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中國經濟繼續強勁增長。從長期趨勢看,中國目前仍處于一個經濟周期的上升過程中,國內外各種促使經濟上升的因素仍然發揮作用,這是中國經濟保持蓬勃發展的基本原因。
以2004年上半年開始的宏觀調控為標志,中國的宏觀經濟政策有了重大調整。改變了自1998年以來實施的以鼓勵投資為特征的積極財政及金融政策,開始實施有保有壓的穩健的宏觀經濟政策。宏觀調控抑制了年初尤其是第一季度固定資產投資增長過快的勢頭,減緩了價格總水平向上波動的趨勢,同時經濟保持高速增長。從目前的發展趨勢看,有可能在2005年繼續保持經濟增長的勢頭,但由于各方面條件變化,增長率可能有所放緩。
2004年中國的經濟增長,具有以下六個方面的特點:
第一,農村經濟有較大發展。2004年中央給了農村更大的政策傾斜。財政預算中安排用于“三農”支出比上年增加了300億元。全國有29個省份對種糧農民進行直接補貼,補貼資金總額已達116億元;已有8個省份免征或基本免征農業稅,其他省份的農業稅稅率也有所降低。加上農產品漲價和自然條件等多方面的原因,2004年的農業生產取得了較好的結果。糧食產量達到4550億公斤預期目標有可能實現,自2000年以來連續四年糧食減產局面將被扭轉。2004年的農民人均純收入預計增幅將超過10%,超過了同期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增幅,是近年來增長最快的年份。農民收入的增加反過來促進了農村消費水平的提高,增加了社會需求的總量。
第二,宏觀調控措施抑制了固定資產投資增長過快的勢頭,總需求仍然保持了穩步增長。2004年上半年的宏觀調控措施,對土地開發中的大面積圈地和固定資產投資過快增長都有所抑制。土地開發受到治理,到10月底,全國共清退2.4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占全部3.5萬平方公里圈地面積的三分之二。前三季度,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4.5萬億元,增長27.7%,分別比一季度和上半年回落15.3和0.9個百分點。一度“過熱”的幾大行業都有所降溫。鋼鐵、水泥前三季度的投資分別比一季度回落了65.5%和43.4%;鋁業投資則由一季度增長39.3%轉為下降6.5%。消費方面需求有所增加。進出口形勢也非常好,進出口貿易已經由逆差轉為順差,加大了對經濟增長的貢獻。
第三,能源瓶頸對經濟增長的制約仍較為明顯。能源緊缺并伴隨著同時發生的能源價格上漲是當前中國經濟增長的一個突出問題。一方面,中國的能源的需求依然保持旺盛,另一方面,現有的生產能力難以適應不斷增加的需求,這使能源供需的矛盾更加突出。至9月份,全國原煤產量達到11.43億噸,同比增長了15.8%。原油加工量2.02億噸,同比增長15.4%。發電量1.56億萬千瓦時,增長14.5%。但即使如此,煤電油矛盾仍然非常突出。2004年夏季,全國電力供需缺口達到3000萬千瓦。運力緊張又進一步加劇了能源供應的緊張。前三個季度,鐵路日均裝車10萬車皮,但是滿足率不到35%。國內生產能力的緊張加上國際石油價格的上漲(1-10月份,國際石油價格比去年上漲29.5%),導致能源價格上升,并進一步推動了相關產品的價格。1-9月份生產資料銷售價格總體平均上漲13.9%,其中原煤價格上漲13.2%。1~9月份原油和制品價格總體上漲9.4%。加強能源方面的建設,緩解能源的緊張局面顯然是非常必要的。但中國經濟發展對于能源消耗的依賴過大,經濟增長的能源生產彈性系數過高,反倒有可能影響中國的可持續發展。
第四,價格總水平的輕微上揚對促進經濟增長和調整收入分配發揮了較好的作用。2004年6月至9月,中國消費價格指數增長都突破了5%,10月份開始,指數有所下調,又回到4.3%。從運行趨勢看,價格指數已經越過高點趨于平緩。如果宏觀調控把握得好,通貨膨脹的可能性不大。從分類指數看,2004年食品價格尤其是糧食價格上漲較大,這對農業生產有一定的促進作用,但對城市居民生活有一定的影響。從總體上看,自1997年以來,2004年的價格波動幅度是最大的,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形成嚴重的通貨膨脹。一些基本生產資料和糧食價格的上揚,尚未對國民經濟造成嚴重沖擊,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發揮了價格在市場經濟中的導向,促進了資源的合理配置,并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各個方面的收入分配格局。價格波動的積極意義大于消極意義。
第五,中國抓住了全球經濟的好轉的有利時機促進了中國對外經濟的強勁發展,中國作為國際制造業中心的地位繼續加強。對外貿易持續高速增長,前三季度進出口總值逼近2003年全年規模,達8285.5億美元,同比增長36.7%,全年突破1萬億美元已成定局,進出口總額與GDP之比已經達到了三分之二左右。這說明外向型經濟的發展在中國經濟增長中正在發揮著關鍵性的作用。在進出口貿易中,出口為4162.4億美元,增長35.3%;進口4123.1億美元,增長38.2%。對外貿易由逆差轉為順差,前三季度累計貿易順差達39.3億美元。在進出口產品結構中,機電和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大幅增長,資源性產品進口明顯增加。這說明中國作為國際制造業中心的地位繼續加強。外商投資企業和集體民營企業仍是拉動進出口增長的主要力量,外商投資企業進出口額4729.3億美元,增長43%,進出口增量占總增量的63.9%;集體私營企業進出口額1144.5億美元,增長68.7%,進出口增量占總增量的21%。
第六,在“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的指導思想下,國家和各個地區在強調經濟增長時,更為注重經濟發展和包括經濟、社會和環境在內的可持續發展這些更為廣泛的發展目標。綠色GDP、人口和社會發展等,已經越來越成為制定經濟增長目標時的重要考慮。這說明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經濟增長,中國的發展目標已經逐步地向更高的層次提升,這更有利于國民經濟的可持續增長。
從整體上看,2004年的經濟增長,保持了2003年的上升態勢,而一些行業、一些方面的失衡又得到了控制,經濟增長正在上升的通道中進行。在這種背景下,需注意宏觀經濟政策的松緊適度。既不能放任盲目樂觀的投資使經濟面臨巨大的風險,也不能抑制過度而斷送當前的大好時機。
2004年實施的一系列宏觀調控措施,從整體上看取得了積極成果。它的效應主要表現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是從最終需求看,以刺激投資需求為手段拉動經濟增長的措施,已經在消費領域中產生了效應。居民需求對經濟增長的作用逐漸顯現,而在居民需求結構中,經常性消費支出所占的比重有所增加。從根本上說,消費是拉動經濟增長的最終動力。改革開放以后,在國內生產總值中最終消費率的比重,首先經歷了一個增加過程,然后就進入了不斷降低的過程(中間有小的反復,但趨勢是下降的),而在2003年到達最低點。反之,資本形成率卻是不斷增加的,到2003年到達高點(見表1)。如果這一趨勢繼續保持下去,過多的生產能力不能轉化為消費,我們就會重新回到過去的那種為生產而生產的怪圈中,最終導致經濟停滯。宏觀調控之后,這種現象有所改觀。從支出結構看,低收入居民消費支出的增加是當前的一大特點。以轎車為代表的高檔需求的增長轉入平緩,居民的日常消費需求有所增加。
從表2可以看出,從2月份開始,各月的累計數的增長是逐漸增加的。這說明居民消費結構正在發生變化,高檔消費品的比例在降低,而一般消費的比例在上升。如果再在這種增長中扣除價格因素(到10月份為止的商品零售價格指數為103.1%),全年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實際增長應該在10%左右。這說明較低收入的居民的消費增加對于中國消費總量的增長是有貢獻的。進一步增加這些人的收入,提高他們的消費水平,不僅體現了經濟增長對于改善弱勢群體的生活水平的積極作用,也將反過來對經濟增長產生新的拉動。
二是在宏觀調控中,地方政府及企業發展經濟的積極性得到了正確的引導。發展地方經濟,一直都是各地政府的重要目標。吸引投資,發展當地經濟,是改革開放以來包括深圳、上海等在內的經濟發達地促進經濟增長的主要手段,也是現在各個地方發展經濟的主攻方向。在本輪經濟增長中,各地經濟增長之間原有的格局有了較大的變化。一些過去發展較慢的地方,如內蒙古、山西、江西等省區,在本輪經濟周期中,經濟增長率都有明顯的提高。一些次發達地區已經進入了經濟高速增長地區的行列,這些地區的加速經濟增長,往往伴隨著較高的固定資產投資。雖然從全國看,固定資產投資的增幅有所控制,但在這些地區,吸引及擴大固定資產投資仍然是當地推動經濟增長的最重要手段。這些地區的啟動,有的是依靠國家政策的傾斜,如東北老工業基地;有的依靠的是自然資源的優勢,如內蒙古和山西;也有的依靠的是區位經濟的比較優勢,如江西,其特定的接近沿海發達地區的地理特點和生產要素價格上的比較優勢,使其在中國經濟的梯級發展中受益。
隨著中國市場化的進程,中國宏觀調控中周期和反周期力量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首先表現在中央政府、地方政府和企業間關系的變化。當市場成為配置資源的基礎性力量后,地方政府出于自身相對獨立的利益目標和責任約束,在相當大程度上以推動地方經濟增長為其首要目標,因而在宏觀經濟調控中,成為中央政策中被調控的主要對象。在我國傳統體制的非國有化改造和民營經濟迅速發展的背景下,地方政府的經濟發展目標實際上是與民營經濟相互一致的。地方政府發展地區經濟,由此改善當地的基礎設施、城市化水平、就業和人民生活,就必須通過刺激當地企業及經濟。在中央政府實施宏觀調控,要求地方收縮投資及增長時,地方政府卻是鼓勵投資和經濟增長的。地方政府在宏觀調控中,更多地是與民營經濟一道,成為淡化宏觀調控的周期性力量。中央、地方與企業之間的連接機制上也發生了變化,由完全的行政連接(即行政權力連接和責任機制約束)發展成為政府間的行政連接與政企間的市場連接共同作用。在這種情況下,當中央政府要求地方政府采取緊縮措施,采取的手段可以是行政的,支付的代價也可以是行政成本,并通過財政收支或在政府間轉移支付承擔這種成本。但地方政府要求當地經濟緊縮,要求企業退出已經開發的項目,或放棄地方政府已經允諾的配套條件,所要支付的卻是市場代價。行政連接與利益連接發生沖突時,地方政府往往更注重利益。
本輪宏觀調控對地方經濟的發展有一定的沖擊。收縮貸款和清理土地一方面對一些過度的擴張形成了約束,另外一方面,對一些實力較弱的民營企業和外商投資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從總體上看,這種調控對地方經濟發展有著積極的意義。尤其是對那些不具備開發條件的土地開發及缺乏投資前景的投資,及時的宏觀調控避免了資源的浪費。這是本輪宏觀調控區別于以往經濟周期的一個重要方面。
三是由于當前經濟運行及政策目標的復雜性,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以及相關的宏觀經濟政策對于經濟增長和經濟活動的作用方向和力度存在著差異,各種政策綜合作用的結果使宏觀調控政策趨向于溫和。這種政策的力度有利于經濟活動的平穩調整。
財政政策的差異表現在:從1994年中國實施分稅制后,中國的財政收入政策基本上沒有大的變化。隨著中國財政收入和宏觀經濟形勢的不斷好轉,2003年以來,財政部在稅收方面開始實施了某些改革,包括出口退稅體制的改革、由東北地方開始實施的增值稅的改革、農業稅制的改革。出口退稅使出口企業得到了實惠,增值稅和農業稅的改革則減輕了企業和農民的負擔。所以從稅收政策上看,是屬于擴張性的政策。但在財政支出政策上,2003年以來,財政部已經將積極的財政政策調整為中性的財政政策,屬于收縮性的政策。收入和支出政策的大方向上存在著差異。
銀行間的差異表現在:在貨幣政策方面,中央銀行實施了一系列收縮性的措施(如調整存款準備金率、加強貸款規模管理、調整利率等),旨在控制經濟中可能出現的過熱。但銀行業本身由于經濟形勢改善,具備更好的放款條件,其經營方針卻是擴張性的。這樣,中央銀行與商業銀行之間,在同樣的宏觀背景下,各自的態度存在著差異。
資本市場的間接融資市場形勢很好,而在直接融資市場上,股市低迷與宏觀景氣形成鮮明對照。
四是從長期和短期增長的關系來看,短期的調控為中國經濟長期的持續穩定及高速增長創造著條件。宏觀調控重在當前,是要通過對于當前經濟發展的反周期調整,獲得更全面的、長期的經濟發展。短期調控不能解決長期發展中的問題,如果把短期和長期目標相混淆,在考慮資源的合理配置時,就失去了優化的標準。而沒有標準的優化是很難實現的。在中國的經濟運行中,一些偏差是出自于經濟運行本身,一些偏差則是因為制度、體制、資源等方面更復雜的原因。經濟運行本身的問題要通過宏觀調控要解決,而其他方面的問題則要通過長期發展戰略和政策來調整。從2004年中國實施的宏觀調控來看,長、短期目標的關系解決得比以前好。
從目前的發展趨勢看,這一強勁發展勢頭在2005年有可能延續,但速度上則可能放緩。一方面,一些經濟增長的矛盾有可能緩解,如能源、運力緊張的局面可能會有所克服、固定資產投資的增幅有可能降低、通貨膨脹的壓力可能進一步降低、居民的日常消費需求可能會有所增加,這都將有利于中國的經濟增長;但另一方面,一些經濟增長的動力也可能有所減弱: 農村經濟要保持增長有一定的難度;在需求方面,在過去兩年中對中國經濟增長貢獻較大的轎車和房地產這兩項大的居民需求,還會進一步放緩;在對外貿易上,已經連續取得了兩年30%的超常增長,要繼續保持這樣速度的增長可能有一定的難度。各方面因素綜合起來,2005年可能仍然是中國經濟發展較好的一年,但增長勢頭可能不會像過去兩年那么強,適度的宏觀調控力度可能是保持中國經濟增長的一種較好選擇。
(劉偉為北京大學經濟學院院長、蔡志洲為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