業務的風險就對銀行影響不大。但是,事實上,在上述(C)模式的框架下,附屬證券機構的損失至少有三個方面不利的影響:(1)持股公司可能從銀行抽取資金,從而削弱銀行的穩健性(這也是目前聯儲對持股公司體制下銀行監管的重點之一);(2)銀行可能在公司的授意下,對附屬證券機構增加風險較大的貸款;(3)或許更重要的是,一旦附屬證券機構出現問題,可能聯帶引起人們對持股公司中銀行的信心。
也有很多研究認為,持股公司中的銀行比專業化的銀行更有優勢,因為持股公司本身可以通過多元化經營分散風險,獲得比較穩定的收益;同時也能獲得范圍和規模收益,從而有利于銀行的穩健。
其次,關于利益沖突問題(Conflicts of Interest)。利益沖突是討論銀行業向證券、保險擴張時一個核心問題。實際上,1933年Glass-Steagall法之所以能夠通過,主要原因在于當時人們普遍認為商業銀行大量從事證券業務存在著利益沖突,最終導致了1929年紐約股市的崩盤。美國金融監管當局和學術界一般認為,利益沖突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銷售利益(Salespersons Stake)如果銀行自身能夠提供多種金融產品,銀行經營者往往難以做到公正地向客戶提供投資咨詢意見,相反,出于自身利益,甚至可能故意誤導客戶。②第二,破產風險轉移(Bankruptcy Risk Transference)。假設一家銀行的客戶出現了明顯的信貸風險或破產風險,但這屬于銀行的內部信息,銀行具有強烈的動機通過自己的附屬證券機構為該客戶發行債券融資,從而將企業的破產風險轉嫁給了信息不對稱的投資者。第三,第三方貸款(Thrid-Party Loans)。銀行為了確保承銷活動順利進行,可以按一定的條件貸款給投資者,指定其購買附屬證券機構承銷的證券。第四,搭配銷售(Tie-Ins)。銀行可以利用其貸款權力威脅、強迫客戶購買其附屬證券機構的產品,或同意由其附屬證券機構作為證券發行的承銷商。第五,內幕信息轉移(Information Transfer)。無論銀行持股公司中的銀行還是證券公司,通常都掌握其客戶的大量內部信息,這些信息在企業并購、新發證券或開始貸款時,很容易引起利益沖突。(當然,以上這些都是潛在可能出現的利益沖突,持股公司下的銀行與附屬機構通常都有“防火墻”,同時監管當局一般都有明確的管制規則。而且,從外部環境看,只有在銀行處于較強的壟斷地位下,在容易出現。)
四、 新的金融體制框架
圍繞上述這些問題,關于金融分業混業經過長期爭論,Glass-Steagall法在國會面臨12次廢除的挑戰,終于在1999年底壽終正寢,新金融服務法案(Financial Services Modernization Act of 1999, 又稱Gramm-Leach-Bliley Act of 1999)獲得正式通過。該法案內容多大數百頁,條款內容涵蓋7大主題,以下我們僅簡要介紹其中的金融集團組織架構、業務范圍以及相關的監管問題。
現代金融服務法廢除了Glass-Steagal法關于禁止銀行與證券業務交叉的限制,同時也修改了銀行控股公司法限制銀行控股公司從事非銀行業務的規定。據此,可以成立新型的“金融控股公司”(FHC,financial holding company),在此框架下,銀行、證券公司、保險公司以及從事金融服務的其他企業可以相互構建關聯企業(affiliations),(但是原則上FHC仍禁止持有商業性公司的股權)。原有的銀行控股公司可以轉變為FHC(需要經過聯儲審批),但其業務仍受原有法律限制;聯邦注冊的銀行需要向財政部通貨監管署(OCC)申請持有或控股金融子公司(financial subsidiaries),以擴大經營業務范圍,但是不包括保險承銷、房地產開發或投資等風險較高的業務;金融子公司的資產總額不得超過母銀行合并資產的45%或500億美元。至于證券公司和保險公司,根據該法仍然禁止持有銀行子公司。圖2和圖3分別顯示了美國金融服務現代化法案所核準的金融集團框架與監管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