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貝藝術風格中的自然主義傾向

19世紀中葉，歐洲藝術中心法國，出現了一種新的藝術風格——現實主義，其對當時的官方藝術和先鋒派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這種藝術風格的出現，一方面打破了沙龍“正確風格”（即追隨前輩大師繪畫技巧的古典主義平滑畫法）壟斷的神話，一方面則蔑視了浪漫風景派對自然的主觀臆造和極端的奇思妙想。此外，這種風格的積極意義還在于，它表達了一種新的藝術旨趣和令人耳目一新的創作方法，體現了在一大批有才華又肯獻身藝術的青年藝術家中盛行的情緒和信念，后來成為“現代藝術第一次大運動的基石”（唐納德·雷諾茲等《劍橋藝術史》）。

締造這種新風格的大師——古斯塔夫·庫爾貝是一位藝術思想極其新銳的人物。縱觀他一生的藝術作品的題材和風格，并不是僅僅用“現實主義”就能概括得了的。這位典型的學院派出身而又極富革命熱情的畫家的多數作品體現了對下層勞動人民生活的關注，如《石工》、《奧南的葬禮》、《奧南的午后休息》、《農村姑娘》、《紡線女》、《篩麥的婦女》、《奧南的葡萄園》等，這些作品把歷來在藝術創作中不屑一顧的題材搬上畫布，表現出對下層勞動者的尊重。革命家普魯東熱情贊揚這些作品具有深刻的政治意圖和社會意義，從而奠定了庫爾貝作品在現實主義風格中的開創地位。然而，同樣作為庫爾貝的藝術創作，有些作品我們卻無法簡單地用現實主義來解釋他的創作意圖和理想。在這類頗具“另類”風格的作品中，我們體會較深的是那種對自然描摹的極度忠實及其道德性含義的隱晦。這種對自然的原始粗獷的表現正像同時代文學家愛彌爾·左拉的作品一樣，散發著濃郁的自然主義氣息。肯尼斯·克拉克斷言：“庫貝爾是法國現實主義美術運動的領袖人物。他總是力圖使其作品帶有更大的客觀真實性、可感性及自然美，較少體現自己的感情意圖。”（肯尼斯·克拉克《裸體藝術》）

恰如左拉在其小說中對娜娜身體的細致入微的描述，庫貝爾的《浴女》也如出一轍。他采用了與傳統的人體畫截然不同的方法，不再描繪以往沙龍上出現的那些有著理想化身材的古代神話中的女神或者貴婦。這幅畫中的婦女，個個體型粗壯，有著結實的肉體，散發著一種原始的氣息。但正是畫面中過于寫實且未經雕飾的婦女的形體，被批評家們指責是故意表現丑陋的東西而成為眾矢之的。據說拿破侖三世看到這幅作品時，氣憤地用馬鞭抽打它。而庫貝爾則堅持自己的藝術理念，他公開宣稱：“繪畫本身就是具體的藝術，應該描繪現實中存在的事物。創造活的藝術，這就是我的目的。”

庫爾貝1856年的一件重要作品《塞納河畔的少女》，描繪的是兩位年輕的巴黎少女在夏天很慵懶地躺在一處偏僻的樹林邊。對這兩位婦女的妓女身份，從沒有人表示過懷疑。這個題材使我們想起左拉小說題材中對妓女的偏愛，尤其是娜娜這個典型的藝術形象，幾乎就是庫爾貝該幅作品的素材來源。這幅作品的動人之處不僅在于畫面處處彌漫著大自然活生生的氣息，而且在于畫面所體現出來的性屬特征，即弗里德所說的庫爾貝的“女性征候”。當然這種“女性征候”在歷代藝術家中是普遍存在的，但正由于庫爾貝那種與眾不同的視角、獨特的思想和粗獷的技法，其畫面才給人一種自然主義所特有的視覺沖擊力。

在同時代的現實主義畫家中，還沒有誰的政治思想與藝術旨趣像庫爾貝那樣與愛彌爾·左拉如此接近，對客觀世界過于真實的描寫幾乎令人害怕，這種“偏激的傾向”（房龍《藝術》）的結果使庫爾貝遭到了無數的非難和官方的謾罵，甚至時至今天，他的某些作品還會令一些面對它的觀眾感到臉紅耳熱，這也正是庫爾貝的英雄地位持續至今的奧秘。

對人體藝術的極端自然主義的描述使畫面不可避免地流于色情意味，像卡拉瓦喬以來所有的革命的現實主義者一樣，庫爾貝遠比他自己所承認的、也比那些被他的言論所迷惑的評論家們所說的要更世俗化。他的裸體人物經常和實物寫生差不多，他的自然主義傾向就是沉浸在對結實的模特的偏愛之中，且不帶任何修飾。1853年的《浴女》即為一例，但較之1861年的《穿絲襪的婦女》，畫面仍顯含蓄。在后者中，年輕的裸體女郎面對觀眾，抬起一足穿襪，這個動作是生活中真實的一瞬，但極富挑逗意味。

如果說自然主義偏執于細枝末節，或者說它就是以人的“可觸摸”為標準的話，那么庫爾貝則是頭號的自然主義者。在庫爾貝作品面前，即便是語言駕馭能力極強的左拉也相形見絀，這或許是色彩較之于文字的某些有限的優勢吧！庫爾貝在作品《酣睡》中，描繪了一對熟睡的女同性戀者 ，其真實的程度讓杰克 ·弗拉姆有如是震撼：“我第一次看到它時，產生了某些色情的顫栗，當你逐漸地靠近畫面的時候，甚至能夠嗅到那女人體上散發的氣息，并能感覺到靠近你的那位婦女大腿內側的潮濕。”（杰克·弗拉姆《審視色情藝術》）這正是一幅“可觸摸”的作品，在很高的層次上有其自身的美，或者說是活力和嶄新的豐姿。庫爾貝獨樹一幟的色彩和筆觸、人所未敢用、人所未敢想的題材，最終在《世界的起源》這一幅作品中達到了自然主義風格的極致。

《世界的起源》是一幅刻意描繪人體隱私部位的作品，今天，照片所能傳遞到觀眾面前的視覺圖像，是一種極為粗魯的感覺。當作品最初被展覽的時候，上面覆蓋著一件床單。觀眾不得不將它掀開，就像偷窺一樣。甚至標題也是原始的，與本性、本能、欲望聯系在一起。的確，在藝術中，色情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它對觀看藝術的行為和高度主觀性的感覺經驗產生了強烈的內在沖擊。盡管不是所有帶色情意味的作品都一定是自然主義的，然而，《世界的起源》粗鄙的一面，它將藝術中應有的含蓄無所顧忌地暴露無遺，正是自然主義對客觀事物的過火的觀察描摹的結果。

在稍后的1868年，庫爾貝創作了《水中婦女》、《源泉》、《三浴女》等一系列自然主義風情的作品，就像勞倫斯的小說中對細節的描繪，庫爾貝的每一筆中，都蘊含著一種動物般的氣勢，他幾乎輕松地、不帶一絲痕跡地征服了羞恥感。在庫爾貝、左拉、龔爾古等自然主義藝術家看來，一個實在沉重的肉體看上去確實比優雅的形象更現實、更持久。所以在庫爾貝的創作中，他的人體都是來自于職業模特，盡管一些作品中的人物形象被置身于林中泉邊這樣傳統的環境中，但她們的身體卻是根據真人創作的。沒有對這種真人身體的喜好，也就不會產生出那些生機勃勃且極具誘惑力的作品。

作為現實主義畫派創始人的庫爾貝，決不會因沉湎于自然主義題材而輕易放棄自己已經擁有的藝術上的地位。他的大多數繪畫還是以現實主義風格為主的。但庫爾貝的藝術信念，正因為其某些作品內容的撲朔迷離顯得難以把握。在他的一些自然主義風格的作品如《世界的起源》中，就傳遞了一種現代主義思想的征候，甚至我們可以直接稱之為現代主義的濫觴。

集現實主義、自然主義、現代主義于一身的庫爾貝在他的一幅大型油畫《畫室》中表達了自己的觀點，他自稱“我的《畫室》，概括了我創作生活七年的現實的寓言”。庫爾貝在這幅畫中，回憶了從1848年以來的創作情況，并寓以豐富的社會哲理。

這幅人物眾多的繪畫，以畫家自己為中心，分為左右兩部分。庫爾貝居于畫面之中，他正在神采奕奕地畫一幅風景畫。他身后站著一個裸體女模特兒，旁邊一個鄉村兒童正在聚精會神地看畫家作畫。在庫爾貝右邊的人中有哲學家普魯東、詩人波德萊爾、批評家弗勒里、收藏家布魯阿、音樂家普羅馬埃，而左邊則是社會各階層的代表，如神甫、猶太教徒、失業者、商人、妓女、乞丐、丑角、獵人等等。這幅構思復雜的繪畫，雖然其中的寓意比較晦澀，但創作意向是清晰的。庫爾貝在給一位朋友的信中談到這幅畫時說：“右邊是我的同道和朋友，熱愛藝術的人；左邊是生活在死亡邊緣的人們。”綜合庫爾貝所有的作品風格，我們不妨這樣推測：右邊是實現庫爾貝藝術理想的自然主義，左邊是表達庫爾貝政治理想的現實主義，而整幅充斥著象征寓意的畫面，則可稱之為畫家所未曾料到的現代主義的先聲。

庫爾貝用繪畫發表的“宣言”，包含著對真實的生活境況及人生經歷的感想，再加上他在技巧方面的離經叛道，就對藝術家和藝術的作用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釋。但無論其作品所體現的是現實主義的深沉，抑或自然主義的率真，還是現代主義的新銳，古斯塔夫·庫爾貝，作為西方藝術史上的巨人，以其前無古人的藝術勇氣、挑戰世俗觀念的精神，永遠啟示著后人。

(作者單位：阜陽師范學院美術系236032)