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儒章學誠在概括戰國文章的寫作特色時說:戰國文章“深于比興,深于取象”(《文史通義》)。又說:“未嘗離事而言理”。前者是說戰國文章善用譬喻,善于比事連類,闡明道理;后者是說戰國文章說理富于形象性。這個說法,衡之于《戰國策》,包括《鄒忌諷齊王納諫》在內,是很有見地的。但引喻設譬,形象地說明某個道理,并非只是由于“比興之尚,諷諭之義,固行人(策士)之所肄”(章學誠《文史通義》),主要還是為達到諷諭的目的。
《鄒忌諷齊王納諫》寫齊相鄒忌以自己日常生活中的身邊瑣事作譬喻,勸說齊威王廣開言路,接納臣民的意見,修明政治的故事。
文章分為四節。第一段寫鄒忌與“城北徐公”比美,三問其妻、妾、客,卻又不因他們的贊美之辭而自我陶醉,能從“不自信”進而通過對徐公的觀察、比較和自我思考、分析中體察到人們直言之不易,從而引出向齊威王進諫的說辭。第二段寫鄒忌諷齊王納諫。鄒忌以自身經歷的妻、妾、客的“私”、“畏”、“求”,比諸齊威王的“宮婦左右”、“朝廷之臣”、“四境之內”的“私”、“畏”、“求”,三類三比,比事連類,由此及彼,通俗含蓄的諷勸齊威王納諫去蔽,說得入情入理,使齊威王欣然接受。第三段,寫齊威王納諫的情況。上、中、下“三賞”寫出了齊王納諫決心之大,“門庭若市”、“時時而間進”、“無可進者”,“三變”寫出了納諫效果之好。在敘寫“三賞三變”中隱含著一個“改”字。敘事簡潔明快,齊國的政治修明,自不待言。第四段寫齊威王納諫的結果:各國“比朝于齊”,齊國強大,“戰勝于朝廷”。全文結束得干凈利落,極有力量。
本文篇幅不長,但完整地記敘了鄒忌與徐公比美和威王納諫強齊兩則故事。而且包含了深刻而明白的寓意,容量是很大的。文章之所以有這樣的效果,在技巧上有幾點值得我們注意:
一、引喻設譬,巧言善諷鄒忌勸說齊王廣開言路,不是像一般人那樣正面講道理,而是用一段具體的家庭瑣事為譬喻來闡明“納諫”的必要性和迫切性。鄒忌從似乎不足道的身邊瑣事中“暮寢而思之”,終于悟出了妻“私我”而不肯、妾“畏我”而不敢、客“有求于我”而不便直言的道理。他拿親自體驗的生活瑣事設喻來啟發齊王,小中見大,步步進逼,使齊王感到四面八方被諂臣包圍的危險,不得不下令大開言路。鄒忌的生活體驗可能是虛構的,目的是設喻,以委婉地諷勸齊王納諫,也可能是事實而非虛構,但作為一種增強說服力的手段,依然帶有寓言意味,可謂別開生面。
二、敘事簡潔,剪裁得當《戰國策》文章,多記謀臣策士的言行,而寓敘事于對話之中,一般單純的敘事,文字均極簡省。從《鄒忌諷齊王納諫》來看,也正好體現了這一特點。文章第三、第四段寫齊威王納諫的經過及結果,敘事簡潔;而文章開頭卻不惜筆墨,繪聲繪色地細寫了鄒忌與徐公比美的情況:“三問”、“三答”、“三思”,具體明白地寫了鄒忌從“受蔽”到“清醒”的過程。若按一般文章的結構,一開頭寫鄒忌為齊王相,入朝見威王,以自己的生活瑣事諷諫齊王,恐怕難以起到如此引人入勝的效果。文章在開頭煞有介事地敘述了一段鄒忌比美的情節,不僅以其生動活潑的內容深深吸引了讀者,而且更重要的是為突出主題作了有力的鋪墊。詳寫比美,簡敘納諫,用“戰勝于朝廷”的結果來襯托鄒忌善于引喻設譬、巧言善諷——剪裁得當,中心突出。
三、白描手法,形象生動《鄒忌諷齊王納諫》在人物刻畫上采用了白描手法,使人物形象生動,個性鮮明突出。文章沒有濃墨重彩,只用了三言兩語的白描手法,就把人物刻畫得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如“朝服衣冠,窺鏡”、“熟視之”、“窺鏡而自視”這些動作描寫以及“自以為不如”、“又弗如遠甚”、“暮寢而思之”這些心理活動描寫,寥寥數筆寫出了鄒忌對自己的形象感覺良好,但他沒有被自己的感覺和外界的贊揚沖昏頭腦,仍能冷靜客觀地觀察比較,深入思考,進而看清事情的真相,找到問題的癥結。再如:“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徐公何能及君也。”“徐公不若君之美也。”這些語言描寫,極簡練傳神地寫出了妻“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偏愛,妾出自畏懼的勉強附和,客出于討好的違心捧場。字數不多,卻適如其人。
(陳克華,江蘇海門職業教育中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