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7月2日,飽經風霜和政治劫難的周惠終于出山了,被中共中央任命為內蒙古自治區黨委第二書記和內蒙古革委會副主任。
上任前,中央領導曾與他談到內蒙古從糧食調出省區變成調入省區的情況。還說:“你周惠是‘老農業’了,要研究一下?!睘榇耍妥灾螀^黨委第一書記尤太忠通了一個電話,講明先到基層調查研究,后到自治區黨委報到。之后,便打點好行裝,從北京直接到了烏盟。
這一年,內蒙古又是一個大旱年。
此刻,周惠站在卓資山一條荒涼孤寂的山梁上,舉目望去,雖是盛夏,綠色卻很少,災年已成定局。一路上,他親眼看到的是農民那一張張菜色的臉、破衣爛衫和青筋暴突的雙手以及瘦弱的身軀。良久,他長吁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胸中的積郁全部吐掉似的,扶了扶眼鏡,又搓了搓那兩只厚敦敦的手掌,掉過身來,一邊走,一邊浮想聯翩……
內蒙古,幅員遼闊,物產豐富。擁有草場面積10億畝以上,是國家重要的畜牧業基地之一;擁有河套平原等產糧區,耕地面積8000多萬畝,是全國小麥、甜菜、馬鈴薯的重要產區;森林面積2.4億畝,在全國居第二位。煤、鐵、、釷等礦產資源也極其豐富,可為什么吃不飽飯?
從1957年到1977年,內蒙古全區農業總產值由11.18億元增到17.97億元(按1957年不變價格算),增長60.8%,而同期全區人口由936萬人增加到1798.1萬人,增長91.1%,人均農業產值由119.45元下降為99.98元,下降19.5%。
全區人均糧食產量,“一五”期間453.92公斤;“二五”期間363.08公斤;“三五”期間298.32公斤;“四五”期間281.62公斤;“五五”期間264.85公斤。
全區農牧民人均純收入從1958年以后一直停滯不前,甚至下降。1978年,農民人均純收入130元,比1956年僅上升22.3%;牧民人均收入236元,比1956年下降83.9%。
土地不肯長莊稼?農民不會種地?……他一邊走一邊搖頭。他逢人便交談,其中有干部、有農民,有不少人甚至還不知道他的身份。他當然清楚“文革”是一個重要原因,更使他記憶猶新的是“一大二公”那場事。從人民公社化以后,農民種地漸漸沒有了自主權,一塊土地種什么,怎么種都要由上級指令來決定。從毛澤東主席開始,到生產隊長,都講要因地制宜,但到最后誰也不能搞因地制宜。要讓農民多打糧,吃飽飯,就得讓農民有自主權,從而才能發揮農民的積極性。否則,有天大本事的領導也管不飽農民的肚子。
使他感觸至深的是不少干部習慣于盲目“緊跟”,說空話、大話、假話,在這種思想指導下工作,怎么能夠解決農民吃飽肚子的問題?!
離開烏盟之后,周惠又到錫盟、包頭市等地農牧區調查,一路聽到和看到的,結論只有一個字:窮!毛主席說窮則思變。現在怎么變?他又在沉思……
1978年10月10日,周惠接任內蒙古黨委第一書記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與自治區黨政領導研究解決農民的吃飯問題。種糧的人沒飯吃,是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中頭一個要解決的問題。當時規定農區的農民自留地每人只有三分半,自留羊每戶不準超過5只。農村的實際是,集體地小麥平均畝產多年停留在100來公斤,而自留地則在400公斤以上,這樣的結果本身就說明了一切。可怎么辦?怎么辦?……
每當有人同周惠談到當時農村改革時,他總說這是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功勞。當年11—12月,中央工作會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先后在北京隆重召開。12月13日,鄧小平同志在中央工作會議上講話說:“在經濟政策上,我認為要允許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企業、一部分工人農民,由于辛勤努力成績大而收入先多一些,生活先好起來……”
坐在臺下的周惠,聽到這兒時,精神立刻為之一振,包括小平同志反復強調的“實事求是”、“解放思想”,“勇于思考、勇于探索、勇于創新”,雖然都是“原則”、“方針”,但他都視為“尚方寶劍”,覺得大的“底數”已有了,下一步的任務就是如何根據這一精神來落實了。會議還未結束,他的腦子里就開始不斷地“過電影”——允許一部分地區……一部分農民,由于辛勤勞動……生活先好起來……
從北京開會回來后,周惠立即主持召開自治區黨委常委會及其它有關會議,全面貫徹落實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的路線、方針、政策。特別在農村改革上他旗幟鮮明、大膽推進。他自告奮勇兼任自治區農委主任,一位副書記和一位革委會副主任任副主任。區黨委作了一個《決定》,除了出臺擴大自留畜等一系列農業政策外,突出強調了各級干部群眾要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勇于創新。但正如周惠自己講的,他也有顧慮,還不敢明確提“包產到戶”。
確實,真理一旦與群眾的實踐相結合,就會激發出無窮的勇氣、智慧和創造力。1979年春天,伊盟、巴盟、呼市等地的部分社隊開始出現了不同叫法的“包產到戶”,得到廣大農民群眾和干部的擁護。伊盟原分管農業的副盟長馬丕峰,是個有名的“老右傾”。他在60年代初期為了解決農民的吃飯問題,就曾提出過“包產到戶”的主張,結果受到了批判。他由衷地擁護十一屆三中全會精神和區黨委的《決定》,他對別人講:“包產到戶的政策好,農民有積極性。搞大集體實際是娃娃穿了雙大人鞋,鞋磨了,娃娃也累壞了?!薄凹w地和自留地就是不一樣。不信,你把我領到地里,閉上眼睛光著腳走一回,集體的地是硬板的,自留地卻是綿乎乎的,感覺就是不一樣?!?/p>
1979年春中國農村改革出現過一個“倒春寒”,就是北京有人批農村改革是“資本主義復辟”。這樣,有的地方把包到戶的地又收回來了,而多數是轉入了“地下”,對外叫包到組了,實際沒變。周惠和區黨委采取默認的態度,實際就是支持。到了秋天,凡是包產到戶的隊,農業都增產,農民都得到了實惠,嘗到了甜頭。如托縣中灘公社,把耕地分成“口糧田”、“責任田”來管理,“口糧田”和自留地一樣,分給農民自己耕種,收獲歸自己,“責任田”則承包到組耕種,承擔公糧和任務糧。實際效果真正明明白白,由此人們就把“口糧田”比作親生的,把“責任田”比作后娘養的。
1980年春天,周惠到西部調查研究的第一站就到了中灘公社。公社書記和管委會主任大概是了解周惠的“內心世界”,不僅進一步明確提“大包干”的主張,而且從理論到實踐講得頭頭是道。周惠一邊聽一邊下意識地點頭,當有人提出疑問時,他馬上笑著說:“還是先吃飽飯要緊”。這年夏天,中央開會討論并發文明確提出了“三靠隊”可以包產到戶,周惠舉雙手擁護,可同時好像又在琢磨什么問題,他在院里散步時常常一會兒抬頭朝遠處望望,一會兒停下來低頭靜立。在隨后傳達討論文件時他對大家說:“和全國各省區比起來,我們內蒙古差不多算‘三靠區’吧?!痹挷欢?,但影響不一般。后來,他又多次對黨委一班人和自治區政府領導班子成員講:要把中央文件同內蒙古的實際結合起來,工作才能有創新。在他的這一指導思想影響下,《內蒙古日報》有關包產到戶的報道、調查報告等日漸多了起來,形成了輿論氛圍。
1981年春天,周惠到東部調查研究的第一站是烏盟,烏盟“包產到戶”的少,又遇大旱,已到五月中下旬,許多生產隊人缺口糧、牲畜缺飼料、耕地缺種子。農民要求“包產到戶”的呼聲很高,但夏田已種下去了。怎么辦?周惠聽完匯報后和干部群眾討論了“包青苗”的問題。走了一路,周惠強調了一路實事求是,從實際出發,調動農民積極性的問題。到了秋收,真是“一包就靈”。交給國家的、留下集體的、剩下都是農民自己的,都得到了利益。不少干部感慨“神了”,春天提出那么多困難,都被農民自己克服了,感受到了政策的威力。這就是后來人們說的周惠搞的“半路出家,也能成佛”。
1982年初,內蒙古“包產到戶”已呈不可阻擋之勢。周惠在感到欣慰的同時,保持了清醒的頭腦。他在全區農村經營管理會上特別強調了“鞏固”和“完善”的問題。實際上從此以后“包產到戶”便席卷了內蒙古農村,并不斷鞏固發展,糧食也連年增產。
20年過去了,周惠回憶說,內蒙古農村改革所取得的成績,是自治區黨委把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路線、方針、政策和內蒙古的具體實際相結合的結果。(責任編輯 杜 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